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十六章 世外天樞

「端木賜?」祁勇高聲道。

「運出去的布料都賣得很好,只是齊地的海鹽大部分都被端木賜組織的商隊買走了。我們只買到了十五袋,大概能夠半年。」

「那糧食呢?可買夠了?」祁勇又問。

「前兩年莊稼收成好的時候,端木賜從秦、晉低價收了不少糧食;等今年我們這兒糧食稀缺了,他就漲了一倍的價錢賣回給我們,實在是氣人啊!」

豐年買入,荒年賣出。去年秋天渭水一帶遭了幾場霜寒,各地的收成都不太好。想起之前那些逃難的大荔人,我在心中不禁暗歎:真沒想到端木賜這人居然還是個奸商。兩年前,他隻身一人周旋於五國之間,僅憑著一張嘴就把魯國的兵禍引給了宿敵齊國,生生攪亂了天下格局。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幾乎超過伍封成為我最崇拜的人。如今想來,他到底算是國士還是奸商?嗬,真當是個奇人。

聽了幾個商人對端木賜的不滿和抱怨,祁勇倒不生氣,只朗聲笑道:「這也是此人的本事,幾位就不要介懷了。一個月後,楚地有一批香料要到,到時候還要勞煩各位來渡口再拉一趟。」

「艮主不用客氣,這買貨賣貨、拉貨送貨都是小弟的職責。」

「行,那我們趕緊回去吧,別讓夫人久等了。」

「艮主請!」

「請!」

趕著七輛載滿糧食的牛車,我們離開了熱鬧喧囂的風陵渡,來到了華山腳下。

華山北臨渭水,壁立千仞,自古以險著稱,峭壁層崖,無可度者,越接近山腳,越不見行人。這一日黃昏,我們走進了華山腳下的一處山谷。

山谷中,密林叢生,荊棘遍地,一行人循溪往深處走了幾里,依舊看不到盡頭。此時,夕陽西沉,夜色漸濃,耳邊時不時傳來夜梟刺耳的叫聲,讓人不由得膽戰心驚。

我拉了拉黑子衣袖,小聲問:「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黑乎乎的,這樣趕路太危險了。」

「快到了。」黑子拉了我一把,「害怕就走到我前面去,跟在後面小心被狼叼走。」

他這麼一說,我連忙小跑了幾步,走到他身前。

「停——」祁勇在隊伍前頭喊了一聲,我們一群人便停了下來。

藉著最後一點點天光,我探頭往前看去,前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松林,顯然已沒了道路。

「是條絕路,這可怎麼辦?」我問。

黑子一笑,拉著我走到了隊伍前頭:「過了這片林子就到家了,你安心等著。」

幾個商人把車一卸,吆喝著把牛趕到一邊。有三個人留下來看守牛群,其餘兩人扒開樹叢鑽了進去。

須臾,一簇幽冷瑩綠的火光一搖一擺地從密林深處飄了出來,緊接著兩點、三點,慢慢地越聚越多……

鬼火?

我死死地拽著黑子的手,咬緊下唇不讓自己驚叫出聲。

四歲那年,我被幾個小乞丐捆在亂葬崗上過了一夜,那些飄忽不定的鬼火就繞著我飛了一整夜。那場景讓我至今想起來仍舊頭皮發麻。

飄忽不定的「鬼火」轉眼已到身前,黑暗中,一盞竹綠紗燈幽幽地飄到我眼前,緊跟在後的是一張白得發青的女人的臉。空洞的眼神,泛青的面龐,女子嘴唇上一點血色的硃砂讓她看上去形同鬼魅。

在白衣女子的身後,是十幾個身穿黑色束服的少年。他們手上各提了一盞綠色的紗燈,綠紗之內一小點火苗隨風搖曳,和著山谷裡野獸的哀鳴聲,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少年們不出一言,默默地將手中的紗燈遞給了我們,然後扛起牛車上的糧食,迅速地躥進密林,消失了蹤影。白衣女子朝祁勇欠了欠身子,轉身向林中走去,眾人緊跟在她身後,進入了這片迷魂之林。

行在密林之中,黑子緊緊地拉著我的手,生怕我落隊走丟。他說,天樞的人把這片林子叫作「迷魂帳」,這裡的一樹一石都有古怪,如果沒有引路人,就算走上十天半月也別想離開這片林子。

黑子說的,我其實早已發現。前面的白衣女子行進的路線極其怪異,她的每一次落腳似乎都有玄機,忽而往右,忽而往左,有時還會繞著一棵大樹轉上半圈,然後轉換方向。

兜兜轉轉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我們才從密林中穿了出來。

墨色的天空無月無星,我像個瞎子一般被黑子拉著走到了一間房屋門口。

「你今晚就先睡在這兒,明天早上我來叫你。」黑子說完把我推進了房門,臨走時又探進頭來補了一句,「明天我沒來之前,你千萬別亂走,否則到時候稀裡糊塗死了,可別怪小爺我沒提醒你。」

「哦。」我胡亂應了一聲不再理他。幾天下來,我早已經累得虛脫,沒力氣點燈,摸著一個像床鋪的東西就趴了上去。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

清晨,天剛矇矇亮,就聽見啪的一聲有人開門走了進來。

「丫頭,趕緊起來!主上和夫人要見你!」

「哪國的夫人要見我啊?」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被黑子從床上拉了起來。

「快,把臉洗一洗,把你這亂糟糟的‘鳥窩’也梳梳好。」黑子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塊溼布一下子捂在我臉上,冰得我立刻就清醒了。

這帕子是在雪水裡擰的嗎?怎麼能冰成這樣!我瞪了他一眼,胡亂擦了擦就把帕子狠狠地甩給了他:「我的頭髮像鳥窩?你這雙眼睛真是白長了。」

黑子破天荒地沒有大罵,而是笑盈盈地從旁邊的桌案上拿出一面鏡子放在了我面前:「看看吧!」

我歪頭朝鏡中一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這哪裡是鳥窩?這簡直是一團連鳥都看不上眼的雜草。

黑子遞給我一把梳篦,我花了足足兩刻鐘才把打結的頭髮理順,在頭頂綁成總角。

黑子一等我放下梳篦就拉著我一路狂奔,我根本來不及看清周圍的環境就已經被他推進了一間房子。

剛進房門,便聞到一股細細的甜香,抬眼一看,只見屋內雕樑畫棟、鋪陳華麗,上座正中央一張黑漆描鳳鳥銜枝圖紋的桌案足有一丈多長,比將軍府書房裡的案几長了足有一倍。案几後的莞席上鋪著一張純白色的動物皮毛,不似狐皮,倒像是虎皮。可這世間哪有白色的老虎?就算有,又有誰捨得殺了取皮子鋪在地上用?

我正打量著房間裡的擺設,只聽得身後房門一動,黑子拉著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得我膝蓋生疼。

「見過主上,見過五音夫人!」黑子把頭磕在地上,大聲喊道。

我低著頭先是瞄見一雙男子的鹿皮翹首履,而後又是一雙褚黃色鞋頭嵌七彩蜻蜓眼的帛履從我身前走過。珠簾一動,等我抬起頭來時,只見一中年美婦端坐在長案之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著履的男子已經隱在左側的珠簾之後。

「黑子,聽祁勇說,你這次的任務是毀在這小兒手裡了?」美婦開口道。

「稟夫人,是黑子事先考量不周才致任務失敗。」黑子依舊把頭磕在地上,恭聲回道。

「事情我都聽說了。上次賜你的佩劍明日交還給明夷,另外再去領三十重杖。」

「謝夫人!」黑子磕了三個頭,再看我時像是鬆了一口氣。

「小兒今年幾歲了?叫什麼名字?可願留在這裡為天樞所用?」

「稟夫人,小女今年十四,名喚阿拾,秦國人,不願留在此處。」

我話音剛落,黑子已經嚇傻了。美婦掩袖輕笑一聲,道:「如此,那黑子明日還完劍之後,便到醫塵處領一服死藥吧。」

「是阿拾不願留在這裡,夫人為何不殺我,反而要殺他?」我訝異道。

「他莽撞大意壞了主顧的買賣,本就是死罪。不過艮主祁勇對你頗為賞識,求我看在黑子為天樞找到人才的分兒上饒他一命。如今你要走,那他的這份功勞自然就不用記了。你今日走,他便今日死;你明日走,他便明日死。一切都由你來決定。」

我看了一眼身邊如遭雷擊的黑子,高聲回道:「夫人有所不知,阿拾與這位大哥一直不合,他是死是活和我沒有半點關係。」

美婦掩唇又是一笑,而後嫋嫋婷婷地站起身來:「這樣啊——那我即刻派人送姑娘出谷,黑子也別跪著了,去領死藥吧!」她說完儀態萬方地從案几後走了出來。

眼前的情況和我之前預計的完全不同。沒有灌藥,沒有喂毒,甚至連忘憂酒都沒讓我喝,輕輕巧巧地就說要放我走?可我既然進了這個地方,不探個究竟又怎麼捨得走?

「夫人留步!」在美婦出門之前,我喊住了她。

「姑娘改主意了?」

「夫人與阿拾素未謀面,為何要千方百計留下我?」

美婦微微側首看了一眼珠簾背後的人,笑道:「姑娘在秦國做的那些事,主上早有耳聞。能將姑娘納入麾下,自然是件喜事。留在天樞裡的人,都得是心甘情願的。姑娘不如在這裡待上四個月,四個月後若你還想走,我便派人送你回秦,如何?」

「那他的命?」我瞟了一眼黑子。

「到時候由你決定殺或不殺。」

「……」

「姑娘不說話,我便當你應承了。黑子,這四個月你要是把小姑娘弄丟的話,就自裁謝罪吧!行了,都下去吧!」

一齣美婦的院子,黑子就忍不住指著我的鼻子大聲喝道:「臭丫頭,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跟夫人這麼說話!」

「嚯,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跟我這麼說話!」我冷哼了一聲,甩袖坐到了一旁的水井沿上。

黑子一抓腦袋,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小命還捏在我手裡,撲通一聲跪在地,抱著我的雙腿開始鬼哭狼嚎起來:「哎喲,我的祖奶奶,我的好妹妹,你就行行好在這裡玩上個四個月,好不好?四個月一到,我做牛做馬揹著你出谷,行不行啊?」他一邊說一邊猛搖我的腿,力氣之大,險些把我推到井裡去。

「你這人也忒沒骨氣了,趕緊起來啊!」

我扯他起來,他卻把我的腿抱得死緊,一動不動:「你先答應我這四個月不走,不然小爺我打死不起來。」

「好好好,如果你讓我覺得這地方有趣,我就待上個四個月。」我無奈嘆道。

「這可是你說的!」黑子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給我,就拉著我往南面跑去。

昨晚黑咕隆咚的什麼都沒有看見,原來這山谷之中、密林之後竟然別有洞天。除了五音夫人華麗的居所外,高大的松柏之間還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數十座院落。

一路往南轉了幾個彎,黑子帶我到了一處幽靜所在。白石、綠樹、清溪,空靈高雅,飛塵不到,與剛才五音夫人居所的華麗奢靡截然不同,這裡活脫脫是一處神仙府邸。

「明夷——明夷——」黑子一進了院子就開始大喊大叫,我連忙捂了他的嘴,生怕他驚擾了住在這裡的天人。

這時,緊閉的房門突然開啟,裡面扔出一隻木屐,我險險閃身避過,黑子樂呵呵地撿起那隻木屐笑著對我說:「他在呢,我們進去吧!」

我想無論再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第一眼見到明夷時的震驚——他一身青衣,拿著一卷書簡,斜斜地臥在床鋪上,腳邊的青銅鶴蓮紋爐裡散發著一種淡淡的、讓人慾罷不能的香氣。在嫋嫋青煙之中,他低垂著眼瞼,一頭披散的長髮只幾縷輕輕地搭在肩上,清晨的陽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暈,寧靜、脫塵,彷彿窗外的世事紛擾都與他無干。

待我們走近時,男子懶懶地抬首看了我一眼,只這一瞬的光景卻讓我在心中忍不住驚呼:「此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我搜腸刮肚地在腦子裡尋了半天,卻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他的美貌,看著他那雙流光溢彩、似泣非泣的含情目,不禁感嘆:老天生他,定是為了羞殺天下女子!

「丫頭,再看他可就要惱了。」黑子拿肩膀撞了我一下,輕聲提點。

我如夢方醒,驚覺自己這樣盯著一個男子的確有失禮數,遂低下頭來默不作聲。

「你就是栽在這丫頭手裡的?」明夷輕啟朱唇,聲音如風過鬆林,沁人心脾。

「唉,後悔沒早聽你的話。現在夫人把我的命都交到她手裡了,這次出門虧大了。」黑子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床鋪上。

明夷斜眼瞄了我一眼,笑道:「小丫頭看上去不似俗物,你栽在她手裡,倒也不算丟人。」

「說來說去,活該是我這個大俗物倒霉。」

「夫人留了她?」明夷慢慢地將書簡重新卷好,起身端坐。

「留了。主上昨天就傳下口信,說是七個卦象隨她挑。」

「哦?」黑子的話讓明夷很是意外,他微微挑起左邊的眉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道,「東西拿來吧!」

我看著他光潔修長、玉蔥一般的手指,心想:拿什麼?錢?

我在身上掏了半天,發現自己除了貼身的那枚碧玉環外已經身無長物,只能尷尬地回道:「我沒錢了。」

我這話一齣,明夷的臉在頃刻之間換了好幾種顏色,他按著額頭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一旁的黑子更是笑得直捶床:「哈哈哈哈,明夷問人要錢?哈哈哈哈……」

看他笑得停不下來,我一掌拍在他的背上,大聲喝道:「別笑了!再不說清楚,你就趕緊給自己領死藥去!」

黑子咬著牙、忍著笑從懷裡掏出一把梳篦,在上面取了一小團頭發交給明夷:「喏,東西在這兒,你裝起來吧!」

明夷瞪了他一眼,翻身從床上站了起來,赤腳走到房間左側的高架前取了最上格的一隻棕色小盒,用一塊白色絲帕將斷髮包了包收入盒中,然後冷冷地說了一句:「走吧,不送!」

走出明夷的院子,我一把甩開了黑子的手,冷著臉憤憤道:「我已經稀裡糊塗了這麼多天,今天你無論如何都得給我解釋清楚!」

「好好好,別急,別急,我慢慢說,都說給你聽。」黑子賠著笑拉我在路邊的草垛子上坐下,然後細細地同我解釋起了有關天樞的一切。

天樞是一個活躍在天下諸國之間的「影子」,十幾年來一直收留戰爭中的孤兒為其所用。督管天樞的人是我剛剛見到的五音夫人;至於主上,則行蹤不定,據說見過他的人只有五音夫人和明夷兩人。

五音夫人之下參照先天八卦分了八處院落,分別是乾、坤、離、坎、震、巽、艮、兌。每一個卦象對應一種技能,如兌卦對應樂舞,院中所住皆是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離卦對應巫卜,明夷是天樞最尊貴也是唯一的一名巫士;艮卦對應勇士,由宗師負責訓練像黑子這樣的少年。另外,還有負責行醫問藥的坤卦、訓練刺客的巽卦、招募謀士的震卦、培養商人的坎卦,八卦之中唯獨乾卦一直空缺。

「照你這麼一說,綁架、殺人都是艮卦的活兒咯?那這次讓你去綁架百里氏紅藥的人,是五音夫人還是主上?」我小心試探。

「活兒是坎卦的商人們接的,主顧是誰,幹活兒的人是不知道的。本來艮卦只接護衛的活兒,殺人這種事是巽卦的刺客們乾的,可巽卦的人幾個月前全都去了齊國,這事就落到了艮卦頭上。我看機會難得,就想出個頭、立個功,沒想到遇上了你這丫頭,真是倒霉!」

黑子對我騙了他的事依舊耿耿於懷。可我心裡想的卻是,如果天樞是個拿錢幹活兒的地方,那獸面男子很可能只是天樞眾多主顧中的一個。這樣一來,我即便進了天樞也很難查到和他有關的線索。

「丫頭,你想什麼呢?你要知道的我可都同你說了,你就別生氣了。」

「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饒了你。」我轉頭盯著黑子認真道。

「行,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訴你。」黑子拍著胸脯保證。

「你剛才為什麼要把我的頭髮交給明夷?」

「呃,這個……」黑子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眼神飄忽。

「快說!」

「天樞有規定,進了這裡就要留一縷頭髮在明夷那兒。這樣,將來如果有人想叛逃,明夷就可以施咒懲罰。」

「施咒懲罰?難怪你一大早就催我梳頭,敢情你是在算計我!」

「小爺我也是為了你好啊,不然被明夷一割,你這漂亮頭髮還不知道能剩多少呢!」黑子討好地捏了捏我頭上的總角。

「算了,等我走的時候再取來燒掉就好了。」我把他的手拍了下來,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丫頭,你打算去哪個院子啊?要不同我一道?練劍也是很有意思的。」黑子幾步跟了上來,笑著說道。

「我想學樂舞。」雖然我討厭蘭姬,但她當日在鼓面上驚人的舞姿卻讓我久久難忘,每每想起都覺得餘味無窮。

「學那個做什麼?」黑子冷哼了一聲,下巴一揚,一臉不屑,「學來學去都是為了陪貴人們喝酒尋歡,弄得再好也就做個侍妾,哪裡有我們的日子爽快。」

「天樞訓練女樂難道就是為了給貴族做侍妾?」

「那倒不是,她們院子裡送回來的訊息可不比商人們少。」黑子懇言道。

「你們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為天樞效力?外面的天地大著呢,像你這樣的身手做個貴族家的門客綽綽有餘。你們不敢逃,難道就是害怕明夷的咒術?」

黑子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這樣無憂無慮的貴女知道什麼?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甘願留下來的。外面的天地,那都是人吃人的地方!」

「人吃人的地方?」

「我六歲那年,宋國討伐曹國,我們住的地方被宋兵圍了三個多月。城裡的存糧被吃光了,地上的草也被人吃光了,人們就開始換孩子吃。阿孃為了不讓人把妹妹搶去吃掉,就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送給了來搶食的人。你見過人的骨頭長什麼樣嗎?我見過,白花花,還沾著點碎碎的、黑紅色的肉。」黑子怔怔地看著我,眼眶裡水霧升騰,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上翹著,這是一個比哭還要讓人心痛的笑,「再後來援兵到了,可阿孃的手已經爛光了,她躺在床上不能說話,出氣多、進氣少。阿爹想偷偷出城採點藥,結果被曹國自己計程車兵當作奸細亂箭射死了。」

「你妹妹呢?她後來怎麼了?」我握著他的手,努力讓他平靜下來。

黑子看了我一眼,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我帶她離開了曹國,一路行乞到了晉國。我們一起偷過東西、一起打過人,也被人打過,雖然日子過得苦,但起碼還能在一起。後來,妹妹長到九歲,在路上被一個貴人看中了,她自賣為奴給我得了五枚錢幣。原本我也高興,進了大府她就用不著跟著我捱餓了,可是沒過幾天,她就被府裡的家宰打死了。他們說,她偷藏了一袋粱。」

「她想把粱米偷出來給你?」

「嗯,是我害了她。我想替她報仇,可我打不過他們。最後,是大叔救了我,還替我殺了那個家宰。那時候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變成和大叔一樣強的人!」

「嗯,你一定可以的。」

黑子自嘲地笑了笑:「在這裡待了五年,一出去就被你這死丫頭騙得團團轉。什麼狗屁的強者?連把劍都保不住。」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該……唉,你讓我說什麼呀!」

「姑奶奶,你這四個月乖乖地待在這裡,就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好,我答應你!」我點了點頭,鄭重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