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男寡女

這些對白,字字句句凝聚著一個男人真摯的感情,即便它不是出自於卓超越,即便此刻讀來,再無甘之如飴的幸福感,但那份感動和溫暖依然沒變。

卓超然,真的更適合她麼?她真的該繼續這份感情嗎?

什麼是愛?什麼又是她最需要的?「直教人生死相許」的轟轟烈烈?抑或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相濡以沫?

不知她呆坐了多久,樓下響起了開門聲,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再接著,是女人嬌媚的痴笑聲,劃破了黑夜的寧靜以及,她的理智。

手機殼發出「咯咯」的慘叫聲,她放下手機,以免脆弱的手機殼在她掌心裡陣亡。

「哎呀……這真的是你家呀?」

「嗯。」是卓超越的聲音。

「嘖!嘖!這房子得多少錢哪?……哎呀,討厭啦,急什麼?」

後面的聲音,不用去看,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開啟電視,將電視的聲音放到最大,蜷縮在沙發上看著震耳欲聾的電視連續劇,可樓下的聲音越來越不堪入耳,連電視聲都無法掩蓋。

沐沐再也忍無可忍,霍然起身,衝下樓梯。

暗光,酒氣,誘惑的香水味。她站在樓梯邊,無聲地看著沙發上糾纏的衣衫不整的男女,卓超越放肆地吻著懷中女人的頸窩,那女人很美,從五官到身材,精緻到無可挑剔。

傷心,絕望,好像只有一點點,更多的是憤怒。

女人看見她,微微一怔,推推卓超越:「她誰呀?」

卓超越頭都沒回,「我大嫂。」

「哦,大嫂呀,嚇我一跳!」女人受驚的臉色緩和了些,不屑地瞥她一眼:「看什麼?沒看過啊?」

怒火在胸口炸開,沐沐再也按捺不住,衝進廚房拿水壺接了一壺冷水,一揮手,全都潑在卓超越微醺的臉上,當然,他懷中的女人也難逃劫難。

「啊!搞什麼啊!」女人尖叫,跳了起來,波瀾壯闊的部位隨之劇烈抖動。

卓超越也被水激的渾身一顫,但他似乎並不生氣,只是平靜地轉過身,看著她開啟燈,讓滿室的醜陋在日光燈下無所遁形。

「雖然你是我大嫂,也請你尊重我的個人隱私,下次來我家,記得走正門。」

「卓超越!」她氣得手都在顫抖。「你想氣我,也找個像樣的女人,別找這種二百塊錢什麼都肯做的女人敷衍我!你不尊重我,也請你尊重一下你自己!」

卓超越一臉無所謂,「我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和你生不生氣,有什麼關係嗎?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她說不出話,眼睛緊緊盯著他的臉。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是什麼樣的男人你應該知道。別忘了,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當然知道。」沐沐平復一下自己的呼吸,緩緩開口:「你不是沒有原則,沒有底線的男人……你想我對你死心,可以明明白白對我說,就玩這種不入流的遊戲,有意思嗎?」

沉默,整個房間陷入死寂的沉默。

三分鐘後,卓超越俯身從錢包裡抽出一疊人民幣,丟在一臉茫然的女人手裡:「你可以走了。」

女人看看一臉陰寒的卓超越,又看看一臉平淡的沐沐,似有所悟:「哦,原來你好這口兒。好吧,那我不打擾了。」

她把手中的錢塞進口袋,整理好衣服,臨走前還在卓超越的臉上吻了一下,並塞給他一張名片:「老闆,下次有興趣再找我!」

女人走後,沐沐看見卓超越厭惡地抹了抹臉上的口紅印,將名片撕得粉碎。

氣氛又陷入沉寂,一分鐘,兩分鐘,他忽然開口問:「你憑什麼認為我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男人?」

「憑感覺。」

「你就那麼相信自己的感覺?」

她用力點頭。她當然相信,自從他將她丟在大雨裡決然離開,她就相信他不是個隨便的男人,一直都相信。

看見卓超越臉上醒目的紅唇印,她默默去洗手間拿了個毛巾,指了指他右臉的口紅印,將毛巾遞給他。

卓超越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和衣服上的水,忽然抬頭,問:「你吃晚飯了嗎?」

她猶豫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卓超越已丟開毛巾:「我也沒吃。走吧,去吃夜宵。」

提起吃,沐沐雙眸頓時亮閃閃的。「我想吃烤肉。」

「原來你是肉食動物,我以為你只愛吃比薩呢。」他一邊開門,一邊說。

「咦,你還記得?」

「……」他沉默不答。

她扯扯他的袖子,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等著他答案,誰知他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語氣也盡是嫌棄:「別拉拉扯扯的,讓鄰居看見了,還以為我們有姦情呢。」

她無辜地眨眼,退後一步,與他保持一米以外的距離。

那天,卓超越帶她去了一家附近的日式烤肉店,他似乎非常餓,選單都沒看,直接告訴服務生把各色的肉類全部點一份。特級的牛排肉在火上煎烤,瀰漫出誘人的香氣,沐沐迫不及待吃了一口,讚不絕口說:「真好吃!」

可是,卓超越卻沒有看她,沉默著低頭吃東西。她不禁想起多年前,他們一起吃摩根烤肉匹薩,肉香瀰漫中,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一刻都不曾移開,如今,他們又同桌吃飯,他的目光中再無她的影子。她苦笑了一下,默默低頭吃東西。

一頓飯,他從頭至尾只說過兩句話,一句是在她一時失神,手指被烤爐燙到時,他盯著她燙紅的手指看了一會,很隨意地提醒了一句:「小心點!」

過了一會,他又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明天有表演嗎?」

她點點頭,正欲開口,卻見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她只好閉上剛張開的口,不再多說什麼。

吃完一頓非長彆扭的飯,回程的路上,沐沐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米的距離。途徑一家藥店,卓超越說:「等我一下。」

沐沐等了十分鐘,他從藥店回來,丟給她一袋藥。她開啟一看,全部都是治療燙傷的藥。藥袋中還有一張處方紙,上面寫著這些藥的使用順序和方法,那飛揚的字跡有一種卓超越的風格。

「這是?」

「給你的。我答應了大哥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少一根頭髮,你別讓我食言。」他的語氣盡是不耐煩,好像她只是他不能推卸的責任和麻煩。

沐沐並不在意他的語氣,拿出那張紙,有些期待地問他:「這是你寫的嗎?」

「……」

他沒有回答,轉身繼續向前走去。

他們回到家後,卓超越便直接去樓下休息,沐沐回到臥室擦了藥,便沉沉地睡著了。這一覺睡得特別安穩,直睡到中午,她才醒來,一看手錶,慌忙跳下床,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總算在演出開始前,趕到了演出地點。

今晚表演的場所是一家比較高階的娛樂會館,環境很好,他們表演的曲子也是安寧高雅的。中間休息時,會所的經理來了後臺,問穀雨:「你們樂隊是不是有個女孩鋼琴彈得很好。」

「是。」穀雨擦著汗說。

「有個客人想聽一首鋼琴曲——風將記憶吹成花瓣。她會不會?」

白露搶著替他回答:「會,她這首曲子彈得很好。」

沒有任何準備的沐沐,只好匆匆化了個淡妝,挽了長髮,上臺。她剛剛坐到鋼琴前,忽然一道白光射過來,刺眼的強光下,周圍瞬間變成黑暗。指尖落在琴鍵上,她又想起昨晚無言以對的場景,琴音在黑暗中流轉,一種徹骨的哀傷掩蓋了曾經的空靈、悠揚,卻更易撥動人心最柔軟的角落。

嘈雜的大廳忽然安靜下來,濃郁的哀傷在黑暗中鋪天蓋地襲來,無人逃脫。

黑暗的角落裡,一個酒杯在半空中懸停好久才緩緩放下,一雙沉靜的眼始終看著她輕靈的手指。

白光熄滅,最後一個琴音落下,沐沐凝著水霧的明眸輕掃,倏然,與一雙深邃的眼眸相撞,再難移開。

她終於明白了,是哪位客人這麼有品位,點了這首曲子。

她看著坐在角落的他,一如多年前在落日酒吧。不論他如何的冷漠,不論他對她多麼無情,是他,只是他,能讓她有這種沉淪的感覺,無可替代。

輕輕地彎起嘴角,她的指尖又落在鋼琴上,exodus氣勢恢宏的旋律響徹整個大堂……

卓超越將杯中的酒喝完,點了支菸,縹緲的煙霧裡,他又想起多年前的時光。彼時,他剛剛離開部隊,酒吧裡的醉生夢死和靡靡之音於他而言,毫無趣味,而酒吧中有故事的女孩和有靈魂的音樂成為他空虛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於是,每當他感覺到無聊就會去落日酒吧,喝喝酒,聽聽音樂,順便觀察一下彈琴的女孩。他並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在酒吧彈琴,他只知道她不能說話,但並不是天生的聾啞,因為她對聲音有著非常敏銳的辨識力,她緊張時會不由自主開口講話,唇型標準,但發不出聲音,說明她曾經也是會講話的。

他還知道她需要錢,需要很多錢,所以她會接受一些別有用心的男人給的小費,也願意為了小費而硬撐著喝些烈酒,但她有底線,不論男人給多少錢,她都會與他們保持在一臂的距離外,不給他們動手動腳的機會,更不會與任何男人出場。

還有,她很愛音樂,不僅是鋼琴,只要是音樂,即便是那些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她也會凝神聆聽,指尖不經意地敲打著節拍,眼神不再孤寂和悲傷。他倒是對音樂沒有什麼特別的愛,他只喜歡她指尖下流淌的旋律,時而憂傷,時而激昂,時而似婉轉傾訴著柔情。

離開部隊地一個多月,是他最空虛孤獨的一段時間,幸好,每一個寂寞的午夜裡,有一曲曲彷彿能流淌進他血脈的音樂陪伴著他,讓他逐漸習慣了部隊以外的花花世界。

後來,她消失了,他再也沒聽過這麼動情的琴聲。

曲終,人散。

沐沐在後臺忙完,時間已過午夜。樂隊的人都去吃東西,她卻無聲無息走到卓超越身邊,指了指他身邊的空位。

他笑著揚起臉,聲音勾魂攝魄:「今晚又想陪我?」

她也笑了,眼睛彎成漂亮的月牙:「你需要嘛?」

「不需要。」卓超越收起了調笑,換上一本正經的神色,「我大哥擔心你遇到色狼,讓我來接你回家。」

提起卓超然,沐沐猛然意識到自己失言,收了笑意。

「他什麼時候能回來?」她問。

「怎麼?想他了?」

她端起酒杯淺抿一口,潤潤嗓子,雖然嗓子對她來說早已形同虛設。

「他現在有任務,至少要半個月才能有假期。」他說,「這樣也好,你可以有足夠的時間考慮。」

「你,真的很想我和超然在一起?」

沒有任何的猶疑和思索,他鄭重回答:「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從沒見他這麼用心對一個女人。如果他失去你,是因為我多年前的一個錯誤,我會很內疚……」

「不是你的錯誤,是我的錯誤。」沐沐說。

「不管是誰的錯,反正他沒有錯。」

她用力點點頭,仰頭把杯子裡的酒喝盡:「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嗯。」他的目光從她的指尖掠過,又轉了回來,看了良久才問,「手指的燙傷好些了嗎?」

「嗯,昨晚擦了藥,今天已經不疼了。」

那晚,卓超越似乎心情很好,喝了很多很多杯酒,還不過癮,問她:「想不想試試原汁原味的威士忌?味道不錯。」

她不怕死地點頭,卓超越即刻轉頭吩咐桌邊靜候的服務生拿兩瓶未開瓶的威士忌。

沒有稀釋過的威士忌,那叫一個火辣,沐沐只喝了一小口,嗓子就像被烈焰炙烤過,痛得沒了知覺。

酒精麻痺了痛覺,也麻痺了理智,她問了一個很早就想問的問題:「你離開部隊多久了?」

「四年多了。」

「是我們……」沐沐頓了頓,迴避了敏感的話題,「那段時間?」

「嗯,那段時間我無事可做,所以經常泡夜店。剛巧……遇到你。」

想起當年討論過的關於「夢想」的話題,沐沐有些懂了,他所謂的夢想,就是做個軍人。

那麼他為什麼會離開部隊。

猶豫一下,她試探著開口:「我能不能問,你為什麼會離開部隊?」

「因為我一時失手,把人打殘了。」卓超越端著酒杯,倒了整整一杯純的威士忌,喝下去,沒有做多餘的解釋。

打殘了?!她眼中的卓超越,的確狂傲,的確不羈,可也不至於會這麼殘忍,沐沐的腦海裡不由自主閃過他肩膀的刀傷。「你為什麼打人?」

他苦笑。「不管什麼原因,我是個軍人,動手打人就是我不對。」

「就因為你打傷了人,你就被開除軍籍了?」這樣的懲罰未免太嚴厲了。

「是我自己選擇離開的。他的家長找到了部隊,非要討個公道……我爸和我哥也在軍區,這種事鬧大了,對他們的影響不好。」

他低下頭,再抬頭時已換上無所謂的輕笑。「不在部隊也挺好的,活得不用那麼累,也沒人約束。」

看著卓超越臉上無所謂的笑容,沐沐忽然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能灑脫到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都過去了,你還年輕,還有時間重新開始。」

「沒錯。」他將兩個人的酒杯都倒滿了酒,端起酒杯,對她說,「人活著,別那麼執著過去。你也年輕,還有時間重新追求你的夢想。別忘了,就算什麼都沒有,你還有鋼琴,有音樂……」

是啊,她還有音樂,有鋼琴。她笑著點頭,端起酒杯,「好!乾杯!」

酒入口,不再像毒藥一樣難以下嚥。

……

她多久沒這麼開心過了?好像,要追溯到他們上次相遇的時候,不,上一次她知道相聚短暫,心中特別不捨,哪裡有今天這麼快樂。

也不知是她太開心,還是威士忌喝得太多,她特別想笑,越喝越想笑。尤其想到四年前,他們還是陌生人,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卻在這裡喝酒,聊心事,最後,還在床單上滾得天翻地覆。而今,她是他的大嫂,他們之間隔著難以跨越的距離,可她還是感覺他們很近,近得可以輕易讀懂彼此的心事。

後來她真的喝醉了,腦子裡暈暈乎乎,問了些很傻的問題。

「你說我們真的能做親人嗎?」親人,多麼美好的詞彙。

他思索了很久,好像思維也有點不靈敏。「當然能,你和我大哥結婚了,我們就是親人。」

「哦……」她託著下顎幻想著,如果他是她的親人,也不錯,他們可以住樓上樓下,每天見面。

她搖搖頭,搖走腦子裡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我們做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嫁給超然,我有案底,沒辦法通過政審。」

卓超越啞然看著她,許久,握住她顫抖的手:「你喝醉了。」

她是醉了,他也醉了。他們走出會所的時候,人搖搖晃晃,走不了直線了。

侍應生追上來問:「卓先生,需要幫您叫車嗎?」

卓超越搖搖手,勾著沐沐的肩膀,在人行道上走著迂迴的曲線。

不堪重負的沐沐用力推開他,「你想壓死我啊!」

他根本沒看她說什麼,手臂又把她攬回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幫你實現你的夢想!」

「我不需要你幫我!」她又一次推開他,走到噴泉邊,笨拙地爬上一尺多高的石階。

噴泉的水落在她的身上,溼了她的長髮,她的衣服。她對著他笑,從未笑得如此燦爛,如此美麗。

「卓超越,我告訴你,我蘇沐沐不需要任何人照顧。」

她確實喝高了,不然這些大言不慚的話,她只在夢裡和周公爺爺說。

「你等著看,我不僅能考上音樂學院,我還會成為知名的音樂家!將來,我要在萬人的大禮堂彈鋼琴,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坐過牢怎麼了?不能開口講話又怎麼樣?我蘇沐沐照樣可以彈出動人的旋律……」

「卓超越,你說,我行不行?」

他看著她,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不停地點頭,「行,你當然行!」

她低頭,從包裡翻出小心珍藏的「白玫瑰」,將它拆成白手絹,高高舉起。白色的手絹在風裡飛舞,她笑著鬆開了手,讓風把手絹帶入了漆黑的天空……

她是醉了,可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酒精沒有讓她失去理智,只是給了她需要的勇氣。

從今往後,她會好好生活,好好照顧自己,她不需要別人為她創造奇蹟,也不需要別人幫她改變命運,她自己的命,她可以自己改變,她未來的路,她要自己走下去。

卓超越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漸漸隱去。

忽然,他伸手抱住她,轉了個身,將她抱下石階。

「為什麼不要它了?」

「有些東西,要放在這裡……」她笑著指指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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