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情義兩難

真相讓他很失望,可是他竟然一點都不恨她,也不怪她,在他的眼裡,她只是個身世悽慘的女孩子,她的任何錯誤都是可以原諒的,畢竟在這個浮躁的世界,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更何況沐沐下午和他說過,她以前有過喜歡的男人,他多多少少有了心理準備。然而,當他站在山路上,看見卓超越和沐沐緊緊相擁,熱吻……他真切地感覺到心口被人刺了一刀,而刺出這一刀的,不是沐沐,是卓超越,他的親弟弟。

三十年的兄弟之情,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不過是個女人,只要卓超越告訴他,她是他找了四年的女人,他一定會成全他們,祝福他們。

可卓超越選擇了欺騙和背叛!

下午,親眼看見那一幕的時候,他差一點就衝過去,一拳打在卓超越的臉上,問問他,知不知道他懷中的女人是誰?被自己的親弟弟把尊嚴踐踏到如此地步,讓他怎麼原諒?

手機響起,卓超然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兩個字上——超越。

他深深嘆了口氣,揉揉劇痛的額頭,接通。

「哥,」最熟悉的一聲呼喚,寒夜似乎沒有那麼冰冷。「還在部隊?今晚回來嗎?」

「有事嗎?」他艱難地開口。

「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車剛好走在路口,一條路去師部,一條路回陸軍總院。卓超然拍了一下司機的肩膀,指指路邊,示意他停一下。

「你還在醫院嗎?」卓超然問。

「嗯。」

「你是不是想和我談沐沐的事?」

電話了沉寂了幾秒,答:「是的。」

「你不用對我說這些,我們已經分手了,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

「你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卓超然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電話剛剛結束通話,手機的來電音樂緊接著響了起來,螢幕上最熟悉的兩個字「超越」,明明滅滅。卓超然遲遲沒有按下接聽鍵,因為他知道卓超越想說什麼,想解釋他的情非得已,希望得到他的原諒。事到如今,說這些不過讓彼此更加難堪罷了,既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也彌補不了這道已經出現的裂痕,有何意義?

電話鈴聲焦躁地響著,似乎對方有很重要的話要說。卓超然終究有些心軟,接通電話,可惜電話那邊已經結束通話了。

疾行的車輛從車窗邊駛過,一束束刺眼的光束從卓超然的臉上掠過,閃閃爍爍的光芒照得他眼底泛紅。

「回部隊吧。」

車子朝著部隊的方向駛去,車速很慢,微風捲著點點的火星,飛向窗外。卓超然幾次拿起手機,又放下,煩亂地靠在椅背上一根接著一根地點著煙。

走到部隊門口,車燈由遠光換成了近光,淡黃色的光直直落在高牆邊的人影身上。

「停車。」卓超然急促地說著。

司機馬上急剎車,刺耳的剎車聲中,卓超然開啟車門,走下車。

「哥,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卓超然將手裡的半支菸丟在地上,踩熄,聲音比秋風還清冷:「你想告訴我,你喜歡她很久了,她在你肩膀上咬了一口就消失了,你找了她四年,為她學了唇語,你沒有想到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是我的女朋友……為了我,為了給我留點自尊,你明知她心裡只有你,她和我在一起,是把我當成了你……你還是瞞著我,把我當成瞎子。」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卓超然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不再是毫無溫度的清冷:「超越,我們從小一起上學,一起考軍校,一起進特種部隊,一起調來師部……風風雨雨,我們都一起經歷,我一直以為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唯獨你不會。」

「我也以為我不會。」卓超越苦澀地笑笑,他又何嘗想到,自己會為了一個女人。

他記得,他還在部隊的時候,有個戰友經常唸叨一句話:「為了兄弟,我兩肋插刀,為了女人,我插了兄弟兩刀。」當時他口口聲聲地鄙視人家,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真是對他最好的詮釋。

「不就為了一個女人麼?你想要她,可以明明白白告訴我,我絕對不會跟你爭,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你明知道我最恨別人騙我!」

「我也知道你不會跟我爭,從小到大,你什麼都讓著我……可你每天看著我和她在一起,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你難道一點都不難受?」

「那也好過我親眼看見你們揹著我……」卓超然憤怒地質問,「你抱著她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你有沒有想過她是誰?」

「想過!」卓超越一臉毫不掩飾的坦蕩,「我知道她是你的女人,我的大嫂,可我……沒想到你會看見。」

「你!」縱有再好的定力,也無法壓抑心底迸發的怒火,卓超然出其不意的一記重拳打在他的小腹上。

卓超越疼得俯下身,艱難地咳了幾聲,才喘過氣。「我以為你至少會用八成的力量。」

「……」卓超然揉了揉麻痺的指骨,沒有說話。雖然只用了五成的力道,他還是後悔自己下手有點重了。幸好卓超越身體素質好,換做別人,恐怕要在醫院詳細觀察幾天。

「打完我,心裡好受點了嗎?」

「嗯,比下午在天台看見你們在一起時好多了。」

卓超越疼痛的表情驟然化作了詫異。「你都看見了?」

「該看見的都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也看見了。」

「……」

「你還有什麼話說嗎?沒有的話,我進去了。」

「哥!」卓超越仔細思索了一會兒,慢慢直起腰,「我知道你怪我騙你,背叛你。可是我不認為我做錯了……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被別的男人抱在懷裡,還要裝作無所謂,裝作很開心,這種滋味我試過……我寧願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

「這麼說我該謝謝你?」

「不用客氣。」

卓超然一時語塞,他這個弟弟永遠都是這副樣子,明明做錯了,卻總有千萬種理由證明他是的對的。

「算了,就算你做得對吧。」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爭論誰對誰錯,愛,本來也只有選擇,沒有對錯之分。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他問。

「……」卓超越的沉默給了他答案。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卓超越的顧慮不無道理。每天看著最親的弟弟和曾經的女朋友在自己家裡甜甜蜜蜜、卿卿我我,那滋味絕對不好受,他們也未必可以心安理得地在一起。

既然決定了要成全他們,那麼不如成全得徹底一點,讓他們可以更加心安理得。

「那你就繼續做你認為對的事吧,我可以什麼都不用看見。」卓超然退後一步,釋然地微笑,「你好好對她,希望等我回來的時候,能參加你們的婚禮。」

卓超越聽得似懂非懂:「什麼?你要去哪?」

「我們部隊正好要派一批人去援疆,師長極力推薦我去,我本來在考慮,現在決定了。我離開了,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她在一起,不用顧慮我的感受。」

「哥?」

「我已經決定了。」

在卓超越的記憶中,每當他淡定溫和的大哥說出這句話,那就意味著他真的決定了,沒人可以改變。

他慢慢鬆開手,身上的力量好像瞬間被人抽走,渾身無力:「你一定用這種方式報復我?」

「如果你認為這是報復,那就算是吧。超越,我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你需要時間,我可以離開。」

「我已經決定了。你留下來,好好照顧沐沐吧。」卓超然決然地轉身,走進了部隊的大門,卓超越想追進去,卻被衛兵攔住了。

卓超然的離去,不給他任何解釋和挽回的機會,看似成全了他和沐沐的感情,卻是棄了他們之間的兄弟之情。

秋葉落盡,鋪了一路金黃,沐沐緩緩走在校園的街道上。距離她最後一次和卓超越見面,已經兩週了。他沒來找過她,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她依稀猜到發生了什麼事,讓他為難,讓他卻步,所以她也沒有再聯絡他,給他時間去冷靜想想,他們之間的關係該如何落幕。

當然,她也有她該做的事。為了讓自己有個足夠健康的身體,她堅持好好吃,好好睡,不再去酒吧熬夜,還每天晨跑一小時。一週裡,她胖了整整五斤,臉上有了點肉,面色看上去也有了點年輕女孩該有的朝氣。

隨著下課的人流,沐沐剛走到公寓門口,整個人愣住了。長椅上坐著一位形容槁枯的老人,若不是他身邊的蘇堯,她幾乎認不出那就是她一直很想念的親人。大伯看見她,顫巍巍站起來,步履艱難地走向她。

沐沐幾步跑過去,從大伯眼底的淚花中,她已明白,他知道了捐腎臟的事。「大伯……」

「沐沐。」他喚著她,如柴的雙手緊緊抓著她的手,「孩子。」

他嗓子顫抖得發不出聲音,手卻像鋼鉗一樣捏著她。這是她最渴望的親情,再痛她都想要。

蘇堯說:「卓先生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們了……」

卓先生?卓超越?

又是他?

他總是知道她最想要什麼,默默送到她的面前。

蘇堯緩了口氣,伸手摟住她纖瘦的肩膀,「沐沐,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沒有。」她搖頭,高高揚起頭,微笑,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是她大伯的眼淚,卻一滴滴掉在她手上。她輕輕給他擦去,「大伯,你放心,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大伯搖頭,艱難的呼吸讓他焦急卻無法成言。蘇堯忙替他說:「我爸爸找到腎源了,是一個死刑犯捐給他的,手術已經安排好了,下週一做。」

「找到腎源了?」沐沐有些想不通,為什麼突然找到,為什麼是死刑犯。

蘇堯點點頭:「跟我們回家吧。」

家,她早已沒有了家。

一個最美的深秋,她緊緊抱住了她的至親,在他大伯的身上,她尋到了熟悉的影子,她的爸爸。最後一個願望也滿足了,這個城市,她再無牽絆。

因為身體狀況太差,大伯沒說幾句話便被蘇堯帶回醫院,沐沐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車消失在校園裡,才悄悄擦去眼角的淚。

模糊的視線變得清晰,前方的林蔭路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白色的路虎車。車門開啟,卓超越穿著黑色的襯衫,黑色的牛仔褲走下車,衝著她淺笑。唇角的那一抹熟悉的弧線,讓沐沐驀然想起一句路虎車的廣告詞:「一入目,即奪目!」

難怪卓超越對這款車情有獨鍾,這車太配他了——一入目,即奪目!

當那個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思念的人又一次出現在視線中,她什麼都無法思考,跑向他。一路不知撞了多少同學,她不停地說著「對不起」,直到他與她只剩下一步之遙,她才帶著急促的呼吸站住。

他笑著,笑容不變的灑脫,她很想回應他一個微笑,可盡了全力還是笑不出來。於是,她收起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試探著問:「你給了那個死刑犯多少錢,他才肯把腎捐給我大伯?」

他側了側身,劍眉不以為然地輕挑,「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用錢解決。」

果然如她所料,又是他救了她大伯,又是他的一番苦心。他為她做的,比千萬句的「我愛你」更重。

她忽然想起他們初識的一夜,他說過:「愛,本來就是做的,難道你喜歡說的。」

時至今日,她才明白他這句話的深意。

「我……」她的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他垂眸,等著她說下去,可她張口結舌了半天都沒發出聲音。「嗯?你想說什麼?」

她無言地垂下臉,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我要走了。」

這句話她以為很容易,真正站在他面前,她才發現要說出來,太難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聲聲不絕。

「你是不是想對我說……我們以後別再見面了?」

嗓子乾澀得說不出一個字,她只能默默點頭。

他沒有說話。

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一種特殊的平靜,好像一潭水逐漸結成了冰。她忍住蔓延四肢百骸的寒意,「對不起……我們的感情,到此為止吧,我想重新開始。」

他側過臉,看向來往的人群,等到胸口劇烈的起伏漸漸平息下去,才轉回臉:「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到她眼前,眸光落在她臉上。她接過紙,仔細看上面的字,這是一張s市到x市飛機的往返電子客票,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出發時間是明天中午十一點,返程時間是一週後。不需要任何言語,她懂了他的意思——在分別之前,他還是希望和她度過最後一段最美好的時光。

收起了電子客票,她平靜地回答:「好吧,明天上午九點,我在機場等你。」

「我的機票是今晚的。明天我會派人送你去機場,下飛機也有人會接你。」

「哦。我明白了。」

他不想讓人看見他們在一起,所以迴避與她同行。

「記得帶身份證。」

他開啟車門,上車,絕塵而去。

車消失不見,沐沐才拿出電子客票,久久凝視著客票上面的名字和航班。

她無法想象卓超越在這幾天裡經過了怎樣的矛盾掙扎,才會拿著這樣一張電子客票來找她,她更無法想象他想與她度過怎樣的一週時光?他們是不是可以約會,看電影,她是不是可以挽著他的手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

她何其幸運,遇上了一個這麼懂得愛她的男人,而她,偏偏不懂得如何去愛他,回報他的一番真愛。

空氣好像漸漸離她遠去,身體沒有了重心,她無力地蹲在地上。

一滴滴水珠湮溼了紙張。她是不是又錯了?讓她最嚮往的生活就這麼擦肩而過。

幸福,一次次與她擦肩而過,不是她的命不好,是她沒有學會如何去追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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