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幼的我看來,拆牆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對拆牆之事的執著和費邑邑宰公山不狃因為拆牆而領著費人進攻魯都謀逆造反的事讓我很是不解。
費邑,是魯國「三桓」之首季孫氏的封邑。而「三桓」指的則是魯國的三大氏族——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因為這三族皆是魯桓公之後,所以世人便將這三家統稱為「三桓」。如果說,晉國的掌權者是趙、智、韓、魏四家,齊國掌權者是陳氏,那掌握魯國軍政大權的便是這「三桓」,或者說就是費邑的主人——「三桓」之首的季孫氏。
在漁村休息了一夜後,第二日一早我們就朝費邑出發了,四日後,終於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了費邑。
齊國重商,魯國重農,費邑雖是魯國最重要的幾座城池之一,但和齊國的幾座大城相比,這裡卻要粗陋簡敝很多。入了夜,街道上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我們在城裡逛了許久,好不容易才在城東一條窄街上找到了費邑的館驛。
驛站裡來客不多,我用從魯姬展衣上扯下來的幾顆穿孔紫晶石付了店資,驛站的主事立馬將我們引到了二樓一間朝南臨街的房間。
驛站主事走後,我拿起案几上的一根小木棍支起了房間的窗戶:「紅雲兒,邑宰公山不狃叛亂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怎麼費邑還是這樣一副光景?」
「當年公山不狃帶費人叛亂的時候,費邑被毀了,逾禮的城牆後來也被孔丘派人拆掉了。我們剛剛進城時看到的是季孫氏後來新修的城牆。」
孔丘拆毀費邑城牆的事發生在他出任魯國大司寇的時候,那年我還沒有出生。八歲時,夫子同我講解周禮。他說周禮有規定,采邑城牆面積不可超過百雉,而魯國「三桓」的采邑城牆均已超出,實屬僭越,所以孔丘要派人推倒它們。
在年幼的我看來,拆牆是件小事,所以孔夫子對拆牆之事的執著和費邑邑宰公山不狃因為拆牆而領著費人進攻魯都謀逆造反的事讓我很是不解。
後來,伍封在同我講到魯國季孫氏的時候又提及了此事,我趁機詢問了他。
他告訴我,天下亂了,孔丘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扭轉這個亂局,他拆費邑的城牆,是為了削弱「三桓」,輔佐、匡正公族;而「三桓」之首的季孫氏願意讓孔丘拆牆,則是因為自己手下的家臣公山不狃在費邑擁兵自重不聽自己的話了。
周王被各國諸侯奪了權,諸侯被國中卿族奪了權,卿族又被家臣奪了權。這就像熊被狼吃了,狼被狗吃了,狗也許有一天會被螞蟻吃了。
「這天下,就數魯人最愛講禮法,他們以前總說秦人是邊塞蠻人,不懂禮法,可他們自己這裡居然連一個小小的邑宰都敢作亂犯上,進攻國都,謀刺魯君。這樣看來,天天坐在屋子裡講禮法實在沒什麼用處。」
「小婦人,你這是在嘲諷孔丘嗎?」
「倒不是嘲諷他。我之前同你提過,我家夫子早年就拜在孔丘門下求學。夫子很推崇孔丘那套禮樂治國的想法,他教了我很多,我也真真切切學到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只是孔丘很多治國為政的想法,到了今天我依舊無法理解。」
「也許等我們到了曲阜,你可以當面問問他。」
「你難道不想問問他當年為什麼大罵你卿父?」
「哈哈哈,我可沒打算拜在孔丘門下聽學,不過若是你問了,我不介意一起聽聽。」
「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你若要當個做大事的人,是該多聽聽不同人的說法。瞧瞧現在的範氏、中行氏,再瞧瞧當年的狐氏,趙氏一族百年立家艱難,毀起來卻容易得很呢!」
「弟子省得了,女夫子!」無恤笑著往後移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同我行了一個揖禮。
「唉,不說了,你現在肯定在心裡罵我是個囉唆的老阿婆。」
「你是個老阿婆,但囉唆倒稱不上。」無恤一攬我的肩膀笑著把我推到了床榻前,「趙家的事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我心裡有數。今天走了一天,累了吧?別想那麼多,早點兒休息吧!」
「今晚讓我睡地上吧,你這幾日比我更辛苦。」
「我趙無恤就算站著不睡覺,也決不會讓你睡地上。」無恤按著我在床榻上坐了下來,「你先睡吧,我今晚還要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去看看我在費邑的生意啊,順便拿點兒錢回來。」無恤扶著我躺好,又拉過被子蓋在我身上,「費邑到平邑,再到曲阜,走的都是官道。明天僱了車,最晚三天後,你就能見到四丫頭了,興許無邪也在那兒。你這幾日眉頭總是皺著的,要是不想變成老阿婆,就別胡思亂想了,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最重要。」
「那你早點兒回來。」
「嗯,你先睡吧。」無恤俯身在我額上輕吻了一下,起身吹熄了床邊的油燈,開門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無恤在費邑的生意是什麼,但是次日我們的包袱裡一下子就多了許多魯國的貝幣和碎金。於是,第二日一早,費邑的西市就出現了兩個一夜暴富的人。
魯國的天氣出奇地熱,從漁村裡討來的麻布衣服又厚又硬,穿在身上極不舒服。所以,在去車馬行僱車前,無恤打算帶我先在費邑的市集上採買幾件夏衣。
如果說,齊地的織物以冰紈、細繒為優,那魯國則盛產一種未經染色的素縞。縞為生帛,它沒有齊紈那樣明亮的光澤,也沒有華麗繁複的繡工,但魯縞勝在輕薄柔軟,用它所制的衣裙最適合在炎熱的夏日穿著。
短衣、襦裙、繡鞋,一眨眼的工夫,無恤就替我買下了四大包的衣物。
「紅雲兒,我們兩個穿成這樣,為什麼沒有監市的人向我們質問錢財的來歷?」我和無恤走了幾天的山路後,身上的粗麻布衣早已又髒又破。如果在新絳,有像我們這樣打扮的庶人在市集上大把大把地花錢,早就被司市手下的人盤問了;可是在費邑,大家似乎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興許是你我相貌出眾,談吐文雅,不似一般庶人吧!」無恤笑著衝我挑了挑眉,隨手在一家店鋪的攤子上取了一支塗彩木笄在我頭髮上比量著。
「胡說,魯國盛行開辦私學,讀詩學禮的庶人也不在少數。」我拿下無恤手中的木笄放回了攤子上,「我喜歡你制的,其他的就不用再買了。」
「嗯,這些也配不上你。」無恤在店鋪裡隨意掃了一眼,轉頭對我說,「不同你說是怕你擔心。魯國這兩年連遭旱災、蝗災,以至於道路之上盜寇橫行。幸運者被盡取衣裝、車馬;不幸者則慘遭殺害,陳屍道旁。不過只要被劫的人沒有死,又是貴族的話,就能到費邑邑宰那裡領一筆補助,用於採買衣物和僱傭馬車。」
「你的錢就是從邑宰那裡領的?」
「不全是。」無恤笑著搖了搖頭,轉身用魯語問那店鋪的主家:「店家,這月像我們這樣遭了劫又保住命的有幾個人?」
「除了兩位外客,老朽只見過三個。現在福薄的人多啊,今月道上已經死了二十一人了。」
「店家,費邑匪盜猖獗,你們邑宰不管嗎?」我好奇道。
「管不了啊!」店家嘆了一聲氣,轉頭看著冷冷清清的市集道,「只怕再過幾月就再沒有人願意來我們費邑做買賣了。兩位外客回程前還是先到城北僱幾個遊俠兒沿途護衛吧!」
「謝店家提醒。」無恤朝店家施了一禮拖著我走出了店鋪。
「我還沒問清楚呢!」
「問了又能怎麼樣?難道你還要留下來替那邑宰除盜不成?」店鋪外豔陽高照,無恤稍稍扯開衣領,邁步朝市集右側走去,「據我所知,季孫氏自邑宰公山不狃作亂後,就把費邑的守城兵馬減掉了大半。此地的邑宰沒了調兵出兵的權力,你叫費人如何剿匪?」
「邑宰沒有權力調兵,那季孫氏為何也不管?」
「治國治家之難,遠超你的想象。季孫氏如今掌管魯國朝政,哪裡有空閒理會這道上的零星匪盜?」
「自己沒時間管,手下人又不可信,果然應了師父那句話,手裡的權力越大,可信賴的人就越少。」
「太史還同你說過這樣的話?」
「紅雲兒,你不怕你將來和這季孫氏一樣,身邊再無一個可信之人?」
「怕,為什麼不怕?可正如你昨天所說,趙氏百年立家不易,若卿父諸子之中有才能勝過我的,我自然不會去爭這份苦差。一百年前,晉國望族有二十多家;如今只剩下了四家;將來若是智瑤繼任正卿之位,也不知還能剩下幾家。我們趙家祖上遭過好幾次滅頂之災,如今我只想替先祖把這份基業守下去。」
無恤說話間表情越發凝重,我忙換上笑臉揮手道:「好了,好了,不聊這個了。前面就是車馬行了吧?走,咱們去挑輛最寬敞、最舒服的。」
「你在那邊的樹下等我,這麼熱的天,車馬行裡一定臭得很。」
「沒事,一起去吧。」我剛說完,街道的左側就駛過一輛馬車,那拉車的馬兒在經過我們身前時,居然一噴鼻息在大路中間拉了一大堆冒著熱氣的馬糞。
我和無恤有片刻的沉默,然後兩人捂著鼻子相視大笑。
「委屈你了,夫郎!小婦人在樹下等你,夫郎快去快回。」我笑著衝無恤禮了禮,抬頭戲謔道。
無恤仰頭苦笑一聲,捂著鼻子朝車馬行跑去。
如今已是盛夏,魯地的天氣熱得發了狂。道旁的大樹,枝條沒精打采地垂著,藏在樹葉中的知了全然不顧路人煩躁的心緒,吱吱地叫個不停。
我在樹下站了不到半刻鐘就覺得背上汗津津的,嘴巴里幹得像是一張口就能噴出一團煙來。大樹底下,除了我之外還坐著幾個替人趕車的車伕,他們一邊拿著竹笠扇著風,一邊激動地吹噓著各自在匪盜手中死裡逃生的經歷。有人說自己遇見了兩個劫道的匪人,另一個就說自己遇見了十個,剩下的一個就非說自己遇見了一百個。不管是貴族還是庶人,男人們湊在一起,總免不了要吹吹牛。
不過他們的話倒讓我想起了盜蹠。盜蹠是魯人,不知道這些橫行費邑的盜匪和他有沒有關係。我心裡正琢磨著,一個車伕突然拍了拍屁股從地上站了起來:「唉,不說了,說得老子口都渴了。你們誰有錢?去給大哥買碗漿水解解暑吧!」
漿水?聽到這兩個字,我嘴巴里立馬生出了口津。
「老梅熬湯,老梅熬湯——」這時,街道的一頭恰好出現了一個推著小車賣梅湯的小販。
想到陳年的烏梅子那酸溜溜的味道,我忍不住嚥下一口口水,抿了抿嘴唇,從腰帶裡摸出一枚幣子朝小販走去。
正午的太陽白晃晃的,黃泥夯實的街道在經歷了長久的暴曬後積聚了一股炙熱的火氣。那火氣在我邁出樹蔭的一瞬間就透過腳板直躥上了頭頂,我眼前一黑,只走出五步就猛地打了一個踉蹌。
頭好暈……莫不是中了暑氣吧?
我心中暗叫不妙,連忙捂著腦袋退到樹蔭裡慢慢蹲了下來。
這時,街道右邊的巷子裡突然走出來一個頭戴斗笠的褐衣男子:「小哥,給我來一碗梅湯。」
男子久違的熟悉的聲音遠遠地飄進我的耳朵。我心頭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邁步朝買梅湯的男子走去。
「阿拾,你去哪兒?」無恤從我身後跑了上來,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渴了,想買碗梅湯喝。你僱到車子了?」我和無恤說著話,眼睛再次瞟向那賣湯水的小車,但戴斗笠的男人已經不見了。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外面日頭毒,你先上車等著我,我去替你灌一筒回來。」無恤說著朝左側吹了一聲口哨,隨即有車伕駕著一輛雙騎紅頂蒙輕紗的馬車駛了過來。
無恤扶著我上了馬車,自己從車裡取了一隻竹筒飛快地朝小販跑了過去。
將軍府的書房裡常有魯國來的密報,既然這費邑是季孫氏的封地,秦人在這裡設暗樁也不無可能。只不過,秦國和魯國,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他不可能會來這裡吧?
我忍著眩暈的感覺撩起輕紗往外打量了一圈。正午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在他們中並沒有我熟識的身影。
無恤買好了梅湯後很快鑽進了馬車。車伕得了令一甩長鞭,拉車的馬兒長嘶一聲朝著費邑西邊的城門飛馳而去。
「你剛剛買梅湯的時候,可碰見什麼人?」我接過無恤遞來的竹筒猛灌了幾口。
「沒有啊,你看見無邪了?」無恤擦了擦我額際的汗,柔聲問道。
「沒有。紅雲兒,我好像中了暑氣……」我把竹筒遞給無恤,枕著他的腿躺了下來。
「睡一會兒吧,到了下一個驛站我叫你。」無恤撥開我被汗水粘在頸邊的頭髮,輕輕地用袖子替我扇著風。
「嗯。」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白日趕路,夜晚便在沿途的驛站中休息,五日之後終於到達了曲阜。
當年,周成王封周公於魯,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魯國就成了除周王室之外唯一可以演奏天子之樂的國家。而魯都曲阜的建造,據說也是仿製了周王室舊都鎬京的佈局。中正、對稱,這座與周王室緊密相關的城池,自有一股浩然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