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牙尖上的邂逅

歐陽一手固定住她的下巴,一手把手裡調好樣膏的托盤放進她的口腔內。

樣膏有很淡的味道,念想不排斥,輕嗅了幾下還隱約覺得這味道里帶著一種香氣。只不過涼涼的,又黏糊糊的感覺……實在不是很好受。

歐陽見她適應,抬手抵在托盤上微微施力,結果這一下……念想頓時覺得某一點被觸動,乾嘔了一聲。

有一就有二,那噁心感似乎是從胃裡翻騰而出,生生不息。

「深呼吸……深呼吸,別緊張,沒事的……」

沒事個毛……她的早飯都要吐出來了好嗎!!!

她實在忍不住,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取出托盤。

歐陽見她一直噁心,反應強烈。深怕她吐出來,快速地把托盤取了出來:「還好嗎?」

……她這樣像是還好的樣子嗎?

念想已經嘔得臉都紅了,眼睛水汪汪的,一副下一秒就能哭出來的可憐樣子。

那樣膏黏糊糊的,就算整個托盤都已經取下來了,似乎還有一些留在她的嘴裡,整個口腔都有些難受。

她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噁心感全部壓下去之後,這才有氣無力地看了歐陽一眼,指控:「再慢一點……你就能看到我早飯吃了什麼……」

歐陽也心有餘悸,見她平息下來,不死心地又道:「我們再來一次?」

念想的表情更悲壯了——

這一次加上一些特定的心理作用,那托盤剛挨著嘴,她又覺得噁心,轉身抱著紙杯又開始無限迴圈的漱口漱口漱口……

太受罪了!

念想默默淚流tat。

在又嘗試了幾次,均已失敗告終後,歐陽不得已還是給徐潤清打了個電話。

念想正盯著自己的腳尖眼觀鼻鼻觀心地思考著,聽歐陽的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沒有底氣。想著應該是被高冷的徐醫生給訓了,不免有些同情地安慰他:「應該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身體反應太過誠實……」

歐陽:「……」可以安慰得稍微走心點嗎?

徐潤清過來的時候,歐陽正在角落裡調樣膏,念想專注地在玩手機遊戲緩解壓力……

聽見歐陽清脆又響亮地叫了一聲「徐醫生」,這才扭頭看過去。

他正在穿白大褂,動作利落地在扣紐扣。不得不說,手指修長好看的人做這一幕的時候無疑是非常養眼的。

念想的目光焦灼在他手指和紐扣之間,恨不得撲上去親一口……作為一個手控,她完全沒法忍受這麼一幕!

不過……如果是解紐扣……

她光是想想就覺得鼻尖有些發熱……

徐潤清穿好衣服,又取了一次性的橡膠手套戴上,整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

他走到牙科椅前看了她一眼。

顯然是受了取模的折磨,一雙眼睛紅通通的,似是含著一汪清冽的泉水,一片水色。挺翹的鼻尖染著一抹圓潤的粉,就連嘴唇都像是塗了一層紅色的胭脂。此刻微微仰頭看著他,眼底很清晰地映著一抹光。

徐潤清面無表情地移開眼,問歐陽:「上下都是3號托盤?」

「是3號。」歐陽接話,接完看了眼念想,默默地補充了一句:「上面那個一直沒成功,下面的還沒開始……」

徐潤清似乎是輕笑了一聲,看了她一眼:「別緊張,取模是需要你配合的。」

「我有很配合啊……」只是身體自然反應,她也無能為力。

他從歐陽手裡接過托盤,一手握住她的下巴固定,見她張嘴,慢慢地把托盤放進她的嘴裡。

不知道是休息了一會已經好了一些,還是確實他的手法比較舒服,念想意外的沒有噁心的感覺。

她眨了眨眼。

徐潤清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手指落在托盤底部微微施力,同一時間握住她下巴的手改為託,輕聲緩解她的不適:「可以稍微低下頭,調整呼吸,用鼻子深呼吸會好很多。」

念想還是有些不舒服,她好像……想流口水……

可她看了看面前正專注看著她的徐潤清,默默地嚥了回去——流口水什麼的,好羞恥啊!

她這邊還糾結著流口水的問題,徐潤清的手指輕拉住她的上唇沿著她唇部的線條滑了一圈,徹底包裹住整個托盤,又輕微地用力壓了壓。

「呼吸。」他提醒。

說話的同時,他的手指一直在她的口腔裡流離。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橡膠手套,他指尖的溫度幾乎是毫無阻隔地傳遞給她。

念想默默地臉紅,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是蠢哭了……

而且……她忍不住又吸了吸口水,嚶嚶嚶,好了沒啊,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啊!

不過她的心聲並未傳遞給徐潤清,他的手指從托盤往下移了移,輕壓住托盤其中的一側。

她被壓得有些疼,忍不住抬起舌頭……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她不自然地舔了他的手指一下……

念想一愣,抬頭看他——她剛才幹了什麼!!!

徐潤清顯然也察覺了,低頭看了她一眼,面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移開手指退了出來。

念想的心底默默滾淚——他一定是當自己是變態了吧!

徐醫生你聽我解釋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的啊……

她才沒有想舔他的手指!這真的不是調戲啊!

念想張著嘴,剛想發出聲音,剛一動,察覺到口腔內托盤的存在,又偃旗息鼓了……

倒是徐潤清察覺到她的這個動作,低聲道:「別動,再過一會就好了。」

念想一臉期盼地看著他——剛才我不是故意舔你的,這種正常反應你是能理解的對不對?!

大概是她的眼神實在是有些赤裸裸,徐潤清被她這樣盯了一會,忍不住開口道:「沒關係的,我遇見過很多病人,反應比你更強烈。」

哎……

這是……在安慰她?

只不過——徐醫生你確定這是安慰嗎?而且……也沒安慰到點子上啊。

取完膜,徐潤清把托盤交給歐陽去灌模。

隨後——

他俯身從放著檔案袋的抽屜裡抽出其中的一份,把裡面的知情同意書拿出來放到她的面前:「你看一下,矯正前都需要簽署協議,你看一遍沒問題把資料都填上。」

說著,自己退後一步,把牙椅讓給她:「坐著慢慢寫。」

念想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翻到後面那一張時,看見了他的筆跡——詳細地寫著治療的方案。

並不是潦草得看不懂的「醫生字」,他的字很雋挺端正,筆鋒凌厲,落筆又如雲煙帶著幾分隨意的灑脫。

鋒芒微露,收筆時又恰到好處,曲直提按分明,不燥不潤。

不知道練不練毛筆……這種筆鋒手法如果用毛筆來表達,估計能驚豔四座。

她看得入神,便有些不知道時間,還是他微帶著些涼意的聲音把她的神智拉了回來。等反應過來他說了些什麼後……念想忍不住想把整張臉都埋進工作臺的抽屜裡……

他說:「你還想對著我的字垂涎多久?」

念想快速地填完自己的資訊,端端正正地看了幾眼,確定沒有遺漏這才遞給他。

徐潤清抬手接過來,修長的手指擦著她的指尖而過,他卻似毫無察覺一般。掃了一眼她填好的個人資訊後,便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寫著治療方案的紙張:「矯正的治療方案看過了?」

念想點點頭,心裡暗自腹誹……你不是看見了嘛!還問一遍,是故意的嗎!

她不止看過了……還看得意猶未盡!

「那有沒有什麼問題要問我?」他微微低下頭看向她,見她有些迷茫的樣子,把矯正方案那一頁放到她的面前:「或者你有什麼顧慮現在都可以問清楚。」

念想自己唸的就是口腔醫學,自然沒有什麼不清楚的,而且他的矯正方案寫得一目瞭然……完全能當教材範例用了,她又不是白痴……

可是什麼都不問,好像顯得她不夠認真。念想努力地想了想:「你們醫院拔牙的醫生技術好嗎?」

徐潤清難得地沉默了一下,這才回答:「要是擔心拔牙的話,等會拔完了上來休息三十分鐘,我看過之後你再回去。」

念想:「……」她可以說不要嗎?!

歐陽已經灌好模回來了,剛才那軟乎乎的淡紫色樣膏已經成了白色的模型,被歐陽拿在手裡。

徐潤清在醫生簽名那一欄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放回檔案袋裡後接過那模型看了眼,用鉛筆在模型的背面寫上了「念想」兩個字。

見她還站著,給她開了拔牙的收費單,讓歐陽領去樓下李醫生那裡拔牙。

拔牙的經歷實在太過慘痛,念想如今是聞「拔牙」二字就喪膽,在診療室門口磨蹭了半天,最後被實在看不下去的歐陽輕推了進去:「你膽子還挺小的,其實拔牙打上麻藥一點也不疼的……」

念想眼含熱淚地爬上了牙科椅,顫抖地看著護士小姐取來要用的器械放在托盤上,等看見醫生拿起麻醉針的時候——已經忍不住想暈過去了。

她這副壯烈赴死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那年輕的醫生拆了口鏡又看了一眼她的牙齒,對比了片子,反覆確定了要拔的兩顆牙後這才注射的麻醉針。

念想能感覺到左邊的嘴唇漸漸開始發麻,但越是發麻,她越是焦慮不安:「……醫生你等會下手輕點。」

李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笑,眼睛彎彎的:「不用這麼緊張,打了麻藥拔牙是沒有感覺的。」

鬼才信……tat

「麻藥打多了……人更蠢了怎麼辦……」念想垂淚。

她覺得她這會的心態太消極,已經消極到思維都有些紊亂了……

等她的嘴唇麻得觸碰都沒有感覺後,醫生拆了牙齦分離器先在她的牙齦上碰了碰,問她:「有沒有感覺痛?」

念想很認真地感受了下,搖搖頭:「但是我緊張……」

「放鬆就好啦。」

要是能放鬆我跟你說什麼我緊張!況且……這個怎麼可能放鬆地下來!

於是,就在這種念想神經高度緊張,醫生壓力格外山大的情況下,整個拔牙的過程持續了半個多小時也才堪堪只拔了左邊下面的那顆牙齒。

念想已經能感覺到牙根在牙齦裡晃動的痛苦,這種疼痛到最後已經是麻醉藥都無法壓抑住了,她疼得閉起眼,只覺得頭頂上那盞燈照地她眼眶發酸,腦袋有些熱,還有些暈……

她疼得受不了,舉了舉手示意暫停。

她覺得自己這會的樣子一定很英勇:「還要多久能拔下來?」

「累了?那休息一下我們再開始吧。要是疼的話等會再給你上一次麻醉,你的牙根是彎的,我懷疑牙根都接近垂直了。」

念想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顫抖:「……有全麻嗎?讓我睡死過去算了……」

那醫生的表情……頓時古怪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這間診療室裡安排著兩個牙科椅,中間用一塊磨砂玻璃隔開,顯然是兩個醫生共用的。念想的位置偏門側,側過頭就能看見門口經過的護士和醫生。

她覺得她現在一定是出現了幻覺……居然看見了徐潤清緩步走了進來。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凝神看去——

咦,好像就是徐潤清啊?

徐潤清在門口停頓了一瞬,垂眸看了眼緊閉著唇,滿含熱淚看著門口的念想後這才幾步走到正在仔細研究念想片子的李醫生身旁:「什麼情況了?」

「徐醫生?」李醫生看見他有一瞬的詫異。

徐潤清指了指躺在牙科椅上,正費力抬起腦袋看過來的念想:「我的病人。」

「哦,是這樣。左四下面的已經拔出來了,上面那顆牙根有些彎……」

徐潤清「嗯」了一聲,彎腰看了眼電腦螢幕,眉頭皺了皺,出乎眾人意料地說道:「接下來我來吧。」

語氣雖是詢問,卻完全不容辯駁。

他轉身在牙椅上坐下,接過護士遞來的一次性手套和口罩戴上,從操作檯上重新拿了一副未拆封的器械,這才低下頭來看她。

這還是念想第一次看見他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時的樣子,那雙眼睛依然還是濃郁的黑,墨色沉沉,卻很清亮。念想凝視他的雙眼時,還能看見眼底深處隱約的一簇亮光。

徐潤清用口鏡看了眼牙齒的情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皺得念想心驚肉跳的:「是不是拔不出來……」

「別動。」他說。

念想立刻就不敢動了。

徐潤清先把她嘴裡染著血的棉花夾出來,又換了新的墊在她的牙齒邊。這才換了牙鉗,用牙鉗喙準確地放置唇舌側,微微用力。

念想忍不住嗚咽了一聲,那從傷口處傳來的痠痛感簡直要命……

徐潤清垂眸看了她一眼,見她眼裡蓄滿眼淚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收了手:「疼?」

念想點頭。

「再給你打一針麻醉,然後就開始。如果疼就忍一忍,五分鐘就好。」

念想繼續點頭。

麻醉針頭扎進嘴裡已經沒有感覺了,只是效果並不大,念想還是覺得牙疼的厲害,本能地在他用力的時候偏過頭去。

「別動。」他抬手貼在她的臉側把她的臉轉向自己這邊,他靠得很近,近得念想能看清他白大褂上紐扣的紋理。

她微微抬頭,目光落在他的胸前的銘牌上,那裡端端正正地列著他的名字——徐潤清。

鼻端又溢進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她聳了聳鼻尖輕嗅了幾下,決定等會拔完牙問問他用的是什麼牌子的沐浴露……

她試圖轉移注意力,目光從他的白大褂到胸口的銘牌,再到他的下巴——其實下巴沒什麼好看的……被一次性口罩遮了大半,連弧線都看不清晰……

她有些遺憾地繼續去研究他的紐扣,研究著研究著就回想起早晨他剛進來的時候一粒粒扣上紐扣時的樣子。

正陶醉的回想著,只聽見「哐當」一聲輕響——

是什麼東西掉落在托盤上的清脆聲響。

結束了。

「咬住。」他說。

念想還有些發懵。

徐潤清低頭看了她一眼,戴著口罩只露出來的那雙眼睛裡似乎是有淺淡的笑意,一瞬間便柔和了些許,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咬住。」

念想愣愣地閉上嘴含住棉花,支吾著問道:「拔……拔完了?」

徐潤清側身從托盤裡夾起還沾著斑斑血跡的那顆牙齒在她面前晃了晃:「牙根,彎的。」

念想看著那接近70度的彎根,心有慼慼然……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見她坐起身來,瞄了眼就在她頭頂不遠處的燈,眼看著她就要撞上去,抬手一推輕輕移開:「頭暈不暈?」

念想已經從牙科椅上跳了下來,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正頭暈地辨不清方向,捂著嘴點點頭,差點沒站穩。

徐潤清正要抬手去扶她,念想已經天旋地轉地又坐了回去:「我有點暈……我要先歇一會……」

看出來了……

徐潤清摘下手套和口罩扔進垃圾桶裡,去洗了洗手,這才說道:「等會到樓上來。」

念想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其實她這會更想直接回去睡一覺……

她坐著休息的空蕩,護士小姐給她科普了一下拔牙後需要注意的事項後,又殷勤地扶她去二樓徐醫生的診療室門口。

念想這會已經覺得好受點了,就是拔牙的傷口有些疼,而且拔牙後口水增多,偏偏又不能吐出來,嚥下去的時候滿嘴的血腥味,把念想自己噁心了個不行。

已近中午,病人漸漸多了起來。

念想坐在沙發上,看著診療室人進人出的,以及樓下前臺此起彼伏響起的「徐醫生」,這才真的理解週一那天上午她過來的時候,護士小姐為什麼要特意提醒一句「徐醫生今天的病人不多」。

她坐著出了一會神,捱過半個小時後便進去找徐潤清。

他正在給一個病患做根管治療,垂著眸神情專注認真。一直到清洗完神經髓,這才直起身看向她:「時間到了?」

念想點點頭,主動湊過去。

他已經站起身來,手套未摘,一手輕捏住她的下巴固定,見血已經止住,把棉花夾出來扔進了垃圾桶裡:「注意事項知道嗎?」

「知道。」

「等會讓歐陽給你拿幾顆止疼藥,如果回去疼得厲害就睡前吃兩片,有問題的話打我電話。」說著,他從電腦旁放著的名片夾裡抽了一張名片遞給她:「記得注意休息,今晚早點睡。」

念想不住地點頭,點完似乎是想起什麼,凝視著他的雙眼,說道:「徐醫生,你戴著口罩的樣子有點眼熟……」

徐潤清微微挑眉,正想開口,念想已經沾沾自喜地補充完整了下一句:「後來我發現我對稍微長得好看點,遮得只剩下眼睛的醫生……都有這種感覺。」

徐潤清:「……」

念想說完之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挑釁……似乎有些太明顯了。

她偷偷瞄了眼徐潤清的臉色,後者神情自若,看上去似乎半點都沒有受到影響。這樣的結論對於念想這種零腹黑細胞的人而言,絕對是深刻的打擊。

她想了半天的梗……結果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到底是藏不住心思的人,一有些想法就全部表現在了臉上。

見她那滿臉掩飾不住的失落,徐潤清邊翻著自己的工作行程,邊似笑非笑地問她:「我們約下時間,下個星期星期三能不能過來?」

念想正在出神,只聽到了後面的那句話,有些迷茫:「下個星期三?」

徐潤清提醒她:「你還有兩顆牙要拔。」

嗷嗚——

念想憤憤地捂住臉……還有兩顆……

「好……下個星期三。」早死早超生。

徐潤清在日期上標註了一下,見她準備走,這才不緊不慢地加上一句:「那醫生呢?還讓今天的李醫生來?」

念想回想起那慘痛的一個多小時,趕緊搖頭:「他拔牙好疼……」

徐潤清「嗯」了一聲,坦然地看向她。

念想有些鬱悶,正常的順序不應該是他接著問:「那你想換哪個醫生的嗎?」

這樣她就能理所當然的讓他一條龍服務了啊……

只不過他不問,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提,想了想,又拐著彎子想提示他:「而且也不是很溫柔,不知道有沒有比較有親和力的醫生啊……」

親和力……

徐潤清一挑眉,反問她:「不是說,你對長得稍微好看點的,遮得只剩下眼睛的醫生都覺得熟悉?」

念想:「……」這是記仇了啊。

歐陽帶著剛才那位根管治療的患者去做小牙片,結果對方的反應太強烈,直接吐了歐陽一身,現在去換衣服了。

於是,拿止痛藥這種小事情,徐醫生親力親為。

前臺的護士小姐看著徐醫生走下來,直接來前臺拿止痛藥,不由有些詫異:「徐醫生怎麼自己下來了,歐陽呢?」

「歐陽去換衣服了。」他拉開抽屜,用一次性的封口袋給她裝了四粒:「如果疼得忍不住了再吃,回去可以用冷毛巾敷一下,消腫。」

念想點點頭,接過那止痛藥十分虔誠地揣進口袋裡……

徐潤清正要去歐陽那裡看看情況,正要離開,隨即又想起什麼,問她:「我給你的那張名片呢?」

念想從小包裡找出來遞給他:「在這裡。」

他垂眸看了眼,低聲問護士小姐:「有沒有筆?」

那護士小姐愣了一下,隨即把黑色的水筆遞給他,然後就看見徐醫生微俯下身,在那張名片上印著他名字的下面空白處留了一串自己的私人手機號……

護士小姐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些斯巴達了……

徐醫生……居然主動留了私人手機號……給女病人!!!

多麼勁爆的訊息!!!不行,她覺得她必須立刻跟歐陽交流一下……

「有事就打這個電話。」話落,他又垂眸看了她一眼,交代道:「兩個小時後才能吃飯,儘量不要用左邊。」

熟不知這串號碼多金貴的念想連看都沒看一眼,就直接塞回了包裡,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謝謝徐醫生。」

心裡卻默默腹誹——她像是那種急不可耐的吃貨嗎!

走出醫院後,念想走到附近的公交車站點等車回家。

正值飯點,公交車上人滿為患。念想看著滿車擁擠的面目扭曲的乘客,默默地收回了剛邁出去的腳繼續等下一輛。

等了近二十分鐘,第二輛這才姍姍來遲。依然……人氣爆棚。

念想一狠心一咬牙,順著人流一口氣擠了上去,剛尋到一處容身之處,就接到了老念同志的電話:「粥已經給你熬好了,你快回來了嗎?」

念想費力地抓住扶手站穩,隨著公交車東搖西晃上下起伏,努力把手機貼在臉側回答:「我在公交車上,馬上就回來了。」

老念同志「哦」了一聲,關切地問道:「拔牙疼不疼?」

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問候瞬間把念想拉回了半個小時前鮮血淋漓的現場:「疼,疼死了!」

「沒事,老爸給你熬了雞湯又煮了豬蹄,回來補補。」

果然是親爹啊……

不過……

念想有些鬱悶:「拔完牙不能立刻吃飯。」而且她這種情況,估計今天一天內都啃不了豬蹄,撕不了雞腿吧……

老念同志頗為「沉痛」的回答:「我就料到是這樣,沒事閨女,就知道你吃不了我讓馮同志少煮了一點,打算一餐解決,絕對不給你垂涎的機會。」

念想頓時黑線,一秒後,怒掛電話——再也不要理他了!

回到家時,老念同志正在玄關整理他的釣魚工具,看這架勢是下午又要出門釣魚。

見她回來站起來打量了她幾眼,念想被他的眼神看得發毛,迷茫地摸了把臉:「……我臉上沾東西了?」

老念同志一本正經:「血沒擦怎麼就回來了?一下巴的血啊……」

念想拔完牙就沒照過鏡子,這會被老念同志這麼嚴肅的表情給唬到了,嚇得臉色發白:「不是吧?」

說著,一個箭步衝進了衛生間。

等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白白淨淨的臉,念想頓時咬牙切齒地衝門外吼了聲:「爸!」

「嘖。」老念同志立刻嫌棄地回應道:「拔個牙把你的智商都拔沒了啊……」

能……大逆不道一次嗎?她有些牙癢癢……想咬人……!

這一頓午飯註定吃得艱苦又備受煎熬……當然,這種感受在場也只有念想一直在深刻體會。

老念同志從入座開始就一直誇張的高呼「好好吃!馮同志的手藝又精進了」,礙於他每一句都拍了馮同志的馬屁,馮同志難得放縱他……吃完了整整一大碗的豬蹄,只留了一小碗撇了油的湯賞給了念想。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老念同志見狀,再補一刀:「要不老爸把豬蹄夾到你面前,你就聞著肉香再喝碗粥?」

念想:「……」她覺得她應該是老念同志當年老眼昏花在醫院抱錯的孩子。

拔牙就跟喝紅酒一樣,勁頭都在後頭……

麻醉藥的效果過去後,那創口的疼痛便漸漸清晰起來,像是同時有個鑽子和錘子在不停地開鑿著她的傷口,疼得她神經都一陣緊繃。

念想原本還想下午回學校上課的,因為拔完牙後太過酸爽,被馮同志扣押著回房休息了,又替她給蘭小君打了個電話讓她代為請假。

她睡得朦朦朧朧的,意識浮動在淺層,就連馮同志裝作輕手輕腳實則半分沒有減小動靜地進出她的房間六次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念同志釣完魚回來她還睡著,馮同志剛從她房間裡出來,瞄了眼老念同志的「戰利品」:「你是打算把家裡當做養魚塘了是吧?陽臺的水缸裡都有好幾對一家三口了。」

老念同志把東西拎進廚房,洗完手出來後隨口問道:「念想呢?」

馮同志套上圍裙,背過身去讓老念同志繫好,這才回答:「你還成天想著釣魚,你閨女在房間裡躺了一下午了還睡著呢。」

「還睡著?要不要送去醫院看看?」

「送什麼醫院啊,就是從醫院出來的。」馮同志回頭看了眼:「等她睡一天應該也好了,我一下午看了好幾次了。倒是老徐怎麼說啊?」

老念同志跟著她進廚房打下手:「老徐那邊自然沒問題,說這兩天就跟潤清說,你別擔心。」

馮同志笑了一下,語氣不善:「你非讓她回了自己學校安排的實習單位,如果這瑞今進不去的話你就等著被削皮吧……」

老念同志:「……」還是遠離廚房比較安全。

念想是在兩天後的中午接到的歐陽的回訪電話,她的第一反應是……如今醫院的生意也不好做啊,都開始有售後服務了……

歐陽的語氣難得正經:「你好,我是瑞今口腔醫院徐潤清徐醫生的助理歐陽。」

念想的關注點顯然又錯了:「咦,你不是姓歐陽啊?我一直以為你姓歐陽……」

歐陽沉默了一下,輕咳了一聲,解釋:「我姓歐,名陽……」

「哦。」念想點頭,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週三不是在瑞今口腔醫院的李醫生那裡拔了左四上下兩顆牙嗎?徐醫生讓我週六回訪一下,問問情況。你……好點了嗎?」

念想昏天暗地地睡了一下午之後,晚上起來就好很多了,等隔天……就差不多沒感覺了。

她這麼一猶豫,歐陽還以為狀況不太妙,丟下一句「你等一下啊,我把手機給徐醫生,你有什麼不舒服都直接和徐醫生說好了……」便直接把手機轉手給了徐潤清。

念想那句「等一下……」還沒說完,就聽那端微微有些沙啞,卻清澈純透的嗓音:「牙齒哪裡不舒服?」

那聲音清透入耳,因為沙啞,低沉醇厚,跟他平常完全不同。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我沒有不舒服……」

那端沉默了一會,念想隱約聽見了他按滑鼠的聲音,正想著要不要感謝一下他後來的出手相助,便聽到他說:「那星期三上午的九點過來。」

念想「嗯」了一聲,還想說些什麼,就聽那邊掛地格外乾脆利落的脆響,以及隨之而來的忙音。

嘟嘟嘟嘟——

嘟你妹啊!

相比較北方,南方地區的秋季就顯得格外漫長。

秋天已經過去了一半,校園裡行道樹的樹葉才剛剛開始黃了葉尖,溫度倒是始終維持在一個舒適的範圍值。

只不過好景不長,這幾天就開始斷斷續續的下起雨來。一連下了好幾天,空氣裡的水汽已經飽滿得像是隨手一戳都能濺出幾許水滴來。

呼吸的空間範圍裡也帶了幾分溼軟溫潤,有些涼涼的,深呼吸一口還能感覺到那冷意從心底深處漫開,絲絲縷縷地擴散。

老念同志想著她沒帶足衣服,怕她凍著了,還特意來學校送了一趟衣服。

念想正感動地想表下忠心,就聽老念同志說道:「別以為感冒了能逃避拔牙……馮同志可是會一直監督的。」

念想:「……」好了,當她什麼都沒想。

這會她剛被蘭小君就差敲鑼打鼓的起床動靜吵醒,縮在被窩裡刷朋友圈。

蘭小君難得早起一次,精神得不行,為了讓全世界誒都知道她竟然也有早起的一天,她很爽快地包攬下整個寢室的早餐問題,風風火火地跑去食堂了。

但其實……整個寢室,也就只有念想和蘭小君兩個人而已。

她們住的是學校的老宿舍樓,本來寢室的組合除了她和蘭小君之外還有個醫學系的女生,三個人一起同住。後來不知道那個女生為什麼退學了,加之學校也沒有再安排新的室友住進來,這個寢室便一直由念想和蘭小君兩個人相依為命。

兩個人正好又是本地生,偶爾回個家……十分愜意。

她正回憶著昨晚在食堂吃宵夜看見的「明日早餐選單」,出去不久的蘭小君已經蹦蹦跳跳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見她還倦懶地躺在床上,猥瑣地一把掀開她的被子,當看見她穿得整整齊齊的睡衣時,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失望:「說好的裸睡呢……人與人之間連這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了。」

念想翻了個白眼,聞著早餐的香氣,終於起床洗漱。

趁著她洗漱的空當,蘭小君已經大快朵頤地解決了小半籠的小籠包子。原本含蓄隱約的肉香現在已經是直接地飄到了念想的面前。

她洗漱完出來,掃了眼品種豐富的早餐忍不住懷疑——這貨是每個視窗的早餐都打了一份過來吧。

「你猜我剛才碰到誰了?」蘭小君費力地又往嘴裡塞了半口油條,聲音含糊不清:「我遇到送子師兄了。」

送子師兄的真名叫宋子照,因為諧音「送子」,又比她們都大兩屆。蘭小君私下都是叫他「送子師兄」。

宋子照也是口腔醫院專業的,除了是學霸還有個金光閃閃牛逼厚厚的背景——b大太子爺。

b大的校長是宋子照的父親,那宋子照可不就是名符其實的太子爺。

蘭小君剛入學的時候想擠上早戀的末班車,見到異性隨時準備暗戀,正不挑不撿的準備對同系的一個男同學下手的時候,遇見了宋子照,然後——徹底春心萌動了。

那時候不知道天高地厚,還拉著念想準備送情書。結果人情書是收了,回頭卻約了念想來婉拒……

蘭小君一顆玻璃心頓時碎成了渣,從此見著宋子照就繞道走。後來知道他是b大的太子爺……連聽見名字都要捂住耳朵。

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為學院裡組織的一個活動,念想和宋子照正好都負責策劃,蘭小君跟著蹭了宋子照幾頓飯後,因為不好意思蹭了人家的飯還給人看臉色,一來二去地就混成了鐵哥們。

念想喝了口豆漿,漫不經心地問道:「碰到宋師兄又不是什麼機率很低的事情,值得你大驚小怪的嗎?」

「沒。」蘭小君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嚥了下去,指了指這一桌的早餐:「這些都是送子師兄請我們吃的,還讓我們別忘了晚上他的生日聚會。」

念想震驚地一口包子直接吞了進去,咳了半天這才緩過來:「宋師兄請的?」

「是啊……他還跟我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回了輔導員不去b大的附屬醫院了。」蘭小君想了想,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怎麼那麼關心你啊……居然都沒問我去哪裡實習,差評!」

念想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乾脆放棄。

至於晚上的生日聚會……

念想就在陽臺曬衣服的幾分鐘,就覺得臉上被凍出了高原紅……她隔著窗看了一會細雨綿綿,有些憂傷。

下雨天要是在寢室追追劇,睡睡覺……那絕壁是詩情畫意般的享受。

但如果下雨天要出門……那出行條件就非常惡劣了。

只是宋子照的生日聚會,不去的話……是怎麼也不合適的。更何況,聽蘭小君說,宋師兄有一畢業就出國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禮物提前就買好了——積壓在寢室裡太佔地方了!

宋子照的生日聚會場面不算大,只叫了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和朋友。念想和蘭小君是踩著點趕到的,原本以為到時候能佔個角落的位置蹭頓飯就好,結果等她們走進包廂看見整個包廂只有宋子照身邊有位置時不由囧得無以復加……

偏偏平日裡最能察言觀色的壽星還很是高調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念想,過來這邊坐。」

能不能不要啊……tat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蹭頓飯啊……

內心掙扎嘶吼片刻,終是頂不住宋子照期盼的眼神,念想拉著蘭小君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見整個包廂的人都往這邊看,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來晚了。」

宋子照彎唇笑起來,給眾人介紹:「我的師妹,也是b大口腔醫學專業的。」

念想不太喜歡應付這種場面,只僵著臉對眾人笑了笑,便埋頭努力減少存在感。

沒多久,就有服務員來上菜。

宋子照見她面前的杯子裡還是空的,起身去拿了幾瓶旺仔放在她面前,還細心地給揭了蓋。

念想道過謝,格外殷勤地把揭了蓋的旺仔推到了蘭小君的面前,自己喜滋滋地開了一罐,湊到唇邊抿了一口,分外滿足……啊,旺仔!

宋子照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頭和別人說話。

菜一道道地上來,念想的熱情也水漲船高,正大快朵頤,便聽宋子照問她:「為什麼不去b大附屬醫院口腔科實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也沒有很刻意,就像是尋常聊天順口一提而已。

念想也毫無障礙地回答:「我爸怕我在附屬醫院太忙了。」她要是忙起來,可就沒人讓老念同志逗著玩了……

宋子照沉默了一下,良久才說:「我本來還以為你會來b大的口腔科,我也能盡點師兄的責任。」

念想疑惑地看他一眼:「不說師兄畢業就出國嗎?」

宋子照似乎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問得意味不明:「你希望我去?」

念想一愣……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有些刁鑽,而且問得她有些不舒服。

她笑了笑,搖搖頭:「師兄這問題怎麼能問我,應該跟家長商量才行。」

宋子照:「……」跟不解風情的人說話真的好心累。

兩個人低聲說話的樣子落在別人的眼裡就有些曖昧,不知道是誰開頭打趣了一句「子照,你跟身旁的師妹說什麼呢,說大聲點讓我們也聽聽」後,便是此起彼伏的調侃聲。譬如——

「真的是師妹啊,師妹有沒有男朋友?」

「師妹跟子照是怎麼認識的,說來聽聽看。」

「宋師兄不夠意思啊,今天壽星還瞞著我們那麼大一件好事……」

巴拉巴拉……

念想自然不會蠢到去回答這種問題,坦然地看了眼宋子照:「宋師兄口才好,就交給你解釋吧。」

宋子照又是啞口無言……

本來這種起鬨聽過之後笑笑就好了,她這麼一本正經地讓他解釋,反而有些進退不得。很多時候宋子照其實都在懷疑……念想看起來呆萌,但其實她就一扮豬吃老虎的主吧?

他無奈地開始斟酌用詞,還沒等他在眾人期盼的眼神中坐滿一分鐘,接了個電話後就笑容滿面地迎了出去。

蘭小君已經跟隔壁研二的師兄打得火熱,不止要到了班級姓名,連帶著把人一家幾口都摸清楚,正在那裡掃一掃——新增好友。

念想有些孤獨地咬著筷子……可是她忘記自己左邊剛拔了兩顆牙,一筷子落下去……

卡,卡住了……

臥槽,怎麼卡住了……

念想急得一腦門的汗,偷偷拽了下蘭小君的袖子,結果人不搭理她就算了,直接抬手一揮跟揮蒼蠅一樣拍了下來。

念想好想哭啊……

她不動聲色地換著角度力度試圖把卡在兩顆牙齒中間的筷子拔出來……但又不敢動作得太明顯,沒一會兒臉都僵了,虎口也一陣陣發酸。

念想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把孫悟空吃進肚子裡的鐵扇公主……

好丟人……嚶嚶嚶,筷子你快出來啊……你有什麼冤屈儘管說啊!只要你出來我給你燒香拜佛都沒事啊……

她正不動聲色地繼續努力,一雙眼睛裝作掃視著餐桌上菜品的樣子,實則神經緊繃得注意著有沒有在關注她……

忽見半合著包廂門被推開,宋子照的身影先出現在門口,他正在跟身旁的人說著些什麼,謙謙有禮。

整個包廂裡的人注意力都轉向了門口——

念想也看過去。

被宋子照迎進來的男人穿著深色的雙排扣大衣,微低著頭,神情冷清,面無表情。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垂在身側,姿態隨意又慵懶。

似乎是察覺到什麼,他倏然抬起頭來……

念想瞪圓了眼,警報直接跳到紅色警戒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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