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十五章 十面埋伏

忽然,空中兩道青鋒一抖,無恤和陳逆幾乎同時出劍。

無恤點足欺身向前,陳逆亦提劍飛步來迎。兩柄寒光劍空中一格,錚的一聲巨響,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一格之後,二人錯身而過。無恤前腳甫一落地,掉頭便又是一劍,那劍光有如浪湧,一圈圈朝著陳逆直漾過去。陳逆不躲不避,見劍尖快到胸前時,提氣亮翅,在半空中舉劍朝無恤劈斬下來。

陳逆之劍,居高臨下,似有雷霆萬鈞之勢,眾人一時抽氣屏息。卻只見,無恤一收劍勢,擰腰半轉,輕靈避過頂上重擊,手中青鋒一指已對準陳逆背心。陳逆足尖點地,反轉長劍背後一格。霎時,火星四下迸射,眾人一時又驚愕大呼。

今日不同昨日,今日一戰不同往日任何一戰。這一刻,他們二人的每一劍,都不留一點兒餘地,更不留絲毫餘力。

眨眼間,無恤與陳逆又錚錚過了四招。無恤橫封一劍,陳逆身形暴起,在他們腳下,那些血染的紅葉被凜冽的劍氣高高揚起。

初夏的樟樹林,淺綠、墨綠的世界裡,就這樣飛起了滿天紅葉。

劍氣縱橫,紅葉飛旋,一滴冰涼的血從葉片上甩出,倏地落在了我眉間。我伸手撫去,但見眼前兩道劍影越舞越快,翩翩紅葉越飛越高。

齊侯看得滿頭大汗,阿魚看得瞠目結舌。另一頭,十幾顆腦袋就這麼仰著,張著十幾張合不攏的嘴。

對於習劍的男人而言,能親眼看見兩大絕世高手比劍,無疑是人生一大幸事,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刻才是最重要的。但我是女人,對我來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才是我最關心的。

無恤與陳逆之戰正激烈時,我悄悄在風口用幹樹枝生了火,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今早從朝露臺取回的兩枝百靈藤。百靈藤的一端著了火,嫋嫋的青煙升騰而起,穿林而過的風把這縷青煙緩緩地吹向了此刻站在下風口的陳盤。

「阿魚。」我在阿魚背後狠狠地擰了一把。

「姑娘!」阿魚低呼著轉過頭來。

我踮腳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

阿魚聽完,再無心觀戰。他輕輕抽出兩柄彎刀,在眾人醉心看劍之時,突然幾個縱身朝對面的陳盤飛撲過去。

這時,陳盤與士兵們都尚未察覺,倒是陳盤胯下的馬兒跺蹄長嘶了一聲。

「保護世子——」士兵們這才驀然回過神來,舉矛朝陳盤奔去。

與此同時,我將燒著的百靈藤用絹帕捆在一塊石頭上,兩個箭步朝陳盤頭上砸了過去。

陳盤大驚,見有火光來襲,連忙撇頭避開。那燃著的枝條掠過他的耳際落在了馬背上,馬兒長嘶一聲竟一下將陳盤掀翻在地。

陳逆和無恤比劍正到忘我之處,陳盤遇襲,陳逆卻似無知無覺。

我藉機拉起齊侯飛快地朝密林另一頭跑去。

「別讓他們跑了,快追——」陳盤大喝一聲,四個士兵立馬朝我們飛奔了過來。

「我們……逃不掉的!」齊侯看著身後追兵,邊跑邊衝我喊。

「不是要逃,尊上,掩護我!」我一個撲身在箭手的屍體旁抓起了一柄彎弓。

這時,身後四名追兵已到,齊侯先是一愣,而後大吼一聲,揮劍衝了上去。

我從死人背後的箭服裡抽出一支箭,一翻身半躺在地上搭弓急急射出一箭。那一箭正中一人喉管,噴湧的血濺了齊侯一臉。

我們二人一個遠射、一個近攻,四個戴甲計程車兵轉眼間就成了四縷亡魂。

「尊上,你先走,我去相助無恤!」我撿了兩隻箭服,揹著弓往回奔去。

「不逃了!寡人今日再也不逃了!」齊侯從屍體上一把抽出長劍,跟著跑了上來。

待我們奔回戰場,陳盤已經不見了,阿魚受了傷,卻依舊在苦撐。

我搭箭射中了兩個在背後偷襲阿魚的人,齊侯也揮劍加入了戰局。

陳逆帶來計程車兵都穿了一層厚厚的棕黑色皮甲,因而我的每一箭都只能瞄準他們露在皮甲外面的大腿。連發十箭射中七人,很快身後的箭服裡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支羽箭。這時,我把目光投向了正與無恤拼殺交纏的陳逆。

射,還是不射?我把羽箭搭上弓弦,半眯著眼睛對著陳逆拉了一個滿弓。

我沿著森冷的箭頭看見他的臉,那張無時無刻不帶著一絲悲哀與蒼涼的臉。我拉弦的手忽然僵住了,心亂了,箭也隨之亂了。

不,不行,若是他現在中箭,無恤定會殺了他!我只想他敗,想他退,卻沒想他死。

我一個轉身將最後一支羽箭朝一個揚劍劈向齊侯計程車兵射去。那人腿上正中一劍,齊侯藉機把劍從他腰側捅了進去。

齊侯回頭朝我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我微一點頭,在另一具屍體上拔回了無恤的匕首後,獨自往密林深處跑去。

跑了不到三丈地,果然不出我所料,體內毒藥發作的陳盤正痛苦地蜷縮在一棵巨大的樟樹底下。

「姑娘,救我——」陳盤睜眼看見是我,沒有起身逃走,反而顫抖著抓住了我的手,「我胸口好痛……姑娘,救我……」

「陳盤,你真當我是聖人,是是個人都會救的傻子?」我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一手把他扯了起來,「你給我起來,走!」

「姑娘……我有舊疾,你這樣會害死我的。」陳盤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緊緊地抓住胸口的衣襟,蒼白的額頭上已經佈滿了豆大的汗珠。

我看著他未施脂粉卻白得泛青的臉,心中生出一絲不忍,但轉念一想他是陳恆的兒子,是來追殺我們的敵人,就又硬起了心腸:「你死了與我何干?走!」

我半拉半拖著哀號連連的陳盤走到了林中戰場。這會兒,齊侯和阿魚都受了傷,兩個人正背靠著背和五個掛彩計程車兵僵持著。

另一頭,陳逆明顯察覺到了變故,他想要從無恤劍下抽身,卻被劍氣所困,無能為力。

「你們都住手,否則我一刀割了你家世子的喉嚨!」我扯開嗓子大喝了一聲。

五個士兵頓時嚇傻了眼,陳逆顧不得背後空門大開,硬生生從戰局裡跳了出來,衝我大聲喝道:「你放開他!」

「你們的馬匹在哪裡?去牽來!」我衝陳逆高喝了一聲。

「你們逃不掉的,相爺的兵馬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陳逆看著哀痛聲越來越無力的陳盤,急著往前邁了兩步,「你不能傷了世子,他是來救你的!」

「別過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把馬牽來!」說話間我已經在陳盤脖頸上輕輕拉出一道血痕。

「世子——」五個士兵大驚失色,急急奔到陳逆身邊:「陳爺,怎麼辦?」

「這丫頭心狠得很,你們最好聽她的話。」無恤收了劍,戲謔地看了陳逆一眼,轉身扶住了滿身掛彩的阿魚:「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阿魚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笑著衝我大喊了一聲:「姑娘,好樣的!」

陳逆看著我,沉默了片刻,收劍大喝道:「去牽馬!」

五個士兵得令,拔腿就跑。

「阿魚。」無恤一瞥身邊的阿魚。

「知道!」阿魚提起彎刀追了上去。

這時,陳盤垂在底下的手突然捏住了我的小指,他抽了口氣,斷斷續續道:「姑娘,你引了趙無恤入宮,又帶著君上出逃,相父不會饒了你。你把君上留下,趕緊逃吧!」

他的手寒冰一樣冷,手心全是汗,整個人半靠在我身上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不該啊,我只是燒了兩枝藥引,他怎麼會痛成這樣?

「你對他做了什麼?他胸口有舊疾,你要殺了他嗎!」我心裡正疑惑,陳逆如雷的吼聲在我耳邊炸開。我身子一震,手裡的匕首險些割進陳盤的脖頸。

「你走遠點兒!」我心中大亂,啞著嗓子對陳逆吼道。

「她嚇到你了,你也嚇到她了。陳兄,還是站遠些吧!」無恤扶著齊侯走到我身邊。

陳逆緊抿著雙唇,一躍退到一丈開外。

我拍了拍陳盤的臉,道:「陳盤,你醒醒!我答應你,只要你相父退兵,我就給你解藥。」

陳盤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笑了:「我的傻姑娘,相父有四個嫡子,死了一個還有三個。告訴你個秘密,我那小我一歲的胞弟,他不能做世子。他愛打仗,愛砍人頭、剝人皮。今日若我死在這裡,二十年後,你會後悔的。」

「死到臨頭,你怎麼還敢威脅我……」我看著他嘴角虛弱的笑容,心便再也硬不起來了。那會兒,我和他還住在綺蘭閣,屋裡進了蚊蟲,他就頂著那一圈白布,趴在我床邊搖了一晚上的扇子;早上醒來,什麼也不說,還只是笑,笑得便同現在一樣難看。

「姑娘,你心軟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心軟……」陳盤腦袋一歪,夢囈一般。

「阿拾,他說的是真話。若他的胞弟陳遼將來掌了齊國大權,你真的會後悔。」無恤看了一眼陳盤,湊到我耳邊極小聲道。

「你們一個兩個為什麼都是這種破爛身子?!不過是個傷身耗命的慢毒,弄得好像我對你下了多重的藥。」我又氣又惱,從懷裡掏出解藥,惡狠狠地塞進了陳盤嘴裡,「嚥下去吧!前幾日說阿素胸口痛的時候,為什麼不說自己也痛?我若知道了,今天遠遠地燒上一根百靈藤便是了,你也不用這樣要死要活!」

「傷身耗命的毒?嗬,多狠心的女人啊,虧我對你這樣好……」陳盤嚥了藥,笑了兩聲便昏了過去。

「主人,馬牽來了!」說話間,阿魚和士兵們從密林中牽出了四匹駿馬。

「陳爺!」一個小兵滿臉鬱憤地跑到陳逆身邊,痛聲道,「那人把其他的馬都放跑了,把你的馬殺了……」

「趙無恤!」陳逆聞言猛地一抬頭。他痛失愛馬,怒火中燒。無恤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抱歉」,然後彎腰把暈厥的陳盤放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你不能帶他走!」陳逆往前邁了一步大喝道。

我一踢馬腹走到無恤身邊,低頭對陳逆道:「陳爺,陳世子中的毒,還需再服兩日解藥。若我把他留下來,不出半月他就會虛脫而死。三日後,如果我們安全了,我會替他解毒,放他回去;如果這三日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把藥毀了,給你一具活屍帶回去!」

陳逆看著我,臉上的神情從驚愕到僵硬,最後變成了深深的痛苦:「是我看錯你了!原來,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女人。我不會追殺你們,但相爺的人絕不會放過你們。」

「那無恤就要拜託陳兄再做三日的啞巴,替我們引開你家相爺的人馬了!」無恤說完一扯馬韁,大喝一聲,驅馬飛馳。

齊侯帶著夫人魯姬,阿魚提著彎刀策馬趕上。

陳逆怔怔地看著我,他的眼中有莫名的情緒湧動著。

他想要什麼呢?我的解釋?我的承諾?

我拎著馬韁默默地和他對視了一眼,大喝一聲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