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的兵馬如今到了何處?」我抓緊自己的衣襟,正色道。
「吳王夫差率領大部精兵已經逼近晉國東南境,秦國太子鞝的軍隊也已經過了大荔,在晉國西面駐紮。」他語氣中透著深深的鄙夷,看起來對秦國趁亂攻晉的不義之舉很是不滿。
「我有一計,足下如果做得好的話,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既解了晉國的危機,又能趁機削弱吳國,叫吳王夫差再無力攻晉。」
「哈哈哈哈,小兒吹噓之功絲毫不遜於你的相貌。」獸面男子似乎聽了最好笑的笑話,樂得大笑起來。
「你輕一點!」我一急也忘了他是誰,習慣性地在他手臂上使勁擰了一把。
「大膽小兒,你居然敢——」他吃痛,收起了笑聲。
「晉國危在旦夕,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我的計策可不可行,說完,你便知道了。」
「洗耳恭聽。」他語帶戲謔,讓人惱怒。
「吳王夫差近幾年屢興兵禍,不外乎就是想重新要回他父親當年在世時的尊榮,請足下回國後,勸說晉侯修書一封交與吳王,只說承認吳國的霸主之位就可以了。」
「荒唐!要晉國將霸主之位拱手讓出,這與投降何異!」他厲聲回道。
「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這樣的道理難道你不懂?現在是冬季,興兵無疑是尋死,將霸主這個虛名暫時讓一讓又有何不可呢!」
「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對!晉侯修書吳王后,可再修書一封與越王,之後便擇一處靠近晉國的地方邀請吳王會盟。檢閱一下軍隊,夜宴、狩獵,玩上半個月,吳國自然就會被越國所破。到時候,吳王夫差回家救火都來不及,霸主之位自然就拿不走了。吳國的軍隊一撤,秦國的軍隊自然也就撤了,這樣的結局難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待我說完,他久久沒有出聲,只一雙漆黑的眼睛透過面具上野獸的眼眶死死地盯著我。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我側身避開他的視線,冷聲喝道。
「我在想,上天為什麼要讓你這樣一個女子降生到這亂世中來,這到底是福是禍?」
「是福是禍過了這一晚都與你無干,你還是趕緊走吧!」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卻順手拉著我躲進了牆角的修竹叢中。
「你幹什麼?」我推搡了他一下,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湊在我耳邊輕聲道:「你給我出了這樣好的計策,我便也請你看一齣好景色。」
牆角的這一叢修竹勉勉強強能藏住兩個人,為了不讓人發現,獸面男子將我箍得很緊,我掙扎著想把他的手從自己嘴上拿開。
「噓——來了!」他幾乎咬著我的耳朵道。
什麼來了?我藉著月色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走來一對男女。男子穿了件絲制的深褐色長袍,身材修長,面目俊朗;女子則穿了一條嫣紅色纏繞裾裙,長髮高束,露出優美的脖頸,容色絕佳。
他們是誰?為何入夜了還到我這園子裡來?
「紅藥,你真的要嫁給他嗎?」那男子一開口就嚇了我一跳,眼前的這女子莫非就是我昨日見到的貴女紅藥——我將來的主母?!
「少康,你帶我到這裡做什麼?這院子裡如今住的是伍氏那個傻呆呆的族女,如果被她看見我們兩個在一起,傳到父親和阿孃那裡,他們會剝了你的皮!」紅藥看了一眼我睡的房間,見燈火全暗,便按住胸口,緩了語氣對那男子道,「我如今已經有了婚約,你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了。」
「紅藥,你自小就與他不親厚,如今為何又要嫁他?我明日去求百里大夫,求他答應我們的婚事。」那男子執起紅藥的手放在唇邊不住地親吻,語氣激動,聲音幾近沙啞,「這一院子的梅花都是我們當年親手種下的,如今花事正好,你卻要違誓另嫁他人嗎?」
「少康……」紅藥的臉上露出無奈之色,她用力把手從那男子手心裡抽了出來,冷聲道,「你是怎樣的身份還要我再提醒嗎?你我雖有情,但註定是沒有結果的。我是百里氏嫡女、國君親眷,如何能嫁與你們樓氏為婦?再說,我父親一直與太子不合,你們樓家仗的又是太子的勢力,這次,你父親還強推著要把你妹妹也送進府來為媵,這已經惹惱了我父親,你要是還敢提什麼求娶的事,便是自己不要活路了。」
「你要我心甘情願地把你送給他,我做不到!」樓少康沉下臉色,一拳狠狠地捶在了梅樹上。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此事已成定局,以前的一切,你都忘了吧……」紅藥說完,低頭嚶嚶地哭起來。她這一哭嚇得那男子手足無措,只得將她摟在懷裡百般疼愛:「紅藥,我帶你走。國君祭祀那日,我等你。」
「我不會和你走……」他們兩個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濃情款款,我這邊卻已經漲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好一對痴男怨女,怎麼今晚哭的人這麼多?」身後的人貼著我的耳郭輕聲呢喃。
「你離我遠些!」我伸手揉了揉耳朵,「你怎麼知道他們會來?」
「我自有知道的法子。如果你這主母將來對你不好,你倒是可以拿今天的事情做個把柄。」
「我不會嫁人!」我語氣決絕。不管這紅藥貴女嫁的是哪位貴胄,我一概不稀罕。
等花樹下的兩個人相擁而去,我急忙掙脫了身後的鉗制躥了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緩解心中的尷尬與緊張。
「你可知道我今天來之前做了什麼打算?」獸面男子揹著手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
「什麼打算?」我勻了勻呼吸抬頭問道。
「我打算……」
他說話間突然欺身向前,從身後取出一把銀白色的匕首頂在我的脖頸上:「我打算著,如果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答案,我就放了你;如果你給了我一個救國的計策,我便一刀殺了你。只是我沒想到,你短短幾句話竟能將三個大國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樣的人,我實在留你不得!」
獸面男子烏黑的瞳仁裡倒映著我蒼白的面龐,是悲傷、無奈,還是恐懼、絕望,都已經不重要了,我輕揚嘴角,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冰寒的匕刃劃開了我的皮膚,劇痛,有溫暖的液體順著脖子慢慢流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預期的死亡並沒有降臨,一隻冰冷的手輕輕地覆上我的眼睛,隨後有溫暖溼潤的東西緊緊地壓在我的嘴唇上。
我驚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一顆心狂跳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摘了面具,吻了我!
我的眼睛被他結結實實地捂住,什麼都看不見,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和那隱隱約約熟悉的香味。
「別睜開眼睛,我怕我會後悔自己現在的決定。」他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不殺我?」獸面男子的手從我的眼睛上輕輕移開,我緊閉雙目冷聲問道。
「以後喝了酒不要一個人躺在樹下睡覺了,沒人會再抱你回房了。」說完,他腳步一響,我睜開眼睛,只見一個黑色身影立在高牆之上,很快又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道深深的血痕,我會以為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我酒醉後的一場幻景。我輕撫著傷口坐在床上,腦中思緒紛紛。他昨晚這一刀如果再深一點,我就已經死了。可他最後為什麼又改主意了?又為什麼要吻我?
正當我想得一頭霧水,胖丫推門走了進來:「貴女,看,我帶誰來了?」
我抬眼一看,只見四兒穿著一件水藍色的襖子俏生生地站在晨光裡。
「四兒——」我來不及穿上鞋襪,赤著腳就從床上跑了下去,一把將她緊緊抱住,「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等了你好久!」
「家裡出了點事,回來的路上又遇上大雪封山,所以才晚了。快,讓我看看你,可是沒好好吃飯又瘦了?」四兒笑著抬頭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她那明媚的笑容就徹底消失了,「你這是怎麼了?眼睛怎麼了?脖子又怎麼了?」
被她這麼一問,我這才反應過來,拿鏡子一瞧,把自己都嚇了一跳——眼睛腫得像杏子,脖子上凝了一長條的血痕,難怪會把四兒當場嚇傻。
「我沒事。」我揉了揉眼睛,尷尬地笑道。
「都是百里府那個庶出的貴女害的,好好的,非在大家面前說我們家貴女是山鬼變的,還罵貴女是賤民。」胖丫忍不住在旁邊數落起來。
「胖丫,快別在這裡添堵了,你去幫我看看隔壁的兩個小丫頭,怎麼這個時辰了還沒醒?」我努了努嘴推了胖丫一把,示意她先出去。
「貴女,你脖子上怎麼了?天啊,你不是昨夜尋了短吧?!我就知道我不該回府,你可不能啊——」胖丫見了我脖子上的傷痕嚇得臉都青了,號叫聲震得我頭痛欲裂。
「我沒想死,你先出去,別亂說話。」我把胖丫推了出去,轉身把門合上。
四兒的臉色很不好看,為了讓她寬心,我只能從頭到尾把太子府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連伍封把我騙進百里府、我借酒澆愁的事也說了透徹。
「我都說完了,你就別難過了,現在我不是還好好地活著嘛!」
四兒抹了把眼淚,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只默默地從懷裡掏出帕子浸了點昨夜喝剩下的燒酎,輕輕地擦拭著我脖子上的傷口:「這酒太烈,咱們不是說好以後都不喝的嗎?將軍那兒可能另有安排,你也別急著難過,好歹以後到哪裡我都會陪著你。」
「嗯。」我咬牙忍著疼,輕聲問,「你家裡出了什麼事?家宰可跟你一道回來了?」
「大哥被徵了兵,大嫂子很快就跟人跑了,爺爺氣得舊病復發,所以在家裡多待了一段日子,但現在已經大好,你不用擔心。」
「你大哥被徵兵?徵到誰的軍隊裡去了?」
「不知道。」四兒搖了搖頭從我的繡盒裡取了一條紅色的絹帶綁在我的傷口上,「上次公子利送來的膏藥還留了些在府裡,我待會兒回去拿,可千萬別留了疤。」
「我皮肉好得快,你就別麻煩了。」
「我們倆打小就說好了,生病的那個要聽話。現在你得聽我的。」四兒語氣強硬,我也就不再逞強。
「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
等四兒走了,隔壁的兩個小丫頭還是沒有醒,估計是昨晚著了那獸面男子的道。
此時,我的眼睛已經去了腫,便拿了個新繡好的香囊,去拜見那位紅藥貴女。
去的路上胖丫告訴我,昨夜紅藥貴女下令杖斃了一名侍奉阿芷的婢子。聽說是那不長眼的小婢子私自帶了男人進府,在院中私會時,又剛好被路過的紅藥撞上。結果,男的跑了,女的卻沒跑掉。
胖丫說的時候唏噓不已,直說天下男人都不可信,可我卻在心中暗歎,那可憐的小婢子應該是不小心撞見了紅藥與樓少康的情事,又因著她是庶女阿芷的人,才被紅藥下了殺手。
穿過幾間院落,我和胖丫行至紅藥屋前。有婢子進去通報,不一會兒一襲湘色襦裙的紅藥就領著一個樣貌還算可人的綠衣女子走了出來。那女子看著有些眼熟,一番寒暄之後我才知道,她原來就是樓大夫的嫡女、樓少康的么妹——絹。當日,在太子府夜宴之時,依稀記得便是她在府門口「山鬼」「山鬼」地叫我。
「我今年十八,絹今年十六,妹妹是我們三個中最小的。」紅藥執了我的手坐在窗前的毛氈上,微笑道,「伍將軍怎麼捨得這麼早就把妹妹嫁出去?」
還沒等我回話,一旁的絹便插了進來:「姐姐,你不知道,我們這位阿拾妹妹和公子利早就情意相投。因著她年紀太小不便出嫁,公子還特意到國君面前求了好幾回。現在,連君夫人都知道,伍家有個讓公子傾心愛慕的貴女。」絹的這番話說得陰陽怪氣,挑撥之心昭然若揭。
「是嗎?我說呢,妹妹如今都不滿十五,公子這也太著急了。」紅藥臉色一僵,不著痕跡地鬆開了我的手。
原來,我要嫁的人是他。
這兩年,公子利待我一直很好,除了平常差人送些新鮮玩意兒予我把玩之外,上次我被箭鏃傷到了額頭,他也是一罐罐地往府裡送藥。可是,好歸好,我待他卻沒有這個心思。現在突然說要嫁他為妾,心裡只覺得荒唐。
「妹妹怎麼都不說話,可是高興壞了?」絹滿臉堆著笑,殷勤地給我遞了一枚乾果。
「阿拾年紀尚小,情啊愛啊,還不懂。」我低頭輕聲回道。「果然還是個孩子。」紅藥拍了拍我的手,笑道,「公子溫柔體貼,‘情愛’兩字再過幾年你就懂了。」
曬著暖陽,吃著乾果,三個人東拉西扯地又聊了一會兒。我賠著笑,裝著傻,最後實在覺得心累,便起身告退。
臨走前紅藥送了我幾丈羅絹,又囑咐婚期定在五月之後,讓我早做準備,給自己繡些喜慶的用物,到時候一同帶到公子府去。
我一一應下,帶著胖丫退了出來。
如果這件婚事成了,那伍封、公子利、百里大夫就在秦國朝中結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同盟。樓大夫臨時插一腳,硬把女兒送進來,無疑是太子抗爭此事的手段。
其實,我跟在伍封身邊多年,不是不知道此間的利害關係。如果聯姻之事對他真的那麼重要,他大可以當面告訴我。也許為了他,我即便心中苦痛,也會心甘情願地出嫁。
可是,他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信誓旦旦地告訴我,三個月之後他會回來接我?
莫非他另有苦衷?
這天夜裡,我的心中突然萌發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我要離開雍城,我要走到西北去,我要聽伍封親口告訴我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