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十六章 渡口生變

遠方,山坳裡的太陽已經收起了它今日最後一絲熱氣,嫣紅絢紫的晚霞被晚風輕扯著,蓋去了半邊灰藍色的天空。我拍去手上的泥土,折身返回。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山風吹在身上已多了幾分涼意。在離洞口不到三丈的地方,我迎面遇上了覓食歸來的無恤和齊侯。

齊侯拎著兩隻裝得鼓鼓的水囊,無恤左手拎了幾枝長滿野果的樹枝,右手的長劍上一溜兒串了四條洗淨的小魚。

無恤看到我,衝我揚了揚劍。

我微微一笑,拎著竹筥貓腰鑽進了山洞。

洞中,阿魚和陳盤正大眼瞪小眼地面對面坐著。

「姑娘,你可回來了,憋死我了。」陳盤見到我,兩肩一塌,大鬆了一口氣。

「陳世子醒了?」無恤彎腰鑽進山洞,笑著在陳盤身旁坐了下來,「世子可是餓了?先吃幾個果子墊墊吧!」他伸手將一枝結了五六顆野果的樹枝遞到了陳盤手邊。

陳盤收起之前和我說話時的玩世不恭,一展雙袖,端正了身子:「我如今已是趙兄的階下之囚,趙兄無須對我這般體恤。若是趙兄想問今日密林攔阻之事,方才我都已同姑娘說過了。今日訊息乃族中密探上報,至於何人、何時出賣了趙兄,盤一概不知。如果,趙兄打算用盤的性命來威脅我相父退兵,就更是大錯特錯了。我陳府之中有嫡庶男丁二十八人,死了我一個,就是阿母所出的嫡子都還有三人,陳氏不愁沒有比我更出色的世子。」

「哈哈哈,世子想太多了,若和令弟陳遼相比,無恤更願意下一任陳氏宗主是你‘惜花郎’陳盤。至於我留世子在身邊的原因嘛,很簡單,僅為威脅、差使陳逆一人,其餘的從未想過。」無恤輕笑一聲,從樹枝上掰下一顆果子放在陳盤手邊,「其實,今日柳州渡之事,無恤還要多謝世子相助。」

「謝我?」陳盤雙眉一蹙。

「洩露我們行蹤的那份密報,世子還未交給左相吧?」無恤看著陳盤,淡淡笑道。

「陳恆不知道我們的事?」無恤的話讓我大吃一驚。這麼說,之前陳盤和陳逆說的,都是騙人的?

無恤轉頭看向我,徐徐道:「在尊上和我離宮前,陳恆已經落入了我們設好的迷障。陳恆從東門而入,後又親率陳氏一千府軍從北門而出,追擊闞止和寺人假扮的齊侯去了。他若知道這條密報,那即便心中有疑也不可能不在柳州渡設防。今日在密林裡攔截我們的那個月牙戟陣,據我所知,只是陳世子平日私養的一隊兵卒。現在,我們把世子困在手上,陳逆必有所忌憚。只要他不報信給陳恆,陳恆未必會知道與右相一路逃命的並非齊侯本人。」

一旁的陳盤聽到這裡突然拊掌大笑:「趙兄果然洞若觀火。只是你也別太小覷我陳氏一族,就算相父不來,陳氏其他族人也遲早會追上你們。陳逆雖對我效忠,卻也並非是個傻子,會聽任你擺佈。」

「擺佈?無恤如今還能擺佈何人?只求陳逆能為了你的性命做三天啞巴而已。三日之後,我們若能順利逃脫,自然會放你離去。在此之前,還請世子多加擔待,莫要妄圖再生枝節。」

「趙兄放心,我這些日子天天跟著姑娘還讓在她暗地裡做了這麼多手腳,如今反過來讓她看著我,別說枝節,就算是顆細芽兒我都冒不出來。」陳盤訕笑了兩聲低下頭,抓起手邊的野果狠狠咬了一口。

另一頭,齊侯自進了山洞之後便兀自靠坐在角落裡,默默地用清水擦拭著自己腰間的一道傷口。他不與棄他而去的魯姬說話,也不再質問謀逆造反的陳盤,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與身後的石壁融為了一體。

「尊上,讓我來吧!」我從竹筥中取出兩枝白茅根,摘下幾朵長了白色柔毛的花穗,輕輕地壓在齊侯的傷口上,「這白茅根的花只六月才開,可巧被我找到了一叢。用它來治刀傷最快也最簡單,尊上不用太擔心,今晚安心睡上一覺,明日傷口就會凝血的。」

「嗯,謝……謝謝。」齊侯似是說不慣這幾個字,說完就把頭輕輕地撇開了。

「今天晚上我和無恤、阿魚輪流守夜,尊上儘管安心休息。也許不用等到天亮,援兵就到了。」我從袖口上撕下幾條略微乾淨的布條,將齊侯的傷口小心地包紮了一圈,「尊上和夫人都先吃點兒東西吧,養足了力氣,明日我們才好趕路。」

「阿拾說得對,接下來幾日,恐怕還不得輕鬆,尊上保重身體要緊。」無恤走到我身邊輕聲問我討要了匕首。

他用囊中清水先衝去了匕身上的血汙,又在地上鋪了幾張樹葉,把四條小魚放了上去。

「尊上,雖然這溪魚制膾不好吃,但如今林中生火恐會引來追兵,就只能先委屈尊上了。」說著他跪下身子,像那日在小雅閣一樣,極靈巧地用匕首剝去了溪魚的魚皮。

「客卿快起來!今日,是寡人連累你們了,寡人如今哪裡還有臉面吃你制的魚膾?」齊侯紅著眼把無恤扶了起來,「今日陳氏謀逆是寡人平日無德無能所致,寡人慚愧。」

齊侯彎腰抓起那尾去了皮的溪魚,放在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口:「吃,吃飽了才有力氣逃命,吃飽了才有命奪回寡人的江山!」

溪魚有土腥氣又多細骨,那細骨刺破了齊侯的嘴角,他卻渾然不覺。小雅閣裡,他食魚膾前還特意要寺人撤掉金盤,換上魚躍蓮池的彩漆盤,為的就是觀賞魚膾輕薄透明的特質。可現在,他再不問吃食的色、香、形、味,抓著那條還帶血的生魚,吃得像個捱餓多日的囚徒。

「君上……」一直坐在柴堆上看著齊侯發愣的魯姬忽然大聲哭了出來。在柳州渡的時候,這位齊國君夫人就已經醒了,但許是被密林裡的斷頭、斷手嚇到了,她從入谷到進洞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但此刻,她看著眼前啃食生魚的齊侯,突然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一下伏倒在齊侯腳邊,痛哭失聲:「君上,你是國君……你不能這樣啊……」

魯姬這一刻也許是在為齊侯的落魄而哭,也許是在哀嘆自己命運的不幸,她越哭越傷心,越哭越淒涼,到最後,連齊侯也跟著她一起落了淚。

日升時,還是萬民朝拜的君主和國母;待到日落,卻已成了疲於奔命的逃亡人。除了相擁痛哭一場,他們還能做什麼呢?

我和無恤、阿魚悄悄退了出來,陳盤身份尷尬,更是不得不退。

洞外,半邊殘陽還在西邊的山巔上做著最後的掙扎,閃爍著冷光的長庚星已經悄然掛上了天幕。遠山近樹,一切都被暮色籠進了一片紫褐色的光暈裡,我靠著無恤的肩膀看著林間三三兩兩晚歸的倦鳥,喃喃道:「紅雲兒,你可怪我?」

「怪你?那你可怪我?」無恤貼著我的額頭,笑著問。

「怪你什麼?」

「那我又要怪你什麼?」

「怪我惹是生非、多生枝節。」

「你謀劃的是大事,何錯之有?卿父來日若知你如此費盡心力助他成事,定要好好嘉獎你一番。今日倒是我的計劃裡出了紕漏,害你擔驚受怕了。」

「不是你的錯……」

齊侯和魯姬的哭聲隱隱在耳邊迴響,那壓抑的、痛苦的聲音在這樣的黃昏裡生生勾起了我一腔愁緒。我靠著無恤的肩膀,聞著他身上血與汗交融的味道,一時悲從中來。

沒有援兵,他和阿魚就沒有辦法拖著陳盤、帶著齊侯和齊夫人北上高宛城;可援兵來了,裡面又極可能藏了陳恆的奸細,繼而引來陳氏的追兵。這樣的矛盾,這樣的困境……這一次如果累得他為我丟了性命,那我該怎麼辦……

「我錯了,我早就知道自己錯了。若你不能平安,我要三國平安又有何用……」我越想越難過,越想越後悔,最後只能把頭埋進無恤懷裡大哭起來。

「唉,終歸還是個小兒啊……哭什麼呢?我們現在未必會輸啊!」無恤一下一下輕撫著我的腦袋,「這世上的事哪裡都能盡如人意?你以前料得準,謀得深,就不許別人猜中一次,絆你一腳?」

「沒援兵不行,援兵來了也不行,這是個死局,我——」

「哪個說是死局?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糟,快別哭了,平白叫陳世子看了笑話!」

「趙無恤,我可沒笑她,我只是不知道她也有這樣小女兒的模樣。」陳盤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我忙抹了把眼淚,抬起頭來。

「唉,真是一張能碎了人心的哭臉啊!」陳盤幽幽地看了我一眼,枕著雙臂仰頭嘆道,「趙無恤還沒死呢,你就哭;若我此番死在你們手裡,也不知我家中六十幾個小妾有誰會為我流兩滴真心的眼淚。」

「要是你死了,自然有人哭你!」我拿手抹了兩把臉,憤憤道。

「恐怕也只有阿素和陳爺了。」陳盤乾笑了兩聲,斜眼瞄了一眼山洞,刻意壓低了聲音道,「姑娘,你那個死局,我倒有個絕妙的解法,而且我們三個都不用死。你們把君上交給我帶走,我勸相父與你們晉國趙氏結盟如何?君上答應你們什麼,我們陳氏也一樣能夠應承。」

無恤看了一眼陳盤,微笑道:「世子的解法果真絕妙,只是,與虎謀皮之事趙某沒有興趣。」

「怎麼會是與虎謀皮?姑娘,我家中如今已有三子四女。趙兄將來若做了趙家世子,你們倆生個男娃,我便嫁三個女兒;你們若能生個女娃,我那三子隨你們挑,如何?」陳盤一咧嘴角,眼中精光畢現。

「哦?這倒是個好主意。阿拾,你說呢?」無恤擦了擦我臉上的淚,柔聲笑道。

「好什麼啊?!阿魚,拿你的襪子堵了他的嘴,要是他再敢說話,就割了他的舌頭!」我瞪著陳盤,又羞又惱。

「好嘞!」阿魚抱著腳,脫下自己的一隻襪子,在幾欲落淚的陳盤面前甩了甩,「陳世子,阿魚我賞你的,聞聞,可比你家那些粉姐兒的要香?」

「姑娘——」陳盤大驚失色。

「阿魚!」無恤輕喝了一聲,「別跟著阿拾胡鬧!」

「是是是,阿魚兄弟別跟著姑娘瞎鬧。」陳盤看著阿魚,不停點頭。

「阿拾,你替阿魚上個藥,我和陳世子有些話要說。」無恤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挺身站了起來。

陳盤聞言立刻收起了玩味,瞭然一笑也站了起來。

「姑娘,主人要和那傻瓜世子說什麼啊?」阿魚看著無恤和陳盤離去的身影,百般不情願地套上了襪子。

我看著陳盤的背影,喃喃道:「那才不是個傻子呢。身有舊疾,不善劍術,還能壓著陳恆二十七個兒子坐上世子之位,這樣的人聰明著呢!阿魚,我去拿水囊和草藥,你待會兒好好同我說說這個陳世子。」

「不成,不成。我知道的都是些葷段子,不能說給姑娘聽的。」阿魚連忙擺手。

「有什麼不能說的?我是賤民婢子出身,葷段子打小就聽慣了。你知道些什麼,儘管說就是了。」我轉身跑進洞裡,見齊侯和魯姬相擁著靠在洞壁上假寐,就連忙拎了水囊和竹筥退了出來。

「阿魚,你把衣服脫了,我先替你洗洗傷口。」

「姑娘,你來了臨淄城以後還沒去過鹿鳴樓吧?」阿魚脫了上衣,在地上盤坐了下來。

「沒去過,只聽說那裡遊俠兒聚得多,想去瞧瞧,但還沒機會。」我新撕了一小塊碎布蘸了水,輕輕地擦去阿魚傷口旁的血汙。

「那鹿鳴樓就是陳盤開的,姑娘只要在樓裡吃上一頓飯,保準能聽一大筐陳世子的葷段子。」

「這陳盤是個厲害角色,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你不妨說上兩段他的事我聽聽。」

「那我可說了,回頭姑娘臊了可別怪阿魚話粗、不識禮。」

「說吧!」

「這陳世子有個名號叫‘惜花郎’,聽說是雍門街上的女人給取的。他家中有六十幾房侍妾,個個如花似玉。他那活兒好,一夜可御七女。」阿魚說到這兒故意頓了頓,見我沒什麼反應便又繼續往下說,「雍門街上教坊多,怪脾氣的美人也多,但一個個到了他手裡就都成了粉糰子,服帖又好揉捏。」

「這些女人平日裡伺候的都是些什麼人?」

「那自然是齊國卿士、各國貴胄,我們這些沒官位的人,別說是讓陪著喝杯酒,就連個面都是見不上的。」

「是這樣……」陳盤扮作寺人毗的時候,朝露臺的那幫貴女天天都有東西賞他,他能討女人歡心我倒不覺得奇怪,但是雍門街上的那些美人對他而言,恐怕不僅僅是尋歡作樂的物件,「那除了女人呢?你還知道些什麼?」

「除了女人,那就是男人了!」

「什麼?這陳盤也好男色?」我一驚,下手便重了些。

阿魚「嘶」了一聲,笑道:「聽說陳府裡是有幾個粉哥兒,但倒沒聽說他喜好這一口。」

「那你說的男人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除了女人,這男人對陳世子也敬慕得很。‘惜花郎’陳盤與‘義君子’陳逆是形影不離的兩個人。他們一個高貴大方,一個重情重義,臨淄城的遊俠兒都盼著能與他們二人結識。而且我聽說,但凡有人為了‘惜花郎’所託之事送了命,他不僅會花重金照顧好人家老父老母,就連叔伯、孃舅都能妥善安置。」

「叔伯,孃舅?」我乍一聽到便想笑,可轉念一想又驚覺陳盤此人籠絡人心的手段很是了得,「無恤說今天那些戟兵是陳盤的私兵,莫非他們原先也都是臨淄城的遊俠兒?」

「也許吧,今天殺紅了眼,都沒瞧清臉,沒準兒那裡頭還真有人和我在鹿鳴樓上一起喝過酒。」

聽了阿魚的話,我不由得在心中暗歎:真是好一個「惜花郎」陳盤,看似頑劣不堪,實則是個圖謀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