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正我就是要報藝考

編導戲文類專業的學校在全國有很多,如果說最強的自然是北電中戲,最差的便是一些三本院校還有一些開設的專科,這類專業對文化課的要求要比美術音樂表演類的高出那麼一些,但能考上的可能性還是很大,而且書上還說這類專業的就業面廣泛云云。

葉穗在放了學之後又扎進了西西弗斯,這次她專程來捧著一本關於藝考的書看了很久。從高歌給她發資訊的時候,葉穗就對這件事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此之前她還從來不知道原來編劇導演也是可以通過大學考出來的。

她感覺這個專業真的挺適合自己的,她偶爾會手很癢的去寫一些文字,或者是有一些很是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小時候很喜歡看電影,也想過要去拍電影,那時候的她還不知導演編劇為何物,現在突然之間又感覺離自己好近。

「看什麼呢?」一個熟悉的聲音,葉穗挪開書本,看到了那張臉,緊接著趕緊將書合上,死死的抱在胸前,還刻意去用手捂住書的封面,好像自己在看什麼禁書一般。

「看什麼呢到底,用的著這麼緊張啊。」林蕭帆壓低了聲音又問。

「沒看什麼。」葉穗甩了一句,又將臉轉向一側。

「不是哦,我明明看見……」

「我看什麼用不著你來管吧,別那麼煩人,閃開。」說著依舊將書捂在胸前,徑直朝後面的書架走去,沒想到林蕭帆從剛剛葉穗拿書的地方又抽出了一樣的藝考介紹書籍,捧在那津津有味的讀起來。

原來林蕭帆早就看到了葉穗剛才在讀些什麼,葉穗看的太過認真,林蕭帆已經站到她跟前好大一會兒了她都沒有察覺。當葉穗小心翼翼的去將書放回書架的時候,靠在一邊的林蕭帆也讀起了這本書,當時就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怎麼也在讀這本書,難道他看到我剛才也在看了,那他會怎麼想我?壞孩子痞學生?或者是他也在準備考藝術?不可能的,他成績也不賴。

葉穗想了一路,本來她是打算用這一路的時間想想怎麼回家說服葉父,因為她已經決定了學習藝術專業,但她明白葉父一定不會同意的。可這一路的時間葉穗將心思完全放在了林蕭帆的身上。

只是林蕭帆並沒有在意這些,他依舊在看完書之後擠公交回家,只不過這次他老老實實的一路坐到家裡,只不過他今天一直等到林爸爸下班回家才開飯,只不過今天在吃飯之前先去洗手間洗乾淨了手,只不過他自己將毛巾鋪展開晾在了架子上,只不過他一家人吃飯的時候說了句,爸媽,我要藝考。

僅此而已。

葉穗到家之後發現家中竟一個人也都沒有,方阿姨最近比較忙,可能又在加班,葉父也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葉穗倒也沒感覺到肚子餓,坐在板凳上將課本掏出來擺在面前,白色的熾光燈照在書本的封面,晃得葉穗眼睛發疼,到最後乾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醒來,她發現家裡還是一個人都沒有,肚子隱約有些抗議了,便極不情願的來到廚房,泡麵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幾包調料醬包,冰箱裡也只有一小撮水面了,葉穗只好把水煮開將面下進鍋裡,蒸騰的水汽迷離著她的眼睛,她用嘴輕輕的吹著氣,驅趕著水霧,不經意間瞥到擺在電視機上的那唯一一張全家福。

葉父現在越發像個無業遊民,自從下崗之後就整天出去玩麻將詐金花,有時候甚至還會鑽到街邊圍觀的一群腳伕棒棒中抽菸狂侃,偶爾還會因為幾張牌的緣故和別人大打出手,但每次都是青著臉回家,畢竟做慣辦公室文職的葉父無法成為棒棒的對手,這時候葉父就會喝很多酒,然後朝方阿姨的身上撒氣。

方阿姨是葉穗的後母,葉父在離開家來到這座城市後由於耐不住寂寞,才又找了方阿姨。直到他和方阿姨在一起很長時間之後,葉穗的母親才知道自己的男人原來在外面重新組建了家庭,母親一氣之下離開了那個小鎮,扔下葉穗和奶奶一起生活。之後不久奶奶就被查出得了病,具體是什麼病葉穗自己也不是太清楚,沒到兩年的功夫奶奶就去世了,葉穗便跟隨著父親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

方阿姨人不錯,在葉穗剛來的那時候她還在下面的區縣工作,後來為了照顧家裡更方便些便調回到棠城,可工作卻大不比以前的那一個了,但方阿姨從來沒有過怨言,很是細心的照料著這個家,將葉穗也當做自己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葉穗老是對她有股排斥感,如果不是這個女人,母親也不會離家出走,奶奶也不會積勞成疾,自己也不會來到這個連周圍人說話都聽不懂的鬼地方,這所有的一切,都起因於這個女人。

可後來葉穗似乎想明白了一點,如果真的要怪的話,更多的還應該要怪剛喝的醉醺醺回來的那個男人。他在每次喝醉之後都會在床角躺上一刻鐘,然後會踱到客廳找水喝,喝完之後顧不上擦嘴角水珠,就開始拉扯著方阿姨陪他睡覺,方阿姨自然會厭惡的躲閃,每到這時候葉父都要發一通脾氣,倒真像街邊的無賴流氓,嘴中吐出的髒話是葉穗在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無法聽懂的,而現在,在葉父的薰陶下,她自己有時候都能說上幾句。

當葉父開始發飆的時候,方阿姨就會乖乖走進屋裡,關上門,罵聲就會漸漸熄了,被一聲聲粗重的喘息所替代,葉穗聽不進去那聲音,那動靜比不堪入耳的髒話還要刺痛神經。

一碗麵剛下好,方阿姨和葉父一前一後回到家。方阿姨一進門就解釋說今天公司又加班,手機也沒電了才沒能告訴葉穗,葉穗倒也不在意,在一旁捧著清湯麵吃的津津有味,葉父是哼著小曲進的門,看樣子他今天心情不錯,應該是打麻將又贏錢了,而贏錢之後卻沒有喝的醉醺醺回來實為少數。

他先是坐到沙發上,發現方阿姨也才剛剛進門,臉色略微有些難看,便問她怎麼現在才回來。

方阿姨只是隨便說了句加班便又到廚房間忙碌了,她看不慣葉穗只吃清湯麵,高三正是需要補身體的時候,於是便打算下廚房添個菜。

葉父這時候就顯得很不高興,可能是肚子餓了,也可能是方阿姨剛才的態度惹的他心裡不爽,嘴裡邊開始唸叨開了,說就賺那麼一點工錢還那麼拼命,倒還不如自己一副好牌掙得多。這話一齣口又招惹的方阿姨心裡不痛快,在廚房裡的動作幅度大了很多,切菜摔盆砸碗的聲音在外面聽的很是清楚。

葉父知道這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又朝著廚房裡面喊了幾句,「耍什麼愣啊,使那性子給誰看吶,有本事你把這個家都砸了!朝我耍橫,這個家到最後還是得靠我!咱老城區這塊地盤如果一拆,這套房子可就成了黃金屋了,想清楚,你們都住在老子打下的黃金屋裡,還在這跟老子耍橫。」

方阿姨乾脆從廚房裡撞開門衝進客廳,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聲音一瞬間大了很多,伴隨著油鍋裡煎炸聲一齊傳進葉穗的耳朵裡,當然還有方阿姨的咆哮,像是已經憋悶了很久才爆發出來的。

方阿姨的咆哮是有道理的,葉穗心想,如果自己坐到這個女人的位置上時,自己一定做不到這個女人的忍耐性。

這場家庭戰爭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最後葉穗也沒聽到具體是誰先敗下陣來,只是像往常的一樣來的突然,去的也突然。葉穗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葉父還在山東老家的時候就經常和母親這樣爭吵,現在換成了方阿姨還是這樣喋喋不休,看來他的脾氣真的是一點都沒變,這真應了那句話,男人只會變老而不會變成熟。面前的這個男人就在這幾個越來越成熟的女人的眼皮底下變得愈發的蒼老,只剩下一層枯萎的皮。

其實葉穗今天是想和他們商量下自己報考藝術的事情,但眼下看來已經是虛妄,吃完自己煮的面之後繼續回房間,對著滿桌的書本發呆,裝進腦袋的僅是印滿細小鉛字的白花花的紙張,還有不停鑽進鼻孔的濃膩的油墨味,似乎這些都在告誡她說高考的來臨。

高三給自己帶來了些什麼,除了每天更加多的習題以及剋扣的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之外,葉穗想不到其他的東西了。其實她一直都沒希冀過自己能在高三這樣只能用殘酷字眼雕琢的歲月中放手一搏,她知道自己不是黃一薇,那個野心勃勃的女孩總是不肯別人能超過她,黃一薇在高三還沒到來前的那個假期就已經做好了頭懸樑錐刺骨的打算,而葉穗也在那個假期裡就感覺出這不是個屬於自己的高三。

再繼續坐下去也只是無用功,葉穗便關了檯燈,躺倒在床上,頭昏昏沉沉的,好像剛才真做了很多的習題。又翻了一個身,等氣息調勻,彷佛馬上就能熟睡過去,乾脆脫掉鞋子,連腳也懶得洗了,直接就仰面朝天睡去。

可一旦真正進到狀態時卻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了,葉穗老是在回想自己在山東老家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生活的多自在,身邊那麼多的朋友,不必為聽不懂的棠城方言而苦惱,不必為吃不慣的辣椒而鬱悶,在高興的時候會有一群朋友陪著自己大笑,在傷心的時候也會有劉棟在身邊。

葉穗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在她印象中陳樺一向是那種隨遇而安的人,想必現在他一定生活很快樂,或許連自己這個曾經的知己都忘記了吧。陳樺十分喜歡畫畫,素描水粉樣樣拿手,她在來棠城之前,陳樺曾送給她一幅自己的肖像畫,那幅畫被葉穗珍藏在了書櫥的最裡面,緊靠著牆壁。葉穗在剛到棠城的時候還時不時給他打個電話,有時他也會來主動聯絡自己,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雙方的話就少了很多,畢竟現在兩個人之間已經沒有了生活的交集,於是電話聯絡少了,qq留言短了,彼此之間的距離被放大。

距離,它締造了一個名叫「遙遠」的話題,它的輪廓扼殺了無數的愛情友情,甚至於親情。

而在這座不存在距離的城市,身邊的人都是怪怪的嘴臉,連林蕭帆高歌黃一薇他們有時候也是如此,就像這個城市的天氣一樣總是保持著不冷也不熱,陰雨連綿卻也從不下大暴雨,這種不痛不癢的關係讓葉穗很是難受,她很希望能有個真正掏心窩的人,如果找不到的話,她相信自己高三一年會被憋瘋。

現在就已經瘋了。

葉穗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感覺不出自己睜著眼睛。

北山中學校門左側有一家老麻抄手店,即便不是下課時分也時常會座無虛席,對於一些老顧客來說,端著紙碗坐在路邊也習以為常。葉穗和黃一薇就經常到這裡解決掉晚飯,葉穗在剛到這座城市的時候還不知道抄手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他們那裡,這個東西叫做餛飩,而如今,在這麼遠的一個地方,吃著同樣的東西嘴上卻喊著不同的名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天,她們兩個一到店門前,葉穗就掏出手機翻看著,她已經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黃一薇墊著腳尖硬生生把自己的視線擠進店裡,發現高歌和林蕭帆竟悠然自得的坐在裡面,黃一薇拉著葉穗的手就擠了進去,霸道的把高歌和林蕭帆從座位上趕了下來。

「黃大小姐,拜託,我叫的抄手還沒端上來,你就把我位置佔了,你讓我怎麼吃嘛。」高歌一臉的不高興,他這人對吃飯的環境要求極為講究,至於味道怎樣倒還是其次,今天如果不是林蕭帆堅決要來的話,他才不會到這還沒巴掌大的地方來。

「怎麼了,我還以為你吃完了,那我給你讓位置不就得了。」黃一薇嘴上說著,可腿上卻沒有行動,倒是葉穗先站了起來,高歌怎麼肯坐,幾番謙讓之下還是讓葉穗坐了下去,但嘴裡還是嘀咕著,「提前逃了十分鐘出來就為這麼個破位置,這倒好,被別人吃了白食,葉穗,我不是說你啊,你這個位置是我心甘情願讓出來的,我只是在為林蕭帆抱不平。」說著瞅了眼林蕭帆。

可林蕭帆知道高歌想借刀殺人,自己又不想惹是生非,趕忙表明自己的立場,「我也心甘情願,心甘情願。」

高歌聽到後,朝林蕭帆比了箇中指,便和葉穗套起近乎,「額,你藝考的事情考慮的怎樣了?」

「我倒挺想參加的,就是我爸不同意。」葉穗無奈的說。

「藝什麼考啊,老老實實待著唄,高歌,你別淨在這煽風點火蠱惑人心,小心我朝咱老班那告你一狀。」黃一薇撇著嘴說。

「嘿,你去啊,咱班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參加藝考,林蕭帆也要去的,是不是。」高歌把目光投向林蕭帆。

林蕭帆不明白為什麼每次高歌都喜歡用自己來牽制黃一薇,但這事是千真萬確,隱瞞不得,只好承認,「是的,其實藝考沒什麼壞處,還能上大學,權當為高三減輕一點壓力了。」

「我不幹,你們都去學藝術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葉穗,你千萬別聽他們的,藝考啊,不能去。」黃一薇還是表現出極力的反對。

「如果有一絲機會,我還是會去的,要不然,考不上大學啊,沒辦法。」葉穗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怎麼考不上,你哪門差,我來幫你補,我媽給我請了家教,你以後跟我一起來補習。」黃一薇說,「再說,藝考也不見得以後就能當明星啊,那些都是要從小開始培養的。」

「你懂什麼,我們又不是去考表演,也不是考音樂,我們學的是編導,這個是靠天賦的。」高歌神氣的說著。

「天賦,你就那麼自信自己有那天賦啊。」黃一薇笑了一聲,「我可沒看出來。」

「我文化課功底太差,也就還一年的時間,沒有天賦也要去拼一下了,再說,林蕭帆成績那麼好,不也要去藝考嗎。」葉穗說。

「他?」黃一薇白了林蕭帆一眼,哼了一聲,「鬼才知道,被什麼迷了心竅。」

林蕭帆為自己辯解道,「我也是在增加砝碼嘛,最近成績總是不穩定,所以總是放心不下。」

「哎,葉穗,你別再猶豫了,如果你爸那邊不好弄的話我們都去幫你說,家長死腦筋,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嘿嘿。」高歌說。

這時候一個服務員端上來一碗抄手,黃一薇瞥了一眼說,「老闆,我要的是老麻,你怎麼給我上清湯了?」

「這是我的,你嚷什麼。」高歌端起抄手吹著熱氣,興致勃勃的吃起來。

黃一薇氣呼呼的望著高歌吃得滿嘴流油,也不好說什麼。

「你真要去參加藝考啊?」放學時分,黃一薇冷不丁冒出一句。

「或許吧,我還沒跟我爸說呢,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啊。」葉穗心事重重的樣子。

黃一薇隔了一會才說話,「我看你就不該有這種想法,你這在抗戰期間可是屬於左傾投降派,我如果是你爸啊,不管你說什麼理由可都不會答應的。」

「不會吧,你怎麼也這麼不通情達理啊。」葉穗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黃一薇要對自己參加藝考百般阻撓。

「這根本就沒有情理可講,‘我女兒是藝術生’這講出去多丟人啊,家長都有這種心理的。」黃一薇學著家長的強調說著。

「有什麼丟人的,我這兩天在西西弗斯把藝考資訊基本上都掌握清楚了,那些央視節目主持人都是通過藝考上去的。」葉穗很認真的說。

「他們肯定都有人脈關係的,你不要相信這個,我看你還是少跟高歌那傢伙打交道,他爸是市委書記,他要去藝考,你能跟他比?」黃一薇眉毛一挑。

「我還就不信那些通過藝考上了大學的傢伙都是市委書記的兒子。」葉穗犟道,說著掏出手機,「你看,我這手機裡都下滿了藝考資訊,還有文藝常識,這些都是藝考要考到的,我從現在就做準備,我就不信文化課我學不好,藝考我也考不上。」葉穗咬著嘴唇,說著。

葉穗回到家的時候,父親正好在家裡看電視,葉穗象徵性的打了個招呼,便回到房間裡。她坐在桌前努力設想著自己說出要去參加藝考的種種後果,想著想著就回憶起還在老家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時候,奶奶常說,做人,要學會捧多大的碗就吃多大的飯糰,不該是你的,終究不會自己跑到你的碗裡來的。

奶奶沒有讀過書,也只是認識鈔票上的幾個字,從小受了很多苦,自從爺爺死後她一個人把父親拉扯大,現在又將自己帶大。葉穗認為,奶奶是最有資格去感慨人生酸甜的,畢竟她一個人見證了三代人的生活歷程,她的生命被交織穿插在三代人的生命裡,這就相當於一個人在有限的時間裡過活了三次。

葉穗在奶奶去世的那段時間總是莫名流下眼淚,吃著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坐在教室望著窗外的時候,晚上躺倒在床上的時候,溼潤的液體會在不知不覺間就滑落到臉頰的下方,而且都已經變得冰涼才發覺。

母親自從知道葉父在外面又找了別的女人之後就變了一個人,整天也不再過問關於葉穗的一切,像是面對一個別人家的孩子,而且母親開始不斷的重複同樣一句話,「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當時母親離開家的時候,葉穗一直都以為母親一定會來棠城找父親,可那個女人卻就此消失了,再也不見了蹤影,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甚至連關於她的傳言都沒有。葉穗感覺自己像是憑空多出的一個人,沒有父親,沒有母親。

到高中的時候,葉父便打算將她接到棠城來,可葉穗並不同意,就這樣一直拖到奶奶去世。

奶奶去世的時候,葉穗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繼母,這個取代了自己母親的位置的女人,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現在卻整天和父親睡在一張床上。那個女人在奶奶的葬禮上落了很多淚,但這在葉穗並沒有認為那是假惺惺,因為在她看來那是替母親掉的眼淚,既然她現在是母親的位置,那麼連眼淚就也該替母親掉了吧。

他們回到棠城後,葉父開始讓她叫方媽媽,葉穗叫她方阿姨。

第一次,葉父沒有說什麼,第二次,葉父臉色有些難看,第三次,葉父咆哮著朝葉穗吼了起來,第四次,葉父動手打了葉穗。

但葉穗一直叫著方阿姨,一直這麼叫著,到現在。

倒是那個女人也不計較什麼,不管叫她什麼,哪怕「誒」,哪怕什麼都不叫,那個女人仍是一臉和善。

葉穗有時候不明白,僅僅一個稱呼而已,真的就那麼重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