阮青把烤鴨重新熱了熱,這才裝盤擺到他的面前:「怎麼喜歡吃這個了?」
徐潤清「嗯」了一聲,淡淡道:「念想去買的時候就讓她順便帶了。」
「念想?」阮青微皺了一下眉頭,看向徐開成:「是不是老念家的閨女?」
徐開成顯然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她過去實習的第一天吧。」
「嗯。」
話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嗡鳴著震動起來,他拿起來看了眼,看到發件人時忍不住微挑了下眉。
點開一看。
念想:「那個……烤鴨味道還不錯吧!」
徐潤清看著那條資訊良久,這才伸出筷子夾了一口今晚還沒沾到他筷子的烤鴨。
外皮油亮酥脆,烤得火候正好,色澤也好看,香氣四溢。加上孜然調味,鹹淡適中,肉質鮮美,倒還不錯。
念想正費力地嚼著外皮,手機震動,收到他的回覆:「一般。」
一般!哪裡一般了!
她憤憤地又用力咬了兩口,正要回復,手機又進來一條他的簡訊:「醫囑:吃完務必刷牙。」
念想一怒,直接把手機塞進了口袋,眼不見為淨!
吃過飯,徐潤清給徐同志泡了杯茶端過去,隨後在他身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安靜地陪他看新聞。
徐同志受寵若驚——
面上依然淡定,直接無視他,繼續看新聞。
過了片刻,見他還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徐同志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這才用一副漫不經心地語氣道:「說吧,什麼事?」
徐潤清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指輕敲了兩下,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目光清潤地看向他,沉吟道:「瑞今這次外派的交流會名額定下了嗎?」
「還沒有。」徐開成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原本是打算從你和林景書那裡調一個人過去……現在小林帶了實習生。」
「上次是我,這次應該是林景書了。」他輕捏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看過去:「中午吃飯的時候聽幾個醫生說起來,我還以為你已經定了他。」
這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一本正經……
徐開成認真地想了想,也有些頭疼:「照理是輪到小林了。」
徐潤清看了眼玻璃杯裡浮浮沉沉的茶葉,那水色澄清,在燈光下透著清澈,格外誘人。他正出神,便聽徐開成問道:「你今天就為了這件事回來?」
「不是。」他收回視線,只否認卻不解釋。
徐開成沉默了一會,良久才道:「如果這次讓小林去,那念想實習就要換個老師……」
話音未落,他悄悄看了眼面上完全不動聲色看不出分毫的徐潤清,試探道:「你改主意了?所以急著把小林支出去。」
徐潤清一開始就沒覺得自己能瞞過徐開成,微一停頓,還是點了一下頭:「是,我改主意了。」
難得有徐開成調侃他的機會,他自然不會放過,輕「喔」了一聲,似笑非笑地又問道:「這件事琢磨多久了?」
「也沒多久。」他目光沉靜,聲音清潤,低沉入耳:「就剛才回來的路上。」
徐開成端著茶杯的手一顫,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結果自然是什麼也沒看出來——
他手指搭在杯沿上輕輕的摩挲著,思考了良久才問道:「如果我說不呢?」
「哦。」徐潤清雲淡風輕地回答:「最近胃好像有點不太好,讓媽去我公寓幫我調理下吧,爸你覺得如何?」
徐開成頓時氣炸——兔崽子!
徐潤清被徐同志一腔怒火地趕出來後,沒急著走,就靠在車前仰頭看了會天空。
因為阮青喜歡星空,徐同志就毫無原則地拋棄了他的鋼鐵森林,選擇了這一片的別墅區。就因為這裡雲層清朗,汙染較少,能讓她一抬頭就看見夜空上的星辰閃爍。
不管是廣泛意義上還是嚴格標準下,徐開成和阮青應該都算得上是很標準的恩愛夫妻。
他站了一會,看著廚房的燈滅,阮青的身影出現在客廳裡,這才上車離開。
半個小時後,他的車緩緩停進地下車庫自己的停車位上。正要上電梯時,接到歐陽的電話,他看了眼,接起。
歐陽正在影廳的門口,他在收到念想的求助簡訊之後就被蘭小君毫不客氣地直接踢了出來……給徐醫生打電話。
他一邊想老大會不會把他當做變態,一邊苦著臉斟酌後問道:「老大,你一般喜歡吃什麼早餐?」
電梯正好到地下停車場,他抬步走進去,按下樓層鍵後才漫不經心地問道:「怎麼?」
「啊,沒怎麼。就是隨便問問……」這理由假得歐陽想跪地——
訊號有些不穩定,徐潤清斷斷續續地聽完他這句,略微沉吟:「需要我問還是自己交代?」
歐陽「啊」了一聲,隨即又氣弱了下去,哭喪著語氣回答:「是念想問我你早餐喜歡吃什麼……然後我慚愧地發現我居然不知道……」
「想知道?」他微揚了尾音,慢悠悠地補充完整:「讓她自己問。」
歐陽剛想辯解下,就聽那端毫不留情結束通話後的機械忙音,他撓了撓頭,蹲在原地畫圈圈……
念想收到歐陽那條「任務失敗,需女俠親自上陣」的簡訊已經是半個小時後,她剛洗完澡,像個小籠包子一樣熱氣騰騰地出來。
她盤膝坐在床上擦頭髮,拿起手機正要給徐潤清發簡訊,點開資訊這一頁,抬眼便看見了上次的簡訊內容。
「什麼難以啟齒,我就是想問問你現在在幹嘛!」
「剛洗完澡。」
「……呃,那你等會幹嘛?」
「穿衣服。」
「徐醫生你慢慢穿……」
念想羞窘地捂了一下臉,又默默看了眼時間……
會不會這個時間點,徐醫生又在洗澡——
於是掙扎了半天,念想索性放棄,明天早上自由發揮好了……
念想的自由發揮——是帶了老念同志一大早煮的海鮮粥,裝在了保溫杯裡。
臨出門又想起,萬一徐潤清的食量大,海鮮粥吃不飽的話……
於是又匆匆去附近的早餐店買了兩個茶葉蛋,一籠小籠包子,想了想,又給自己順上了一杯豆漿——
今天老念同志沒送她,她就擠公交去上班,買早餐耽誤了些時間,險些遲到。
所以她風風火火地趕在最後一分鐘踏進瑞今口腔醫院的大門後,第一時間先去二樓徐潤清的診療室給他送早餐。
歐陽一大早就來守株待兔了,結果沒料到念想姍姍來遲,這會看見她氣喘吁吁地跑上來,手還沒抬起來打個招呼,懷裡就被塞進了一個保溫杯。
「徐醫生還沒來?等會幫我給徐醫生啊……我先去樓下換衣服……」話落,又急匆匆地往外跑,剛到門口想起什麼,又回頭交代了一聲:「豆漿是我的啊。」
歐陽:「……」沒人跟你搶好嗎!
馮簡一直在翹首以盼,想跟念想分享她最新知道的八卦訊息。好不容易看見念想爬上樓來,手還沒碰到她的衣角,就眼睜睜看著她一轉彎進了徐醫生的診療室……
「念想你……」走錯了。
最後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又見念想一陣風似地刮下了樓。
馮簡目瞪口呆。
林景書剛從茶水間倒完水回來,見狀,微挑了下眉,有些詫異道:「動作這麼快?」
馮簡聽得雲裡霧裡的,一臉不解地看向他。
不過林景書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往徐潤清的診療室的方向看了眼,哼著小曲回了自己的診療室。
徐潤清從辦公室下來先看見的就是歐陽低頭緊盯著他面前的保溫杯,原本還不在意,視線粗略一掃過看見保溫杯旁放著的早餐時,倏然想起什麼,步子一頓。
正巧歐陽發現他進來,趕緊挪開身給位置給他空出來,笑眯眯地戳了一下還留有餘溫的保溫杯:「念想剛送上來的早餐,除了豆漿,讓我等會全部給你。」
「她人呢?」徐潤清問道。
「在更衣室換衣服。」
徐潤清略一沉吟,提起放在工作臺上的這些早餐去食堂:「我晚點上來,有事情叫我。」
歐陽覺得徐潤清這言下之意的重點一定是——沒事別打擾我。
他一臉崇拜地目送徐潤清下樓,啊,老大連談個戀愛都如此霸氣側漏……
念想在樓梯口撞到了剛下樓的徐潤清,見他手裡提著早餐,「哎」了一聲,問道:「徐醫生你……」
「跟我來。」
「啊?」她愣了一下,徐潤清已經和她擦肩而過,先往樓下走去。
念想抬頭看了眼林景書的診療室,默默抹了把冷汗——她還沒去林景書那裡報到呢,沒事麼……
等到了食堂,她才一臉恍然。
食堂裡已經沒有用餐的工作人員,空曠地了無聲息。落地窗外是一地暖陽,陽光耀眼,那暖意層層疊疊地鋪展而下,倒讓這冬日的冷意散去三分。
「豆漿?」他問道。
念想點點頭,見他尋了一處空位坐下來,想了想,就在他對面坐下:「這是我爸做的海鮮粥,讓我帶給你嚐嚐。」
徐潤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念想以為他不信,認真地解釋道:「真的,昨晚的事情太烏龍了……」
「先喝豆漿。」他打斷她,擰開保溫杯。
開啟的瞬間熱氣嫋嫋,蒸騰而上,隨之伴著一股海鮮粥特有的鮮美誘人的香氣。他低頭看了眼,米粒晶瑩剔透,上面臥著蝦仁豌豆粒乾貝等食材,色澤鮮麗。
原本食物的香氣便已經引人十指大動,加上這賣相精緻,便更讓人期待。
念想剋制地收回視線,不斷暗示自己,你已經吃飽了吃飽了吃飽了……
自我暗示完畢,猛吸了一口豆漿,滿鼻子都是海鮮粥的味道——好像又餓了啊。
「以後儘量不要遲到。」他抿了口粥,唇上沾了幾分水色,靜靜地垂眸看了咬著吸管有些心不在焉的她。
念想點點頭:「以後不會了……」想了想,她又自言自語的口算時間:「我六點半起來,起床需要半個小時,吃個早飯需要半個小時,出門也要半個小時,因為以後都要坐公交……好像得提前半個小時才行……」
徐潤清微挑了下眉,問道:「起床要半個小時?」
「是啊。」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現在就賴床十分鐘,等天氣再冷一點……要需要半個小時了。」
也好意思說……她把吸管咬得稀巴爛,表態:「我以後一定會剋制的。」
徐潤清話中有話地問道:「以後都要坐公交?」
「嗯,是啊。我實習不是一天兩天,不能老是麻煩我爸反方向地送我上班……」以後天氣冷了,她還要在公交站牌等公交,想起那種直竄腳底的冷意,她又忍不住咬了咬吸管。
徐潤清若有所思了片刻,快速地吃完海鮮粥後,用一種漫不經心地語氣說道:「回頭幫我謝謝念叔。」
「沒關係。」她搖搖頭,完全不在意。
「正好我最近都住在家裡,順路,早上可以捎上你。」他說完這句,捏碎蛋殼,剝完一半的殼後遞給她。
念想愣愣地接過來:「你、你不吃嗎?」
「一個就夠了。」他剝著蛋殼,見她還在發愣,乾脆重複了一遍。
念想這回終於有反應了:「會不會很麻煩你啊……」
徐潤清淡淡的:「不會。」
念想還在猶豫——老實說,徐醫生的車她不敢坐啊。起碼昨天搭了一次順風車就感覺……氣氛壓抑,呼吸不暢……
她的這點表情徐潤清盡收眼底,難道他太快了,接受不了?
他微皺了一下眉頭,反口:「也就這一個星期能順便捎上你。」
念想那點猶豫立刻打消,趕緊點頭:「要的要的!」正好這一個星期她要給徐潤清帶早飯,要是順路的話兩個人直接在外面吃了,豈不是更省事?
她這邊噼裡啪啦地打著算盤,徐潤清瞥了她一眼,眼底也漸漸漫開散漫的笑意,在陽光的輕潤下更顯得光華千轉,眼波璀璨。
他僅穿著一件薄襯衫,姿態閒適地沐浴在陽光下,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慵懶隨意。
念想看著看著,回憶起來,好像不在工作狀態時,他似乎總是這個樣子,上次在飯局,還有林景書在b大講座那次,都是這般。
偏生他的慵懶卻沒有半分懶散,反而閒適得很是自在,讓人看著不由自主地就像要放鬆下來,和他一起融進那一片空氣裡。
察覺到她的視線,徐潤清偏頭看她一眼,正好看見她的矯正器,順口問道:「矯正器習慣了沒有?」
「習慣了。」不過戴著總還是有些彆扭。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他:「不過好像我吃東西的時候沒注意,現在右邊裡面有些扎嘴。」
「午休的時候我看看,八點半後都是預約的病人。」他遞了張紙巾給她,倏然問道:「我說的醫囑,你都認真聽了沒有?」
念想被他猶如實質的目光看得心頭髮虛,她點點頭:「我都有認真地在做。」
她自己就是口腔醫學專業的,自然知道口腔衛生的重要性,所以即使他不說她都會按部就班,認認真真的。
只是被他這樣看著,念想莫名地就覺得自己有些心跳加快……
接下來的時間念想再不敢主動和他搭話,安安靜靜地喝完自己的豆漿,先回了診療室。
上午的病人有些多,等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已經離食堂午餐時間只有十分鐘。
馮簡剛褪下手套在水槽前洗手,見念想在整理器械,憋了一早上的話終於忍不住了。趕緊擦乾手,蹭到她身旁去問她:「念想,你看在我們的交情上跟我說說唄,你跟徐醫生到底什麼關係啊?」
念想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遲鈍:「什麼什麼關係?」
馮簡「哎」了一聲,一臉「你不仗義」的表情,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你連早餐都這麼光明正大的送了,不是在宣誓主權麼?」
宣誓主權?
念想有些懵,看了馮簡一眼,解釋:「送早飯是因為昨天買東西的錢是徐醫生幫我墊上的,我又……」
話沒說完,她自己有些轉不過彎來。
是啊,她為什麼要給徐潤清送早餐,找不到錢包改天還給他不就行了麼……
她皺了皺眉頭,有些困擾地問:「送早飯會讓人誤會?」
「啊?」馮簡被她問住,送早飯還不讓人誤會麼?尤其還是給徐醫生送,是個人都會誤會啊——樓下護士站的那幫小護士每天都如狼似虎地盯著,送早飯這種行為……可不是情節嚴重麼?
但轉念一想徐醫生那半推半就的態度,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打哈哈地說道:「怎麼會,就是我思維比較跳躍,想得比較多……」
念想深信不疑地點點頭:「你的確想得很多……」
馮簡卒……
等馮簡在食堂吃上大廚做得香噴噴的可樂雞翅後,想起什麼,幽幽地看向面前眼放綠光的念想——
等等,這傢伙是不是在忽悠她?居然……這麼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
念想帶著矯正器不敢直接硬碰硬去啃骨頭,就小口分解,筷子「分屍」,一頓飯吃得格外費力。等她好不容易吃完在漱口,被右邊的鋼絲紮了一下才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午休時間,要找徐潤清看牙齒!
不過……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剛才在食堂沒看見他啊!
這麼想著,她趕緊上樓,刷完牙後直接奔進了徐潤清的診療室。
她探出一個腦袋看了看,歐陽不在,小護士也不在,只有他一個人。
聽見聲音,徐潤清轉頭看過來,見是她,又轉回頭去繼續寫東西:「還要我親自過去請你?」
念想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進去。走得近了,才看清他是在寫病例。
念想對他的那一手好字很早之前就領略了,見他在忙,就站在他身旁看著,一個字一個字的掃過去,想找出一兩點瑕疵來,但一路看過來,行雲流水,讓她忍不住再次歎服。
「徐醫生你學過書法?」她問道。
「沒有。」他淡淡的:「不過爺爺是書法協會的。」
說完這句,似乎才發覺她現在就跟被留堂的小學生一樣恭謹地站在自己身旁,出聲道:「先躺上去,我這邊很快就好。」
念想「哦」了一聲,剛磨蹭著坐上牙科椅,又聽他問:「刷牙了沒有?」
「刷了!」
徐潤清正好寫完,整理好病歷放進檔案袋裡,給黑色水筆摁上筆套,這才推開椅子站起身來。見她還坐著,輕聲吩咐:「躺下。」
念想依言躺下,看見他從明亮的照明燈下走過,先去洗了手,擦乾後拉開抽屜,拆了一次性的手套戴上,這才拉著牙椅在她身旁坐下。
她躺得有些低,他輕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再上來點。」
念想挪了挪……
他調節了牙科椅的高度後,戴上口罩,又拆了口鏡順便檢查她的牙齒情況:「嗯……」
他發出一個沉沉的單音節,用口鏡輕敲了一下她的下排牙齒:「牙齒拉過來了,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有沒有感覺?」
念想張著嘴不方便說話,就點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頭頂那盞燈的光微燙,正好聚在她的眼前,念想忍不住微眯了眯眼。
徐潤清注意到她的這些小動作,抬手往下移了一下燈,調整位置。見她再沒有不適,這才鬆開手,微微低下頭來。
戴著手套的手指輕碰了一下她的牙齒,問道:「回去之後牙齒痠疼得厲害不厲害?」
念想搖搖頭,抬手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指尖微涼,輕覆在他手背上,即使是轉瞬即逝,也觸感格外清晰。
沒料到她會有這個動作,徐潤清頓了一下,這才拿出口鏡,垂眸看向她。
「我就疼了兩天,但是現在吃東西還是有些不方便,前牙咬不動。」說著,她眨了兩下眼睛,那黑漆漆的眼珠狡黠,一雙眸子裡蘊著水光,在燈光下波光瀲灩。
徐潤清看了幾眼便收回視線,示意她重新張開嘴:「慢慢來……吃東西的話很快就能習慣了。」
說著,徐潤清又問她:「右邊哪裡扎嘴?」
「最裡面的那個,還有右三。」話落,她張開嘴。
他輕「嗯」了一聲,微微靠過來,戴著手套的手指摸進去,在託槽上檢查了一下,鋼絲微有些彈出來了。
他反手用口鏡柄用力地按了一下按回去,又調整了一下右三的鋼絲,手指落在上面輕摩挲了一會,這才放開:「現在呢?」
念想努了努嘴,又用舌頭舔了舔:「沒問題了!」
「張開,既然都檢查了,我幫你把其他的都再看看。」
他坐的這個角度靠得她極近,念想毫不費力地就能看見他的整張臉,因為戴著口罩,只能看見他的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幽沉,像是古井裡的井水,無波無瀾,沉靜又安寧。
察覺到她的視線,徐潤清低頭看了她一眼,輕揚了尾音,頗為愉悅的問道:「怎麼?」
念想搖搖頭,微微紅了耳根子,飄忽著視線,從天花板,到不遠處的百葉窗,再用餘光瞄一眼工作臺,四下掃蕩著,卻再不敢看他。
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的手上,他檢查的細膩,一顆顆託槽地摸索過去,有「不合格」的,就用口鏡柄輕按一下,細緻又認真。
歐陽吃過飯就趕緊回來幫忙,剛進診療室,就看見徐潤清在接待病人,剛「咦」了一聲,凝神看去就看見了……自己醫院的制服白大褂……
歐陽瞪眼,這是在玩、玩……醫生和小護士的制服誘惑嗎?
還是徐潤清先看見了他,微抬起頭來看他一眼,神情自若。
他這才發現牙科椅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念想。
歐陽默默地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有的位置,拍了拍胸口,鎮定下來……沒事,只要對方是念想,制服誘惑算什麼……再勁爆的他都可以接受……
畢竟,他可是撞破老大和念想姦情的第一人,先入為主了——老大除了念想,誰都配不上好麼!
唔……除非林醫生?
他正胡思亂想著,徐潤清這邊檢查完畢,摘下了口罩。
歐陽趕緊說道:「徐醫生你趕緊去吃飯吧,這邊接下來的我做就好。」
「徐醫生你還沒吃飯?」念想邊揉著後腦勺邊坐起身來,壓根沒留意到頭頂上的燈。
上次也是這樣……
徐潤清摘手套的手一頓,先抬手去推開燈。手腕骨正好被她的額頭撞到,力道不重。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微皺著眉頭,語氣不悅:「頭上有盞燈你也撞上去?」
念想瞄了眼,也不敢揉額頭,氣弱地回答:「我不會撞壞燈的……」她的頭還沒修煉到那麼堅硬好麼!
聞言,歐陽簡直要替徐醫生蛋疼……
明明不是撞壞燈這個問題好嗎!
徐潤清無奈地攏了攏眉心,起身摘下手套去洗手,順便給歐陽交代了一下等會要做的事情,等折回身,她正拿了工作臺上的小鏡子在看牙齒。
見他看過來,咧著牙對他笑了笑:「是不是很醜……」
歐陽默默豎起耳朵——
只聽徐潤清聲音寡淡,毫無情緒地表揚她:「你的優點大概就是有自知之明。」
念想的臉僵住,不敢明目張膽地瞪他,就睜圓了一雙眼睛,像個鼓起來的小河豚。
他輕笑了一聲,又輕飄飄地問道:「不會聽不懂吧?」
……那鼓起來的氣頓時被戳破,念想軟綿綿地偃旗息鼓了。
打擊完人還要確認一遍是不是打擊成功了……徐醫生你這麼壞你自己知道麼……
念想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狠狠地揮了兩下拳頭,吐槽:「難怪還沒有女朋友,就這樣的怎麼找女朋友啊,對不對啊歐陽?」
啊……怎麼扯到他了啊。
他為難地看了眼念想,回答:「向來只有徐醫生拒絕別人的份……」
「……」念想不願意相信:「怎麼可能!徐醫生這樣的……除了臉好看哪裡好了?」
歐陽掙扎了下,默默細數:「顏好,身材好,職業好,有錢多金,脾氣也好……當然,有時候也是很恐怖的,不過憑良心說真的很好了。無不良嗜好,三觀端正,潔身自好,不抽菸,又注重個人衛生……」
念想臉色複雜地看著歐陽。
歐陽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問道:「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小簡說的……瑞今還有很多因為各種難以啟齒的原因所以躲在暗處默默暗戀徐醫生的人當中……就有你吧?」
歐陽語塞,臉色幾變後,蹲地畫圈圈:「我回家要跟我們家小君告你的狀,你調戲良家婦男,冤枉我的清白……」
念想:(*/ω\*)對歐陽簡直不忍直視了……
下午三點左右,林景書接了個電話後就暫時離開了一下。
沒有病人,念想和馮簡一起整理補充完器械後,去茶水間泡奶茶喝。水還沒開,她就捧著杯子等,瞄到對面牆上掛著的工作人員一覽表後,挪過去記名字。
開頭第一個是徐開成,也就是瑞今口腔醫院的老闆,下面備註的頭銜一個比一個金燦燦。念想來瑞金之前有提前做過功課,加之有老念同志對知交好友的瞭解,知道的情況還挺詳細。
聽說徐伯父是因為在醫院做得不開心後來乾脆就自己出來開了一傢俬營的牙科醫院。剛開始起步的時候很困難,名字也很是潦草,據說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也就是說,瑞今口腔醫院的前身只不過是徐開成自己單人的口腔診所。只是後來慢慢就形成了瑞今現在的規模,成了z市本地一家很專業的私立牙科醫院,甚至於在全國都非常有名。
徐潤清排在第一排的中間,後面才是林景書。
他穿著白大褂,清清冷冷地看著鏡頭。漆黑沉靜的雙眸,泛著清淺的光澤,唇角微微抿著,看上去……一點也不溫和。
她還在認真地點評著,便聽見走廊上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聞聲望去。徐潤清正拿著紙杯來倒水,見她站在這裡,目光順著也落到了面前的牆上,微一停留便和她擦肩而過。
水正好燒開,他拿起水壺時,想起她,頭也沒回地提醒道:「水好了。」
念想這才收回視線,捧著杯子走進去。
他微偏了一下頭,示意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念想乖乖地把杯子遞過去,徐潤清抬手輕託了一下杯柄,把開水倒上。蒸騰的水汽凝成白霧,一股奶茶香氣隨之飄散在空氣中,那甜味……
徐潤清忍不住微眯了一下眼睛,不經意地問道:「喜歡吃甜的?」
念想點點頭,可喜歡了……
他把水壺放回去,往她杯子裡看了眼,有些不贊同:「這種奶茶奶精太多,還容易……發胖。」
最後兩個字脫口而出後,念想就見他有意無意地瞄了眼她的下巴……
她趕緊伸手捂住,含糊著回答:「我……戒不掉。」
他拎起紙杯抿了一口,水溫有些高,他微有些淡薄的唇被染上一層水色,連帶著那清冷之氣都在著水霧中緩緩化去。
「可以慢慢替換成別的飲料或者泡騰片,慢慢就能戒掉。」他看了眼時間,乾脆拉開椅子坐下:「有空在這裡發呆,下午不忙?」
很肯定的語氣。
念想撓撓頭,也坐下來,看見他手裡素淨的紙杯有些不解:「我上次看你的水杯……」
「摔壞了。」他又抿了口水,慢悠悠地回答:「新買的還在路上。」
念想「哦」了一聲,不再答話。
徐潤清的病人來複診,他沒坐一會就先離開了,念想在茶水間磨蹭了一會,喝完了奶茶又洗了杯子這才回去。
林景書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牙椅上,手指搭在眉間,眉頭微微皺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診療室內的氣壓一會高一會低……著實磨人。
馮簡不甘寂寞地出去打聽訊息,回頭就跟念想悄悄分享:「聽說是老闆來醫院了,來了就叫林醫生去了一趟辦公室……」
念想默默地看了一眼馮簡,問道:「你怎麼知道?」
「重點不是這個!」馮簡輕捏了一下念想的手背,警示道:「看林醫生這樣子像是被訓了一頓,心情不好需要發洩啊,下午機靈點啊……」
好像有些嚴重的樣子……(⊙x⊙)念想認真地點點頭。
只不過直到快下班了,林醫生也沒有遷怒別人的症狀,只是因為板著臉,面無表情的樣子比之他平時溫和親切的時候……嚴肅不少。
剛送走了一位病人,念想整理操作檯。馮簡下樓陪病人去前臺收費,回來時拿了收據小單回來,順便過去搭把手。
結果交接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拿穩托盤,那落地的聲音清脆爽耳,餘聲不絕……
林景書轉頭看過來,眼神一瞬間的森冷。
完了完了!不敢看了……
不料林景書只抬了眼面色凝重的兩人,因為長時間不說話,剛開口時還帶著絲輕微的沙啞:「念想……」
來了來了……
「你等會下班先別走,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念想只覺得當頭一棒,頭暈目眩……被、被留堂了?!
念想整個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撥著碗裡的飯粒,半天才往嘴裡喂幾顆……
老念同志關注了她良久,微皺了下眉頭正要進行思想教育,不了馮同志比他更快一步。陰沉下臉,筷子「啪」地一下直接按在了桌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但對發呆的人來說,卻不亞於是一場晴空霹靂聲。
念想被嚇得手一抖,筷子都沒拿穩,噼裡啪啦地摔在了地上。
「是不是你爸把你的胃口喂叼了,我炒的菜你就一口都吃不下了啊!你倒是給我說說哪裡比你爸做得差了啊!」
老念同志頓時滿頭黑線,這醋吃的……還把閨女給嚇傻了。
他看了眼明顯不在狀況的念想,揮手趕人:「去換雙筷子,別在這裡給你媽添堵啊!」
念想無辜地「哦」了一聲,回來之後再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的神遊,幾口把飯吃光回房間裡去了。
老念同志心不在焉地磕了半天的瓜子,想想還是不放心,抓了一把去敲念想的門。
念想正在看書,開門見是老念,很不客氣地把他手裡的瓜子全部倒進自己的手裡,這才:「爸什麼事啊?」
「我是看你有事。」他也不進門,目光在她房間裡溜達了一圈,「實習不順利?」
念想「啊」了一聲,摸摸臉,一臉認真:「我表現得那麼明顯?」
下班的時候,念想在馮簡一步三回頭的「好自為之」眼神下莫名地就有了幾分緊張……據馮簡親身驗證,林醫生髮起飆來,那恐怖程度和徐潤清不相上下。
念想在徐潤清掌心是翻身無門的……她有自知之明,同理可得……
「念想。」林景書皺著眉頭,輕敲了一下桌面,吸引她的注意力。見她看過來,思忖了片刻才道:「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
念想點點頭,頗為認真地提出一個建議:「一口氣說完,千萬別給我回神的機會。」
這種有些嚴肅的氣氛下,他還撐著額頭輕笑了一聲,一掃下午的鬱結,眼角眉梢又染上了幾分笑意。
他果然沒大喘氣的一口說完了:「哦,就是對於你要轉到徐醫生那裡當實習生這件事比較遺憾……嗯,還有就是表達一下我的哀切之情。」
哀切之情……
所以連林醫生都知道她調過去的處境……一定會有這麼悲哀麼……
林景書等她消化完這件事情,又給她大概地解釋了一下前因後果。就是他不可抗力地要去z市臨市的j市交流學習三個月,經過慎重考慮,念想跟著徐潤清實習。也問過徐醫生本人的意見,據說雖然有些勉強但是還是答應了下來。
念想欲哭無淚地摳字眼:「勉強?」這麼虐!
林景書輕咳了一聲,解釋:「其實這是我猜的……」
哦……
念想又默默看他,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那徐醫生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下午還在茶水間和她喝茶呢,如果那個時候就知道了,卻一點口風也不透露……說明這個人有多壞啊!
林景書審視了她一眼,思考了一會,慎重回答:「據推測,應該知道的比我早。」甚至於,這件事還是他一手推動的。
只是後面這句話,林景書並未說出口。
念想耷拉著腦袋把自己收拾回家了,回家之後……便一直維持著這種狀態,越想越鬱悶。
老念同志聽她碎碎念地說完,眼睛一眯,頓時躥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養了24年的小白菜什麼時候對別人這麼上心過啊……不行,回頭得拉個警報和馮同志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要拉響守護小白菜的預警活動了。
但見念想這麼糾結,老念同志想了想還是給出了一個建議:「想知道就親自去問他,這不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念想頓時醍醐灌頂……把手裡的瓜子往老念同志手裡一塞,門一卷就把他關在了門外。
老念同志:「……」
沉默半晌,他揚聲吼道:「馮同志,開緊急會議!」
「吼什麼吼,屋頂都要塌了!」與之回應相伴砸來的是一個沙發抱枕,正中紅心……
老念同志有些委屈tat。
念想回屋之後就給徐潤清發了個簡訊,開門見山,刀槍直入:「徐醫生,我要轉到你科室當實習生你知道多久啦?」
很不湊巧的,徐醫生在洗澡,洗完出來套上上衣單膝跪在床邊傾身越過去拿手機這才看見。乾脆就這樣坐在床邊,回答:「昨晚。」
果然——
念想耷拉著腦袋,兩手拽著自己的耳朵來回擼了幾下,這才平靜下來:「那徐醫生怎麼不告訴我,連口風都不透露一下?」
兔子是在不高興?
徐潤清意識到這一條,思忖了片刻,回道:「不高興了?」
念想想也沒想的嘴硬道:「沒有。」
小豬才不高興!哼!
發完又覺得太單薄……費盡心思地補充了一句:「我才不是不高興,我就是隨便問問。」
徐潤清勾唇輕笑了一聲,握著手機去廚房倒水喝。水燒開有片刻了,但依然冒著嫋嫋的白霧。
他瞬間就想起下午,她站在茶水間那面牆的前面,微仰著頭看著他的照片,翹著唇角。陽光攏在她的身上,面容有些模糊,唯那一雙眼睛漆黑清透,像瑪瑙,光華灼灼。
那熱氣凝結的白霧染上他的眉間,輕微的浸潤,他想了想,回答:「在林景書答應之前,這件事的狀態一直都屬於‘未確定’,不確定的事情,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還真的像是他才會說的話。
念想氣悶地把手機塞進被窩裡,她就是不高興他知道也不跟自己說。如果林景書下午沒先給她透個底讓她準備下,是不是等幾天之後她還要完全不知情的傻乎乎地去面對他啊!
那杯沿被熱氣氤氳出水汽,他低頭看著杯底,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著杯柄,耐心地等她。
直到那杯水熱氣散盡,被放在流理臺上的手機這才震動了一聲,嗡鳴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偏頭看了眼,螢幕亮起,上面是她的名字。
念想:「我明天早上有事,徐醫生你不用等我啦!(>^ω^<)」
他微一挑眉,這才意識到……兔子是真的不高興了。
念想發完那條,頓時解氣!這可是她能想到的最大膽的表達不爽的……辦法了?
她撓撓頭,盯著自己發出去的簡訊恨鐵不成鋼咬了咬手指——萬一他看不懂怎麼辦……現在表達地再明顯點來得及麼?
會不會因為得罪了實習老師被穿小鞋啊……
可徐醫生看著……?
念想剛否定,又遲疑,隨即肯定——他看著就像是會給人穿小鞋的人!
她挪進被窩裡,扯了被角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默默心塞……
結果還沒心塞多久……
被她一起捲進被窩裡的手機螢幕一亮,頓時歡快地唱起了歌。
念想看著那來電顯示半天沒回過神來,等回過神來,又是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喂?」
那端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音。
念想拿下手機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是在通話中啊——
她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徐醫生?」
「嗯。」他沉沉地應了一聲,聲線慵懶地和她確認:「明天早上有事?」
念想心虛地點頭,點完發覺他根本看不見,又「嗯」了一聲:「有事。」
徐潤清輕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鄙視:「你早上除了吃早餐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被、被鄙視了?
念想瞪圓眼,終於遲鈍地發覺對方的心情好像有些不太好:「我也是有很重要的事的……」
徐潤清「嗯」了一聲,直接當做耳邊風:「不說要給我帶一個星期的早餐?你的信用是打算從明天開始透支?」
念想「啊」了一聲,被他問得說不出話來……
「聽好,這句話我只說一遍。」他話落,停頓了幾秒,聽見她平穩輕微的呼吸聲,心頭微軟,聲音也不由自主壓低了幾分:「不管你明天早上有沒有事,七點十五準時在你家小區門口等我。念小姐,你的實習才剛剛開始,千萬不要得罪實習老師。」
念想0.0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說什麼?
……臥槽,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嗎!太、過、分、了!
她正欲表達一下她雖然軟但也是有自尊心的……結果剛張了嘴,就聽他聲音輕柔地問道:「明天早上想吃什麼?a路的那家早餐店好不好?」
念想渾身都軟了——a路的那家早餐店嗎……
良久,她聽見自己毫無骨氣地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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