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二十二章 治國治家

「紅雲兒,待會兒到了住所,你差人替我去買幾套男子的衣袍吧!」我透過輕紗望著車外的街道,最近幾日在魯國的境遇實在讓我有些懊惱。

「怎麼,被憋壞了?」無恤靠在我身後,撩起輕紗笑著把腦袋探了出去。

「快回來,小心被人瞧見!」我一扯無恤的衣袖,猛地把他拉了進來,「你一個男子坐在女子的車裡還東張西望,我可不想一入曲阜就被人說成是不守禮教的淫婦。」

在魯國,男女之防遠重於中原諸國,前幾日我與無恤在驛站同案而食就惹了不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如今到了魯都,要是被人瞧見我們男女同車,惹幾句罵是一定的,說不定還會招來幾顆石子。

「早知道在費邑的時候就該買幾件男子的衣袍備著。都是你,非要我穿女裝,憋屈死了。」我氣呼呼地瞪了無恤一眼。

「你不怪魯人迂腐,怎麼怪起我來了?」無恤笑著湊到我耳邊,「你說,孔丘要是知道晉人叫一個女子做了祭祀的‘屍’,他會不會罵晉人要亡了天下?」

「你這話倒提醒了我。一直沒聽說孔夫子收過女弟子,明天我們去孔府拜訪,你給我也粘個大鬍子吧!」

「明日拜訪孔丘?」無恤扳過我的臉,上下打量了一番,戲謔道,「小兄弟,敢問明日拜訪孔大夫有何人與你為介啊?」

「為介?」

「孔丘重禮,但凡晚輩拜訪長輩、卑者拜訪尊者都須有人從中牽線。你不遞拜帖,無人為介,難道要直接衝去孔府嗎?」

「這個……」孔丘重禮,我如果第一次登門拜訪便失了禮數,那如何對得起夫子生前對我的教誨?

「紅雲兒,你當年不是同孔門子路比過劍嘛,要不,你找他替我們引薦?」

「你忘啦?子路如今在衛國蒲城任邑宰。」

「那我們找誰?」我端著下巴在心裡搜尋著合適的人選,突然一個頭戴金冠、手裡抓著大把金算籌的男人出現在了我腦中,「對了,我們可以去找端木賜!」

「端木賜?」無恤失笑道,「這些年,儒門端木賜確實聲名遠播,只是你認識他,他可未必認識你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說起來,我與這端木賜還頗有些交情。」我得意揚揚地衝無恤抬了抬下巴,當年我們在雪夜偶遇端木賜的事,他至今還被矇在鼓裡。

「什麼交情?」無恤一臉狐疑。

「不告訴你。」

「兩位外客,你們說的地方到了。」駕車的車伕「籲」了一聲將馬車停了下來。

「到了?就是這裡嗎?」我掀開車幔跳了下來,入眼的是一條窄小的巷弄。

「就是這裡。我來拿東西,你去叫門吧!」無恤點了點頭,衝我指了指左手邊的一處高牆大院。

啊,終於到了!我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四兒,整個人忽然有了精神。

我拎起裙襬飛奔到了大門前,一邊用手大力地敲門,一邊高聲喊道:「四兒——我回來了——四兒,開門——」

「來了——姑娘,你輕點兒!」大門嘩地一下應聲而開。

「阿魚!」我看著門後一個來月不見的阿魚,不由得喜出望外。太好了,大家都平安。

「你們什麼時候到的?等了多久了?」我笑著邁進大門。

「早就到了,在這悶死人的曲阜都快等出毛病來了。」阿魚笑著把兩扇黑漆大門開到了最大,「主人呢?沒同姑娘一起來嗎?」阿魚看了看我身後疑問道。

「阿魚,搬東西——」巷子外傳來無恤的聲音。

「來了,主人!」阿魚嘴巴一咧,嗖地一下就衝了出去。

這時,從院子右邊的廂房裡突然走出來一個穿著藍色短衣布裙、頭上包著褐色頭巾的姑娘。她見我看向她,連忙放下手裡的竹簞,隔著老遠戰戰兢兢地同我行了一禮:「魚婦見過貴女。」

「魚婦?」我看著女子的臉,只覺得那兩道彎彎的細眉很眼熟,但對她這個人卻沒有什麼印象,「魚婦,我在哪裡見過你嗎?」

「地裡。」魚婦低著頭走到我身邊,聲音小得像是夏日裡的蚊蟲。

我沒聽清她的話,想再問一遍卻又怕嚇到她,心裡正納悶,就見阿魚抱著三隻大包袱從門外跨了進來。

「姑娘,這是我新娶的女人。魚婦,給姑娘見禮了嗎?」阿魚衝女子大嚷一聲。

「見過禮了。」女人連忙從阿魚手中接過兩隻包袱,「夫主,我來拿吧!」

阿魚居然娶妻了?這才過了多久啊,他從哪裡找來這麼水靈的姑娘?

我心裡又驚又喜,忍不住又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自稱「魚婦」的姑娘。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我們從野地裡搶來的女人!」當看到女子下巴上一道粉紅色的新傷疤時,我立馬記起了她。

那日,無恤為了迷惑陳氏的追兵,特地叫阿魚和劍士首在野地裡抓了一個庶民女子。她下巴上這道傷口就是當初掙扎的時候被阿魚割傷的。沒想到過了這麼些天,這姑娘居然嫁給了阿魚。也不知道他們從齊國到魯國這一路發生了什麼,同行的明明還有劍士首嘛,雖然人看上去有點兒愣,但是相貌卻比阿魚好多了啊!

趁魚婦抱著包袱進了屋,我連忙湊到阿魚身邊小聲問道:「喂,你是怎麼讓她嫁給你的?你該不是拿刀逼迫人家了吧?」

「誰拿刀逼她了?!姑娘你可別亂說話。」阿魚的臉微微有些漲紅,「姑娘,我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別人到這歲數都做阿翁了,姑娘還不許我找個女人生孩子啊?!」

「誰當阿翁了?」無恤拎著在費邑買的七七八八的東西跨進了院門。

「沒人當阿翁。」阿魚連忙擺手。

「是阿魚,阿魚娶了新婦了——就是我們在野地抓的那個小姑娘。」我笑盈盈地對無恤道。

「哦。」無恤把手上的東西扔到阿魚懷裡,抬頭問道:「路上都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沒有遇上陳氏的追兵。在泗水邊倒是遇上了幾個窮瘋了的匪盜,叫我和阿首兩下就打跑了。」

「這一個來月,有人來這兒找過我嗎?」

「有,魯國仲孫大夫派人來過……」

我見無恤和阿魚有正事要說,便自顧自在院子裡前前後後轉了一圈。於安和張孟談應該還沒到,無邪也沒有來,東邊的廂房裡有四兒的物什,但裡裡外外卻不見她的蹤影。

「阿魚,四兒不在嗎?無邪也沒來嗎?」我離了後院的庖廚,回到了前院,無恤和阿魚還站在那裡說著什麼。

「無邪兄弟不是隨姑娘走了嗎?你們路上走散了?」阿魚見我喚他,回頭應道。

「我們……」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無邪的事,無奈之下只能胡亂應道,「嗯,我們在甘淵走散了。那四兒呢?她去哪裡了?」

「四兒姑娘聽說今日市集有瓜賣,又想著姑娘這幾日也許會到,就同阿首一起去買瓜了。」

「紅雲兒,我想去巷口等四兒。」我看見院子角落裡晾著一套四兒平日愛穿的短衣襦裙,心裡越發想她。

無恤瞭解我的心情,柔聲道:「去吧,但就在巷口等,別亂跑。」

「嗯,知道了。」

這時,魚婦運完了行李剛從裡屋出來,我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一個人等,太無聊,讓魚婦陪我一起去吧!」

「好。」無恤點頭道,「剛剛我在巷口還看到有人在賣舊書簡,你若覺得無聊可以去瞧瞧。我同阿魚還有些事情要交代,過會兒再去找你。」

「你們慢慢聊,不用操心我了。魚婦,我們走吧!」我牽起魚婦的手快步走出了大門,還沒走出幾步,就聽到無恤在牆內又喊了一句:「日頭毒,小婦人到陰涼的地方等!」

真是個愛操心的人……

「知道了,夫郎——」我隔著牆笑著應了一句。

「主人,你笑得好傻!」院子裡傳來阿魚的一聲怪叫,緊接著又是一陣痛呼。

我低頭悶笑一聲,邁步朝巷口走去:「魚婦,你知道四兒姑娘平時回家都走哪條路嗎?」

「知道。」魚婦小跑著跟了上來。

「那你帶我去吧!」

「貴女,可主人剛剛說……」

「別怕,他不會怪罪你的。前朝後市,應該往左邊走,對吧?」

「嗯。」魚婦微微點了點頭。

「你今年幾歲了?那日在野地裡阿魚嚇到你了吧?」我們出了巷子往左邊一拐就走到了一條兩丈多寬的大道上。在齊國,街道上多的是挑著擔、推著車的商販;而曲阜的街道上,一眼望去卻是好幾個揹著書架、穿著儒服的青年。

「奴今年十五了。」魚婦走在我身旁小聲應道。

「十五歲,那你和我一般大呢!是阿魚逼你嫁給他的吧?別怕,若是你想回家,我可以叫他送你回去的。」我打量著街道兩旁的手工作坊,微笑著說道。

「不不不,夫主待奴很好。」魚婦疾走幾步停在我身前,一張小臉上佈滿了膽怯的神色。

「你別怕他,我們當日劫你也是迫於無奈,現在事情過去了,送你回家是應該的。」

「貴女,求求你,別把奴送回去!」魚婦突然兩腿一屈跪在了地上。

我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彎腰去扶她:「這又是怎麼了?」

「奴家裡有五個姊妹,阿爹把奴賣給了村裡六十歲的鰥夫。貴女,求求你,別送奴回去。」魚婦說著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我只道是阿魚強迫了她,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好了好了,不回去那是最好不過了。阿魚雖然相貌醜了點兒,但為人忠義,也算是個好歸宿。」我把魚婦扶了起來,笑著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不是他逼迫你就好,他求娶你的時候可送了什麼彩禮?」

魚婦抹著眼淚搖了搖頭。

「走,我們去市集逛逛,我替阿魚買根發笄與你補上。」我拉著魚婦的手大步朝曲阜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