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這樣一處絕好的地方卻輕而易舉地被人發現了。陳盤是怎麼知道我們要來這裡的?陳逆剛剛還留在齊宮,為什麼一轉眼就到了柳州渡,還擒住了齊夫人魯姬?無恤安排接應的人馬呢?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來?
柳州渡,一個被荒棄的渡口。四野茫茫,這裡除了風聲、水聲便只有幾隻麻雀在亂石雜草之間啄食草籽。
「主人,那些接應的人都死去哪裡了?就算被陳逆殺了,也該留具屍啊?」阿魚在野草遍生、空無一人的渡口策馬跑了一圈後疑惑道。
無恤拎著馬韁踱了兩步,臉上無甚表情,讓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你們留在這裡,我去看看。」他打馬奔向渡口,我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柳州渡原是齊民和北方來的燕人售賣私鹽、換取皮貨的地方,自從齊國頒佈了嚴禁販賣私鹽的法令後,這裡就荒廢了。燕國的商人們另闢了商途市集,齊國的小商小販也被司市統一遷居到了臨淄城內。年復一年,這柳州渡漸漸地被人遺忘,南下的客船、商船也不再於此處停泊,但當年齊燕兩國商旅為了買賣私鹽所修葺的走馬小道卻被儲存了下來。荒蕪、通達,這便是無恤選在這裡與人會合的原因。
可偏偏這樣一處絕好的地方卻輕而易舉地被人發現了。陳盤是怎麼知道我們要來這裡的?陳逆剛剛還留在齊宮,為什麼一轉眼就到了柳州渡,還擒住了齊夫人魯姬?無恤安排接應的人馬呢?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來?我肚子裡藏了一大堆的問題,卻一個也沒問出口。
無恤此刻應該和我一樣感到迷茫困惑,陳盤的突然出現顯然打亂了他原先周密的計劃。
無恤策馬直奔渡口停舟泊船的木橋,我心裡惦記著胖寺人和劍士頓,就騎馬沿著河岸來回搜尋,最終,在一片青青的蘆葦蕩裡找到了劍士頓的屍體。他被人扒走了頭上的玄冠和身上侍衛的外袍鞋履,只穿了一件帶血的細葛布裡衣,仰面躺在河岸邊,一雙赤足沾了泥土、雜草,半浸在河水裡。
我心中一慟,跳下馬背,幾步奔到了屍體旁。
劍士頓圓睜著眼睛望著天空,手上、腿上有好幾處傷口,最致命的一處卻是喉間一道兩寸長的劍傷。
我俯身揉了揉他半僵的眉心,輕輕地替他合上了眼睛:「對不起,不能帶你弟弟來見你。他走得也許比你還早一些,黃泉路上你快跑幾步,興許還能遇見,還能並肩再走一程。齊夫人我們救回來了,你安心去吧!」我把他的雙腳從河水裡拖了上來,把外袍覆在了他身上,又找來幾叢蘆葦和一些樹枝把他的屍體掩蓋了起來。
「阿拾——」無恤在河堤上喚我。
「這裡——」我轉身在周圍看了一圈,沒有找到胖寺人的屍體,就急忙爬上河堤,翻身上了馬。「你發現什麼了嗎?」我問。
無恤對著劍士頓的屍首遠遠行了一禮,拉韁掉轉了馬頭:「接應的人許是出了什麼差錯,還沒到。」
「你怎麼知道他們還沒來?」
「我之前藏在木樁下面的硃砂石還沒有被換成綠漆石,這說明他們人還沒有到。」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他們接下來要怎麼和我們會合?」
「我留了一塊黑漆石。他們看到了,自然就知道柳州渡已經不安全了。我們要換到第二個會合點去。」無恤衝齊侯和阿魚一揚馬鞭,高聲喊道:「快,都跟我來!」
「第二個會合點?安全嗎?」
「暫時安全,地點我只和一個人說過。他只要見到黑漆石,就會帶人來找我們。」
「誰?可靠嗎?」
「一個可能會背叛我卻絕不會背叛你的人。」無恤見齊侯和阿魚追了上來,便不再說話,只夾緊馬腹,連揮了幾鞭。
「喝!」我攥緊手中韁繩,向著北方天邊的一抹流雲飛馳而去。
眾人快馬加鞭,涉溪繞彎,隱蔽行蹤,傍晚之際,終於到了一處峽谷。
無恤卸了馬韁,放走了四匹駿馬,自己揹著陳盤,讓阿魚揹著魯姬,帶我們走進了峽谷,又爬上了一面山坡,最後,在一個被藤蔓覆蓋的山洞前停了下來。
「阿拾,你同尊上先進去,我去尋些水和吃的來。」無恤把陳盤交給了阿魚。
「寡人與你同去!」齊侯把魯姬交到我手上,提劍跟著無恤朝林子裡走去。
我攙起髮髻散亂、失魂落魄的魯姬鑽進了綠蔓背後的洞穴。這洞穴洞壁光滑平整,沒有滲水,也沒有遍生苔蘚,地上除了沙礫外,還鋪了一堆乾燥的茅草。我扶著魯姬在茅草堆上坐下。
魯姬一路上受了太多驚嚇,早沒了當初在齊宮裡頤指氣使的刻薄模樣,瑟瑟縮縮,全然變成了一個呆愣痴傻的老婦。
「阿魚,讓我瞧瞧你的傷口。」我起身朝阿魚走去。
阿魚把背上的陳盤放下後,自己正靠著洞壁低頭檢查腰間的傷口,見我走過來,忙用衣服掩了掩:「姑娘別瞧了,髒了你的手。」
「你讓我瞧瞧,我待會兒才好出去採藥。」我伸手去拉阿魚的衣服。
阿魚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不著,過幾日就好了。這哪裡叫傷啊?姑娘別太大驚小怪。」
「受了刀劍傷最容易發熱,你明日若是倒下了,叫你家主人一個人如何拖著我們這幾個廢人殺出齊國去?!你若再推託,便是對你家主人不義了。」
「姑娘要看,看就是了!」阿魚嘆了口氣,一下把身上的外衣和裡衣全都脫了下來。
我該如何形容眼前這具身體?它黝黑精壯,卻是一具用無數傷疤堆積起來的身體。肩頭的刺傷、胸前的劍傷、腹下的箭傷……我可以在這具身體上找到五六種兵器所留下的傷痕。阿魚他是怎麼活下來的?這便是一個死士的身體嗎?
我強迫自己裝出一副冷靜鎮定的模樣,為他披上了外衣:「傷口還好,不深,只要止住了血,敷了藥,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阿魚,以後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再用泥土來止血了。你胸口那處舊疤,黑土和雜草都同皮肉生在一處了。」
「人活著就好,醜有什麼關係?反正我生得醜,也沒幾個女人願意瞧。不像這小子,家裡大小妾室怎麼也有六十多個,睡一輪都得兩個多月啊!」阿魚笑著揚起右手一掌拍在陳盤背上。
「咳咳咳……」這陳盤也不知道是不是早醒了,被他這麼一打,居然連咳了好幾聲睜開了眼睛。
我起身抄起阿魚手邊的烏金彎刀就對準了他的胸口。
「咳咳……姑娘,你把刀放下,讓我先坐起來……」陳盤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刀鋒,一手支地慢慢地靠坐起來,「我不會用劍,也不會什麼腿腳功夫,有阿魚兄弟在這兒,姑娘你不用這麼提心吊膽防著我。」
「你以為我會信你?」我把刀尖往陳盤胸前送了送,面上裝出惡狠狠的樣子,其實心裡卻也有些疑惑。按說,卿家士族的男孩到了六七歲便要開始學劍、學騎射,就算天資差一些,學上個十幾年,打倒幾個不識功夫的人是絕沒有問題的。可這陳盤,雖貴為陳氏世子,身上不佩劍不說,身形體態也確實不像練過武的人。
「我呀,小時候調皮,爬樹摔出了毛病,這劍是揮不了的,不過我身邊日日有陳爺跟著,難道不比那些會點兒皮毛功夫的卿族男兒更威風?」陳盤撥開我的烏金刀笑嘻嘻地坐直了身子,「姑娘,你給的藥怎麼不靈啊?我這會兒吸氣胸口還疼得厲害。」他按著胸口深吸了兩口氣,委屈地看著我。
「你的毒我還未盡數替你解掉,你莫想著要逃,逃出去也是一具活屍。」我把彎刀遞給阿魚,自己在陳盤身前跪坐了下來,「我這裡有些話要問你,你老實回答我。答得好,我便把解藥給你;答得不好,我非但不會替你解毒,還會用更狠毒的法子對付你。你可聽明白了?」
陳盤一聽,捧心皺眉道:「姑娘,你這個樣子說話,我倒真有些不習慣了。昔日你我秉燭夜談、對鏡描眉,也是親暱過的。如今,盤以真面貌相對,姑娘為何卻待盤如此狠毒?」
「你我相交,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各自心裡明白。」
「我自明白得很,卻嘆姑娘不明白我與陳爺、阿素的一片心。」陳盤哀嘆了一聲,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我這人怕死又怕疼,姑娘這毒都下到我肚子裡來了,我還敢不回話嗎?不過在我回答姑娘的問題前,姑娘能否先解答我一個問題?」
「你想問的可是你何時何地中的毒?」我撇頭不去看陳盤那雙烏溜溜的眼睛。
「今天明明大家都聞到了姑娘燃的毒煙,為何獨我一個人痛得這麼厲害?」
「我不會告訴你,免得你以後照方子去害別的人。好了,說吧,是誰告訴你我們今天會去柳州渡的?」
「姑娘不告訴我,我也不說。」陳盤一歪嘴巴,輕哼了一聲。
「阿魚,彎刀遞給我!我要在他臉上好好刺一個‘盤’字,省得他以後再裝寺人毗去騙別的姑娘。」
「哎哎哎,好了好了,我說還不成嗎?」陳盤堆著笑一下捏住了我的手,「姑娘聰慧,自是知道但凡我們這樣的卿族大戶總要養上幾個密探,布幾條暗線。今日的訊息便是探子們帶回來的,可訊息是哪兒來的,你現在問我,我也答不上來。不過既然賣訊息的人知道你們的計劃,依我拙見,總是你們自己身邊的人出了毛病。」
「你是說,今日本應在柳州渡接應的人馬裡,有你們陳氏的奸細?」
「這個我可不好說。不過我勸姑娘還是趁我相父的人沒到前趕緊把君上交給我,你們今日出逃柳州渡的訊息,在陳爺刺殺君上前我們就知道了。相父今日沒有派大隊人馬在柳州渡攔截,是對訊息真偽還不能確定。只要他在宮裡找不到君上,自然就會想起關於柳州渡的密報來。等他回過頭來追殺你們,便是有十個趙無恤也難保你平安了。」
「我們現在早已不在柳州渡,你莫說這些來嚇我!」
「嚇你?哈哈哈,我相父可不像我這般憐香惜玉。他的本事,姑娘最好還是不要領教的好。」
陳恆的本事我自然不會懷疑,但陳盤說話亦真亦假,也不可盡信。
我思忖了片刻,開口又問:「剛剛在林中,陳逆為何說你是來救我的?」
「姑娘,若我能靠一己之力把君上捉回去,那你們就不必應付相父的追殺,可不就是救了你們?其實,你別看阿素平日對你兇巴巴的,她待你才是真的好。陳爺刺殺君上那日她已備了一具女屍藏在宮中冰室,只等內宮一亂就拿她替了你,想辦法救你出宮。可沒想到,你不但引了趙無恤入宮,還設計帶走了君上,如今,又下毒綁走了我。你做出這麼不要命的事,待會兒若是見了我相父,可怎麼好啊!」陳盤聲音一黯,嘆息道。
「你以為我會信你?素祁與我是敵非友,她為什麼要替我想得這般‘周全’?」
「哦,她還沒告訴你啊?你和她的關係可複雜了,我說不得,也說不明白。你若能從我相父手裡活下來,就找機會自己問她吧!姑娘,既然你不肯說下毒的事,那咱們就來說說脫衣服的事,可好?」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阿魚就笑了:「姑娘,快說說吧!這事阿魚也想聽聽。我說陳世子,你那‘不過爾爾’的地方是被六十幾個女人折騰壞了吧?哈哈哈,你怎麼也不分幾個給別人使使?」
陳盤聽了阿魚的葷話倒是不惱,朗聲笑道:「若是這位阿魚兄弟喜歡女人,我送你十個又何妨!」
「誰要你那些嬌滴滴的粉姐兒。」阿魚哼笑一聲,不屑道。
陳盤轉頭對我道:「姑娘,你可要替我正名啊!你這樣敗壞我的名聲,我以後如何還能往雍門街去?那些看得見、摸不著的粉姐兒,指不定在背地裡怎麼編排我!」
「你這人說話為何這樣不正經?陳恆怎麼就選了你這樣一個人做世子?」我臉一熱,坐著往後移了移,「那日我拿棍子敲你,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陳恆派來殺人滅口的刺客。若你是藏在我身邊的高手,我便和阿素攤開來說清楚。可沒想到,你被我一下就敲暈了。」
「這就證明我不是來殺你滅口的啊,你為什麼還要脫我的衣服?」陳盤一下拔高了聲音,似是很在意被我脫了衣服的事。
「你深更半夜流了汗卻還拼命往臉上敷粉的樣子讓我對你起了別的疑心。」
「你洗了我的臉?!」陳盤大驚。
「嗯,我看到了你新長出來的胡楂兒。」
「誰說寺人就不能有胡楂兒了?」
「敷了粉,那胡楂兒看起來的確淡了些,但洗乾淨之後,我卻覺得那胡楂兒太濃了,不像個寺人。」
「所以,你就脫了我的衣服?」陳盤搖頭失笑,「我說姑娘啊,你做事為何這樣不正經?哪有一個未及笄的姑娘半夜裡脫男人衣服的?幸虧你這話沒讓陳爺聽見,他若聽見了,決計不會再喜歡你了。」
「懷疑了便要看個清楚,我便是這樣的脾性,和是不是姑娘、有沒有及笄沒關係。陳逆現在恨不得生啖了我的肉,他喜歡我?笑話!若是你這話敢在趙無恤面前說,小心我縫了你的油嘴、割了你的滑舌!」我拍了拍膝上的碎石一下站了起來:「阿魚,我去替你採藥,你看著他。這人滑頭得很,你別聽他說話,要是他敢開口說一個字,不用過問我和你家主人,你直接割了他的舌頭。」
「諾!」
「姑——」
「阿魚,從現在開始算!」我瞪了陳盤一眼,拾起角落裡的一隻竹筥走出了山洞。
陳盤這人行事作風古怪異常,不能以常理推斷,說起話來更是油腔滑調,讓人摸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一番對話下來,只覺得此人活脫脫是一尾滑不溜秋的泥鰍,叫人拿捏不住。陳恆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的計劃?本應來接應的援兵裡到底有沒有陳氏的奸細?看來,今日之變只能等到無恤和齊侯回來再從長計議了。
六月盛夏,山中草木繁盛,找起止血的藥材來比秋冬兩季方便了許多。山坡上,溝澗旁,一些伴著毒物生長的地方,總會生一些解毒散熱、消腫止血的草藥。我在單衣下襬撕下一圈布料纏在手上,一路走,一路採,不到半個時辰,隨身的竹筥裡就裝滿了各種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