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坐的位置正好靠近門口,所以徐潤清一抬起頭,第一個看見的便是她。
只不過——
徐潤清微挑了一下眉,上下審視了一遍她有些怪異的姿勢……右手握著筷子虛抵在唇邊,左手搭在桌面上,緊握成拳。
這種姿勢有些不太禮貌……
念想還是拔不出來……她都不知道卡在哪裡了,為什麼兩根筷子能這麼皮實地卡住紋絲不動……支點呢!請告訴她支點在哪裡!
眼看著宋子照迎著徐潤清進來,念想著急了,她努力地眨了兩下眼,試圖把自己需要解救的訊號傳送給他。
見他還不理解,四下掃了眼,豁出去地做了個拔筷子的動作……
然後,念想就看見那個剛才還冷清著臉的男人在意會後倏然勾著唇角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很好看,像是冰山被溶解,灑滿了陽光。臉上那層不近人情的清冷在瞬間就被他的笑容瓦解,那漆黑的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連眉眼都溫潤了幾分。
他輕咳了一聲清嗓子,然後看向她,壓低聲音道:「念想,你出來一下。」
念想的臉已經紅透了,此刻被點名,就這麼含著拔不出來的筷子埋頭飛快地走過去。即使這樣,也依然能感覺到眾人焦灼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探究,不解……
她的耳根子紅得發燙,就怕被人發現異樣。
事實上,所有人都看見了她咬著筷子快步走出門的樣子……只是沒往筷子卡住了這種會笑爆全場的角度想……
徐潤清等她走出去了,這才對一旁皺著眉頭的宋子照微微頷首:「失陪一下。」
於是,滿座寂靜中,徐潤清就這樣唇角微揚,心情愉快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沒有人,念想捂著臉在門外等著他,聽到他隨手關上門的聲響,腦袋埋得更深了……嗚嗚嗚,好丟人啊tat。
徐潤清站在她的身旁,一低頭就看見她紅得鮮豔欲滴的耳根,甚至耳根到脖頸處都是一片讓人難以忽視的緋紅。
他壓下唇邊的笑意,低聲問她:「想這樣一晚上?」
念想搖頭,那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一副隨時都能哭出來的節奏:「筷子卡住了……還……還拔不出來……」
因為嘴裡有異物,她說話很慢,聲音還有些含糊。
徐潤清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掃了眼空蕩的走廊,率先往前走去:「跟我來洗手間。」
念想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見沒有人這才垂頭喪氣地跟在他的身後往洗手間轉移。
幸好這個時候洗手檯邊沒有人,念想紅著臉看著他,眼睛裡蘊著水光波光粼粼的。
「張嘴。」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固定,看了眼筷子卡住的地方:「我沒帶手套……」
已經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了……
念想眨巴著眼看他。
徐潤清的視線從她臉上轉了一圈,這才專注到她的口腔裡,另一隻手伸進去,撥弄了幾下,然後微微用力。
念想只覺得被卡住的旁邊兩顆牙齒越來越酸脹,隨著他漸漸施力,陡然一鬆,那筷子就被取了出來。
她正要鬆口氣,看見他手指上的水光,有些羞恥地嚥了下口水,一時不知道是要道謝還是道歉……
徐潤清順手把那雙筷子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幾步走到洗手檯前洗了洗手。
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的原因,他洗手很仔細,修長的手指在水光和燈光的渲染下就像是一件精緻的藝術品。
念想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等烘乾機的聲音響起來才猛然回過神來:「謝謝徐醫生……」
徐潤清轉身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嗯」了一聲抬步往包廂走。
哎……怎麼就走了……不要算下勞務費麼……或者算下封口費啊……
念想在原地愣了片刻,直到看見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處,這才反應過來,小跑著追上去:「徐醫生你都不問問我怎麼把筷子給卡……卡在牙齒中間了嗎?」
徐潤清側目看了她一眼,一臉「你好愚蠢」的表情:「我已經看見了。」
念想:「……」不想知道原因麼,他問了她才可以回答不是因為飢不擇食啊……
宋子照見兩個人一起回來,眉頭先是一皺隨即又很快鬆開,站起身迎著徐潤清在他身旁的主位上坐下。
徐潤清在b大的口腔醫學專業可以說是風雲人物一樣的存在,在場的皆是口腔醫學專業的,自然沒有不認識他的道理。
等他一入座,便是接踵而至地各種敬酒。
徐潤清的神情愈加寡淡,端著酒杯站起身,聲音清冷,語氣卻很溫和:「等會還要開車回家,最近酒駕查得緊,我就隨意了。」
話落,酒杯湊近唇邊,一飲而盡。
他站起來,在座的就沒一個敢坐著。除了……
徐潤清目光冷淡地瞥向正埋頭在吃糖醋排骨的念想,後者則後知後覺地發現頭頂攏了一層陰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蘭小君已經擰著她手臂上的肉一把拽了起來。
隨即手裡又被塞了她喝了半瓶的鐵罐旺仔,就這麼濫竽充數地……後幹也為敬了。
等重新坐下後,蘭小君已經激動地不停地在扯念想的褲子:「臥槽,這個就是徐潤清啊……久聞不如見面啊……太帥了啊!」
念想默默補刀:「穿白大褂的時候更禁慾,可惜你看不到。」
蘭小君下手更重了:「是不是朋友?」
念想回想起十幾分鍾前自己的窘境,以及眼前這個見色忘義見死不救的女人,一狠心,埋頭繼續啃排骨。
然後念想就聽見了宋子照問徐潤清:「師兄認識念想?」
念想的耳朵立刻就豎起來了——
「她是我的病人。」
念想的耳朵耷拉回去,繼續費力地啃排骨。
宋子照回頭看了念想一眼,眼裡的光細細碎碎的:「念想是在徐師兄那裡矯正?」
念想耳朵又默默地豎了起來——
然後她便聽見她的主治醫生用一種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語氣回答:「不止,還要順帶著還要處理一些匪夷所思的情況……」
念想:「……」
什麼叫……順帶著還要處理一些匪夷所思的情況!!!!!
不就是……筷子……卡住了嗎……?!
宋子照顯然也沒料到是這個回答,不過終究是沒有再細問下去,轉而和徐潤清說起了其他的。
念想這才悄悄轉頭去看他。
徐潤清察覺到她的視線偏過頭來,眼神明亮又直接。
念想被那眼神掃得一個哆嗦,乾脆埋頭苦吃……
蘭小君在一旁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姑娘怎麼就那麼能吃呢……」
中場的時候,宋子照被人叫走,徐潤清的位置就換到了念想的旁邊。
念想原本還想去夠不遠處的牛肉,他往身邊一坐之後,感覺周圍的氣場都有些凝滯了起來。她伸出去的筷子還沒碰到牛肉,就偃旗息鼓地落在不遠處的冷菜上……
「你是口腔醫學專業的?」他問道。
念想偏頭看他,認真地點點頭:「今年研一。」
徐潤清看向她,微抿了一下唇角,端起杯子抿了口白開水,眼神清亮地看著不遠處被人包圍著的宋子照,面無表情。
雖然他什麼也沒做,甚至連眼神都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但念想就是覺得他的內心沒準正在鄙視她……
「研一,那找好實習醫院了沒有?」良久,他又問道。
念想想了想……應該算有吧,老念同志可是打了包票的。
她一瞬的猶豫後,便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找好了。」
徐潤清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手指搭在杯沿上輕輕地敲了敲,再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還是念想突然想到星期三要拔牙的事情,然後又聯想到自己還欠他一筆修理費,想著想著就開始坐立難安,但見他的注意力始終停留在宋子照那邊又不敢開口叫他,只能使她一貫的伎倆——盯著他看!一直死盯著他看!始終寸步不離地死盯著他看!
徐潤清皺著眉頭轉過頭來看著她:「有話跟我說?」
念想揉了揉瞪酸了的眼睛,殷勤地開了一罐旺仔推到他面前:「徐醫生,喝牛奶。」
徐潤清看了眼自己面前的那鐵罐牛奶,眉角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抬頭看見她期盼的目光,頓了頓,說道:「我不喜歡喝甜牛奶。」
念想「哦哦」應了兩聲,又拎了一瓶可樂來準備給他滿上,剛擰開蓋子,瓶口還沒挨著他的杯子,就被他用一根手指微微抬起,隔開。
「我也不喜歡喝飲料。」話落,他又補充上一句:「有話直說。」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那個車修好了嗎?」
徐潤清想起自己就停在樓下的奧迪,點點頭。
念想眼睛一亮:「車漆花了多少,我週三過去的時候把錢帶給你。」
徐潤清眸色微深,就這樣凝視了她一會,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恐怕不行。」
「啊?」念想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行醫不受賄,若是尊重我的職業,你還是等不是我的病人之後再還吧。在此之前,都欠著。」
都欠著都欠著都欠著……
念想猛然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一睜眼看到窗外刺眼的陽光時,忍不住微眯了一下眼睛,靠在床頭清醒神智。
自打週末那天,徐醫生如此一本正經地說了那句話後,念想就跟中了魔怔一樣,後半夜總是做得各種光怪陸離的夢,無論過程如何,結局永遠是他那一嗓子清冷的:「在此之前,都欠著……」
念想覺得自己這筆錢絕對不能欠,欠著欠著肯定還不清了……
話說回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欠債欠得如此有精神壓力……
想起今天是週三,她還要去醫院拔牙,在床上又賴了一會,這才起床收拾。
礙於上一次拔牙回來,念想一整天吃不了多少東西,又意志消沉地睡了一整天,老念同志就有些不放心,親自送她去醫院。
只不過……還不如不送呢……
老念同志裝作非常好奇的樣子,非要讓念想說一遍拔牙的經過……一筆帶過不行,不詳細不行,老念同志宣稱如今都是3d模式了,不讓他身臨其境也好歹有點深刻體會。
於是就一步步,很是惡劣地幫念想回憶了上個星期三那血腥的拔牙經過……嗯,而且毫無遺漏……
所以,這離醫院還有很遠的一段路時,念想就開始小腿肚子打哆嗦了……
他們來得早,醫院裡還沒有多少病人。
前臺的護士小姐看見念想,微微頷首笑了笑,那禮儀標準笑容柔美,讓老念同志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嘖嘖,比我閨女漂亮……看那牙齒又白又齊,都能當白切刀了……」
念想默默捂臉……回去一定要好好找找出生證明……
老念同志送她到候診大廳便回公司了,臨走前還不放心地叮囑了好幾遍:「你拔完牙就打我電話,正好我過來要半個小時,你就在這裡休息半個小時讓醫生看看。」
念想點點頭,見老念同志推門出去了,這兒才往二樓走去。
老念是自己創業成功的「富二代她爹」,開了一家小型的醫療器械公司,公司規模不大,職工不多,盈利也沒有那麼誇張,這些年下來家裡的確積蓄不少,溫飽不愁。
馮同志雖然在家喜歡欺負老念,但每次都會告訴念想:「媽媽其實很幸運,嫁給你爸爸的時候他雖然還是窮光蛋,但就是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苛刻過我一分。所以他現在那麼混蛋,你媽我還是不離不棄的……」
老念其實一點也不混蛋,相反的,他完全是念想心目中最完美的老爸,雖然他這人生大多時候都在專業坑女兒……
他顧家有責任心,對馮同志很好,互相尊重,恩愛有加。對她的教育也從不會因為工作繁忙而懈怠,週末更是雷打不動地會空出一天時間來陪陪她,數十年如一日。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我的人生終極目標就是寵壞我的老婆和女兒,只可惜……錢不夠多,任性不起來。」
念想有時候甚至會懷疑她的情商低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老念同志慣的。
她剛走到二樓的樓梯口,就看見從三樓樓梯走下來的徐潤清。他穿著白大褂,手裡還拿著幾份檔案袋,白大褂的袖子略微皺褶著,露出他裡面那件白色襯衫的袖子,一絲不苟地扣著紐扣。
漂亮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勞力士,越發襯得他手指修長。
念想的視線在勞力士上來回轉了好幾圈——如果不是a貨,那徐潤清……肯定不在乎區區六百的車漆費啊……
不過……他不怕套這麼名貴的表會被誤認為病人送的紅包麼……
徐潤清顯然也看見她了,微點了一下頭,清冷疏離。
歐陽正從診療室裡出來,先向徐潤清問了好,這才笑眯眯地轉頭看向念想,親切地問道:「來拔牙了啊?」這其中,不難聽出隱約的幸災樂禍……
念想:「……」能投訴服務態度嗎?
歐陽見她不回答,心裡想著:這姑娘也太可憐了,都被嚇得說不出話了。
於是,他就更加和藹了:「不用怕,這次是徐醫生給你拔,我們徐醫生可是拔過各種‘釘子戶’,很專業的。」
念想:「……」哄小孩嗎!
……
不對,等等……
念想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徐醫生給我拔?」
歐陽正要回答,就被診療室裡傳來徐潤清略顯清冷的聲音打斷:「過來。」
念想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李醫生繼續殘虐的心理準備,這會聽見這種激動人心的訊息,便有些淡定不下來。
她用力捏了一下虎口,很「冷靜」地同手同腳走了進去,站到他的面前,忍不住對他傻笑:「徐醫生你給我拔牙啊?」
徐潤清已經戴好了手套,正在拆一次性的口鏡,見她笑得眉眼彎彎一副心滿意足的……蠢樣時,微挑了一下眉頭,眼底也暈開淡淡的笑意,解釋:「李醫生今天不上班,正好我閒著,順便而已。」
念想對結果很滿意,但這樣明顯撇清關係的解釋她還是有些不太高興地抗議道:「其實你可以不解釋的。」
徐潤清沒回答,只是抬手指了一下牙科椅:「躺上去,我先看看你的癒合情況。」
念想「哦」了一聲,乖乖地躺上去,等他坐下來,自覺地張開嘴。
徐潤清用口鏡看了眼她上次拔牙的傷口,又緩緩移過去,看了眼今天要拔的上下兩顆右四,低聲問道:「在月經期嗎?」
念想搖搖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她的牙齒情況,燈光有些偏,他看也沒看就準確地抬手扣住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
歐陽已經端著放了器械的托盤進來,放在牙科椅的工作臺上。
念想在看見托盤的瞬間就快速地切換成了「待宰」模式,還是有些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抬手默默地捏自己的耳垂……
不緊張不緊張不緊張……
眼一閉腿一蹬,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正自我催眠著,歐陽看她那樣子實在好笑,忍不住問道:「真的有那麼緊張啊?」
念想默默瞪他一眼,眼神非常哀怨。
歐陽:「……」
「我下去拿點棉花。」歐陽被這麼一瞪,捧起裝棉花的器皿下樓裝棉花……
徐潤清戴好了口罩,正在準備麻醉針,似乎是想起什麼,漫不經心地問道:「對拔牙這麼有恐懼感,為什麼還學口腔醫學?」
念想想了想,頗為認真地回答:「其實我只對別人拔我的牙發憷,我拔別人的毫無心理障礙……」
雖然不至於誇張到一上牙鉗就渾身興奮……但完全不會有任何的不適應。
徐潤清示意她張開嘴,給她注射麻醉針。那尖銳的針頭刺進她的牙齦時,念想疼得一個哆嗦,忍不住閉了閉眼。
徐潤清靜靜地看她一眼,又專注地看向針頭。
打完麻醉針,他把針頭用套子套上放在托盤裡,又問她:「怎麼想起來做矯正了?」
24歲的年紀,其實並不適合做矯正……念想也明白。
她摸了摸開始微微發麻的唇,有些大舌頭地回答:「我十八歲的時候長智齒,那個時候遇上個挺好的醫生……他建議我做牙齒矯正……」
念想頓了頓,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補充完下半句:「但是我怕疼。」
挺好的醫生……
徐潤清對這個評價略微滿意,再開口時聲音也溫和了幾分:「現在也沒見你不怕。」
好吧……這是事實。
念想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她第一次遇到的那個醫生,頗為懷念地感嘆了一聲:「那個醫生挺年輕的,我治療的時候看到他對他的病人體貼又溫柔。然後想著……以後也要成為那樣的人,就很天真地報了口腔醫學專業……」
結果——沒多久她就後悔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天真。
念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壓根沒注意到徐潤清柔和下來的眼神,自言自語著又補充了一句:「但我一點也不記得那個醫生了……」
徐潤清:「……」
他的唇角頓時一僵,看向她的眼神也在瞬間變幻莫測。
躺在牙科椅上還沉浸在那一年青蔥時光裡的念想倏然覺得周身一冷,什麼禁慾白大褂,什麼清冷深邃的雙眸,什麼漂亮精緻的鎖骨瞬間飛到了腦後。
她後知後覺地看了眼徐潤清,有些不明白剛才還和顏悅色的徐醫生怎麼突然就晴轉多雲了……
哦……她知道了。
任何一個醫生都不會喜歡自己的病人躺在他的牙科椅上如此懷念她的前一任主治醫生吧。何況眼前這位好像……從來就沒大度過。
不知道自己眨眼就被她定位成「不大度愛吃醋」的現任主治醫生的徐潤清,森冷冷地當著她的面撕開了牙齦分離器的包裝,用牙齦分離器的前端碰了碰她的唇,冷聲問道:「有沒有感覺?」
念想點頭:「還有一點……」涼涼的。
聞言,徐潤清看了眼時間,低頭看她。那眼神,清亮地像是能看透人心,微微含著幾分冷意,像是北極的寒風,還凝結著冰凌。
媽媽呀,念想默默地嚥了口口水,覺得徐醫生的眼神——特別可怕。
她立刻哆嗦著改口:「那個……你上吧……」
說完念想就想咬舌自盡……
她看了眼臉色依然不善的徐潤清,木著唇解釋:「那個,我是說……好像麻得沒有感覺了,可以開始了。」
因為只有一邊打了麻藥,念想的舌頭一邊靈活,一邊呆滯,偶爾碰到牙齒時,也只有一陣麻意,她突發奇想的……用牙齒咬了咬舌頭……
不疼哎……要不要再咬重點……
徐潤清拆了牙鉗低頭看過來時,她就在自娛自樂地咬舌頭……
他投去淡漠的一眼:「想咬舌自盡的話,其實可以再咬重點。張嘴。」
念想囧了一下,乖乖地張開嘴。
徐潤清用牙齦分離器輕碰了一下上右四的牙齦,輕微一勾,然後低頭問她:「有沒有感覺?」
念想搖搖頭。
徐潤清「嗯」了一聲,良久才慢條斯理地說了聲:「開始了,要是有什麼不舒服就舉一下手。」
念想故意舉了舉手……
徐潤清停下動作看她,用眼神詢問:「還沒開始,你就哪裡不舒服了?」
念想有些尷尬地把舉起的手放回身前,端端正正地和右手十指相扣交疊在腹前:「沒事沒事,你繼續。」
徐潤清睨了她一眼,眸光清冷,轉而繼續手上的工作。
念想被那冷風過境一般的眼神一掃,頓時安分老實了下來……再沒敢造次。
當那泛著冷光,十分兇殘的牙鉗落在她的牙齒上時,歐陽也踩著點捧著一罐棉花回來了。滿滿地堆著,像座小山。他就站在徐潤清的身旁給他遞工具,偶爾和念想的目光對上時,就露出他白森森的牙齒對著念想笑得格外燦爛……
念想默默地想:等會下樓去付錢的時候就投訴……不給投訴不付錢!
半個小時後——
念想嘴裡含著兩團棉花從牙科椅上坐起來,嘴巴張了半天有些累,微微的痠疼。嘴唇更是乾燥地微微起皮,她拿起剛才漱過口的紙杯接了點水,手指沾溼在唇上抹了一圈。
徐潤清洗完手回來,見她耷拉著腦袋有些無精打采的樣子,問道:「感覺怎麼樣?」
念想有些不太敢開口說話,她咬著棉花含含糊糊地湊出一句:「像是……被人揍了……一樣……」
歐陽在一旁收拾東西,聞言「噗」的一聲笑出來,被徐潤清微涼的眼神一掃,立刻抿嘴。因為努力地憋笑,整個肩膀一顫一顫的……
「有沒有鏡子……我覺得我的臉……好像腫了……」念想摸了摸臉,為了確定觸感,微微用了幾分力,按到傷口處時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頓時眼淚汪汪的。
歐陽這次倒是手腳麻利地給她遞了個小鏡子過來:「臉沒腫……徐醫生拔個牙都跟在做什麼手工工藝品一樣,細心又完美。」
拍馬屁……
念想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照了會鏡子確定自己臉沒腫起來後,這才從牙科椅上下來:「我要觀察半個小時嗎?」
歐陽點點頭,指了指外面走廊上給候診病人坐的沙發:「在外面坐一下,等會時間到了我來叫你。」
念想應了聲,過去坐下。
她坐的位置背對著整個診療室,隔出單獨診療室的有些是厚厚的高透玻璃,有些是磨砂玻璃,都能清晰透明地看清診療室裡的情況。
念想給老念打完電話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正在工作臺上堆放著檔案袋的那一處翻找著什麼,修長的手指一寸寸從檔案上移過去,然後落在其中一個上面,微一停頓,抬手抽了出來。
有他的患者走進診療室裡,他微轉過身看了對方一眼,抬手指了下牙科椅:「歐陽,先幫她看一下。」
說話間,他一手拉過牙椅在工作臺上坐下。坐姿有些隨意,大概是要寫病例,從筆筒裡挑了隻筆,對著紙頁看了幾眼,微俯低了身子。
他背對著念想,只能看清一個清俊挺直的背影。
她回過頭,握著手機發了一會呆,給蘭小君發了個資訊:「下午沒課,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蘭小君很快回復:「我也沒在學校,下午見網友。」
念想挑了一下眉,正想回復個哦,突然目光一轉,在「網友」兩個字上溜達了好幾圈,震驚的:「你要見網友?!!!!!」
「嗯啊,遊戲上認識的,都認識兩年了,又都是本地的。心血一來潮……就約了。」
恨鐵不成鋼的:「又是遊戲上!!!!!」
「想想乖,別刷感嘆號,看著頭暈……」
「我勒個去……你不能心血來潮啊,蘭小君!你忘了你幾次心血來潮的後果了嗎?」
這不是蘭小君第一次見網友了,念想掐指算了算……好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也是心血來潮見網友,結果遇上個變態,吃過飯就想把蘭小君往酒店帶……結果呢?結果那天大半夜的,用一個電話把念想鏟醒了去警察局陪夜。
她把人給打進醫院了……不過好在後來被證實是正當防衛。
第二次心血來潮……過程和結局都還算正常,只是沒過多久……蘭小君就哭喪著臉告訴念想,她被騙了兩千塊……現金。
因為沒找到人,這兩千塊註定打了水漂……
「這次絕對靠譜,我都觀察一年多了,加了qq和微信。人好像也是口腔醫學專業的,我還看見他穿著白大褂的自拍照了,嘖嘖,那小模樣清秀的……」
念想無力地扶額:「小君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啊……」
「現在就有專門的騙紙專門騙你這種傻白甜……通俗點說就是人傻錢多。」
蘭小君:「……」
最後的談判結果是,念想一起去……
她實在不放心蘭小君的智商,當然,在鄙視蘭小君的智商時,她自動忽略了自己的情商……
兩個人約在下午四點的納蘭咖啡館門口碰面。
相比較蘭小君的花枝招展娉婷妖嬈,念想覺得自己實在樸素。
蘭小君和網友約的是五點,也在這家咖啡館。
念想聽她說了一遍來龍去脈,默默內傷。
情況是這樣的,此人的確是蘭小君兩年前認識的革命戰友,網名叫……歐陽大蝦。因為念想那時候被蘭小君拉著玩遊戲時,還和對方組過隊……
但念想是一個手殘黨,手速不靈活,再加上對遊戲並沒有蘭小君這麼喪心病狂的狂熱追求,剛脫離新手等級就棄號不玩了。
蘭小君圍觀過念想的渣技術,並非常客觀公正地評價過:「念想你除了在唸書上天賦極高之外,別的技能幾乎都是平平無奇……上天果然公平。」
所以,念想棄號不玩時,她也沒有挽留——強扭的瓜不甜,尤其這個瓜在此方面一點興趣也沒有。
蘭小君和歐陽大蝦是固定的戰場搭檔,因為一個月後要去實習以後再也不會有那麼多充裕的時間投入在遊戲上,蘭小君就建議歐陽大蝦可以提前尋找搭檔。
聊著聊著,蘭小君就把自己的專業透給對方了,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到的……等蘭小君在熱血沸騰過後冷靜下來時,已經存好了對方的手機號,約定了見面的地點……
雖然蘭小君在描述的過程中盡力撇清自己的主觀意識……但念想還是從那些話語中理智地判斷出了一點——蘭小君並未主動想見歐陽大蝦,但她的確是想見一面,這個想法非常堅決。
既然木已成舟,念想就心安理得地留下來蹭飯了……
出於安全因素的考慮,蘭小君選擇的是咖啡廳的大廳,靠窗位置。為了不打擾兩個人的二人世界,念想主動提出要去蘭小君後面的那個位置坐下,只隔著一層隔木欄,背對著蘭小君。
將近五點時,中午只喝了一口粥現在已經餓得四肢發軟渾身無力的念想決定先叫了一桌吃的。
她現在缺了四顆牙,尤其右邊缺的兩顆還是今天新添上去的,能吃得也十分有限。研究了半天的選單,也只點了一杯哈密瓜奶茶,一碟蛋黃酥,小份雞蛋餅以及一大盅排骨粥。
正是用餐的時間,餐廳里人滿為患,上菜速度自然也慢了下來。
念想小口小口地抿完了一疊蛋黃酥,又叼著細細的吸管喝了半杯哈密瓜奶茶,這才等到自己的排骨粥和雞蛋餅姍姍來遲……
而與此同時,因為堵車而遲到了五分鐘的歐陽大蝦也終於來了。
念想輕吹著排骨粥,邊豎起耳朵聽蘭小君那裡的動靜。拜咖啡廳優雅安靜的環境所賜,兩個人的對話她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勉強能夠聽清。然後……她聽著聽著發現自己完全聽不懂……
什麼裝備煉化,什麼去紫竹林後山挖礦,什麼輕羅仙子,什麼浮生一夢的副本……
念想一口一口往嘴裡送著粥,一邊皺著眉頭回想——自己是不是在哪聽過這個聲音,怎麼覺得音色如此耳熟?
等念想非常凝重地分解完整份雞蛋餅……也還是沒能回憶起來,她索性放棄,痛並快樂著地繼續大快朵頤。
蘭小君顯然是和對方相談甚歡,決定介紹兩個人認識。
念想正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啃排骨,見蘭小君帶著歐陽大蝦走過來,就這麼傻愣愣地叼著排骨看過去……
這一看,她頓時在心裡臥槽了一聲,雙眸圓睜——竟然是歐陽!!!!!!
震驚的顯然不止她一個,歐陽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目瞪口呆的:「念……念想?」
這回輪到蘭小君一頭霧水了:「你們認識啊?」
念想趕緊把叼在嘴裡的骨頭吐出來,解釋道:「他是我主治醫生徐潤清徐醫生的助理——歐陽。」
蘭小君愣愣地打量了歐陽兩眼,喃喃自語道:「嘿,還真的被我說準了,徐醫生的助理長得果然不錯啊……」
歐陽:「……」
五分鐘後,徐潤清的私人手機上收到歐陽的一條簡訊——「老大,念想居然是b大口腔醫學專業研一的學生!!!是你學妹啊!!!」
徐潤清正在回徐家的路上,上午他正在給病人複診的時候接到了老徐的電話,語氣頗為嚴肅地說有要緊事要和他商量,讓他今天晚上回家吃飯。
正是下班高峰,堵車堵得厲害。他拿起手機反覆看了幾眼簡訊內容,微微皺了眉頭。
要是他沒記錯的話,歐陽說過今天晚上他有個約會……
他不動聲色地試探:「嗯?誰跟你說的?」
「念想親口說的!」
親口?
徐潤清微眯了眯眼,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他低頭看了眼螢幕,終是沒再回復,順手扔到車後座上,眼不見為淨。
前面不遠處是一座大橋,車流量很大。
正好遇上紅燈,徐潤清距離前車一個安全距離緩緩停下來。
這個位置恰好能看見大橋斜坡上長長一列的車流,夕陽西下,那暖橘色的陽光落在大橋兩旁的鋼筋支架上,印出瑰麗的色彩,像是發著光,璀璨奪目。
隱約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他沐浴在最後的一縷陽光裡,側臉沉靜又清俊。
車廂裡安靜地只有手機簡訊震動時的嗡鳴聲,他透過後視鏡往後看了眼,抬手開了廣播。男主播溫和磁性的聲音裡,他這才無聲地翳合了一下唇瓣。
綠燈亮起,他掛檔起步,很快離開。
阮青已經準備了一桌徐潤清愛吃的菜,等了片刻他還沒來,怕菜涼了便拿碗一一扣住保溫:「要不要再給潤清打個電話,怎麼還沒回來?」
徐開成瞄了眼客廳牆上的掛鐘:「現在下班高峰,哪那麼快就能回來。」
話音剛落,便聽見院子裡傳來汽車的引擎聲。阮青透過視窗看了眼,見是徐潤清回來了,開門去迎。
徐開成回頭看了眼,輕哼了一聲……
吃過飯,徐潤清進廚房幫阮青一起收拾。正洗著碗,便聽阮青問他:「最近工作忙不忙?」
「還好。」他回答。
阮青悄悄打量他一眼,見他微沉著臉,唇角微抿著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揚了揚眉:「怎麼看上去不高興,遇上煩心事了?」
徐潤清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阮青,扯了下唇角回答:「沒有。」
分明是很有啊……
阮青左右都問不出什麼來,見他心情又不好,原本打了半天腹稿想問問他願不願意去相相女孩子的話也乾脆悶了回去。
洗過碗,阮青就把他趕出去跟徐開成商量電話裡提到的「要緊事」。
徐開成正在看新聞,有心想晾晾他,見他坐過來也沒急著開口,繼續專注地看他的電視新聞。
徐潤清也不急,坐姿慵懶又隨意,靠在沙發椅背上把玩著手機。
歐陽又發了幾條資訊過來,他開啟一一看了。
「小姑娘果然都天真,是個制服控就學了口腔醫學……難怪老大你從來不帶女學生,太恐怖!」
「說實話,念想不自己說她是口腔醫學專業的,打死我也想不到她會是未來的女牙醫啊……老大你是不是也覺得特玄幻?」
徐潤清皺了皺眉,回覆:「念想已經找好實習醫院。」
同一時間,歐陽正在問對面兩個姑娘的實習單位。
經過這短短兩個小時的交流,蘭小君已經把歐陽視為自己人了,毫不設防地報了醫院的名字。
蘭小君的成績在b大人才濟濟的口腔醫學專業只排得上中游,所以她一早就很有自覺地先找了實習單位,也是個口碑還不錯的私立醫院。
歐陽的目光看向念想時,後者叼著吸管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回答:「我不告訴你。」
事實上是,念想旁敲側擊了一個多星期也沒從老念同志那裡問出半個字來。她隱約猜到大概跟瑞今有關……但後來想想,老念做了那麼多年醫療器械的生意肯定不止和瑞今有建交。
這一下子擴大了範圍,她就更想不到了……
歐陽剛「切」了一聲,還沒開啟吐槽模式,就被徐潤清的回覆給轉移了重點——
他神情有些複雜地看了眼念想,又仔細琢磨了一下簡訊內容,覺得這會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
這顯然,他老大和念想是認識的啊。不然怎麼連人實習醫院找好了都知道了?他也是前幾分鐘才剛問出來的好不好……
而且,他只是說念想是口腔醫學專業的,老大這句「念想已經找好實習單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給徐潤清發過去的簡訊,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沒理解徐醫生的腦回路。
他看了眼叼著吸管避開珍珠喝奶茶的念想,忍不住問道:「念想,你跟我們老大到底什麼關係啊?」
念想剛不小心吸到了幾顆珍珠,正想讓珍珠做自由落體運動自己掉回去。聞言,忘記了自己還叼著吸管,倒抽一口冷氣——
剛要回答,卻被猛然吸進嘴裡,並且毫不停留直接吞進去的珍珠給噎得死去活來……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歐陽同情地看了念想一眼,看把她激動的……
完全不知道就這一會功夫就被誤會了的念想捶著胸口,默默流淚……幾顆珍珠堵在胸口下不去什麼的,太虐了……
阮青端著切好的水果出來時,看見的就是父子倆分居一隅各忙各的的樣子,忍不住好笑:「不說有事要商量?」
徐潤清這才收起了手機,端正坐姿:「爸。」
徐開成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先是問了些工作上的事,這才切入話題:「你看你有沒有時間帶個實習生?」
徐潤清皺了皺眉,想也沒想就拒絕:「沒時間。」
「我話還沒說完呢!」徐開成瞪他一眼,又補充道:「是爸的一個朋友,人姑娘學習成績不錯,也挺勤奮的……」
徐潤清打斷他:「女的更沒時間。」
徐開成眉頭一皺,唇角一抿,表情立刻冷硬了幾分:「你沒時間就給我擠出時間來。」
徐潤清抬手輕捏了一下眉心,有些無奈:「爸,一個實習生不是帶一兩個月就可以的。需要的時間和要花費的精力很多,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眼見著丈夫又要吹鬍子瞪眼的,阮青趕緊上前滅火:「不都說是商量了嗎,那就平心靜氣的好好說。哪有當爹的像你這樣的,跟兒子說不了幾句話就上綱上線的。再說了……」
阮青略微一頓,話鋒就是一轉:「潤清說的也是實話,這沒耐心還是你遺傳的。」
徐開成有些心塞……
「沒耐心」一聽就是拿來搪塞人的藉口好嗎?
他想著老念家那閨女,還是有些不死心:「要不過幾天讓人上你那裡你見見,看要是合適的話你就帶著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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