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奶油南瓜湯

「喵嗚!」最先出聲的是旺仔。

它被夾在高度緊張的兩人中間,一個扯得它尾巴痛,一個把繃帶扎得太緊,它只好發聲警告。

這一聲貓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氣,賀輕昀率先反應過來,幫旺仔鬆了鬆繃帶,接著站起身同依然呆滯的呂年年告別。

他故作輕鬆地摸了摸旺仔,解釋道:「咳,我的意思是,我喜歡你的這隻貓,很有靈性。」

呂年年微不可察地張了張嘴,然後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賀輕昀就走了。

「咔嗒」一聲門響,預示著呂年年終於迴歸了她熟悉的獨處空間,她這才五感六覺重新回到身邊。那張嘴發不出來聲音的喉嚨裡像冒煙一樣乾涸,呂年年把旺仔往沙發一扔,撈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就灌了幾大口。

喝完了才反應過來,這是剛剛賀輕昀喝過的那杯水……

呂年年捂臉,喉嚨更幹了。

所以剛剛那個,是在告白我,還是告白旺仔?

呂年年內心哀號一聲倒了下來,趴在沙發上,和旺仔的小肥臉互相對著。

「要不你幫我把他勾引過來,成功了就給你買進口貓糧?」她對旺仔說。

她腦子裡走馬燈一樣回放著她和賀輕昀相處的點點滴滴,每一次的相處,那十五分鐘宿命一般的對視,地鐵上的後背抱,爬樹的「公主抱」……

她不信!如果這都不是愛情,那什麼是愛情!

呂年年伸手捶了捶沙發,然後開始擼貓下巴,可是旺仔並不懂主人心裡的百轉千回,它「喵」了一聲,愜意地眯起眼睛。

等呂年年再回過神來,旺仔已經睡著了。也是,今天這麼辛苦地在樹上待了一天。想到這裡,呂年年自己也有些困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至於愛情……唉,先睡為敬吧。

與呂年年不同的是,賀輕昀這晚卻並沒有睡好。

他沒有想到自己這麼沉不住氣,呂年年停了這麼半天也沒吭聲,不知道她是太意外了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賀輕昀嘆了口氣,自嘲一笑,原來被告白的經驗並不能當作告白經驗用,好在最後蹩腳地圓了過去,真是不容易。以後還是對那些來告白的女孩兒友好點吧。

他邊想著邊將行李箱都收拾好,洗漱完平躺到床上。

但二十分鐘後,他又翻身下床,在客廳轉了幾圈拖出瑜伽墊,做了好幾組俯臥撐和平板支撐。大汗淋漓去沖澡,出來後更加睡意全無,他想了想又去書房把自己上學時候的《braunwald心臟病學》拖出來看,可是沒看多久就刷起了呂年年的朋友圈和微博。

他戴上眼鏡,用堪比上專業課的認真勁把呂年年提到過的所有她喜歡的小說、動漫、電影電視一個一個抄錄下來,一部一部下載在電腦裡。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賀輕昀依然毫無睡意,拖著行李箱打車去了機場,一路上看著呂年年推薦的漫畫和小說,登機後又開啟電腦接著看「番劇」。

在機艙裡,他旁邊坐了一位旅行團的大媽。大媽吃著飛機上發放的小零食,同時頻頻瞥向賀輕昀和他的電腦螢幕,看著他看完一部日本動畫又開啟一部經典韓劇。

欲言又止,吸口氣,還是欲言又止。

大媽搖了搖頭,現在小夥子的愛好啊,真是世風日下。

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

憔悴邋遢的青年走出武館的門,海岸城市特有的陽光從他額前凌亂的碎髮間直射進眼睛。他伸手擋了一下。

等他低頭看向地上時才發現自己馬上就要踩上一攤嘔吐物了,於是他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往旁邊跳了下,避開了那攤汙穢物。

卻沒想到踢到了草叢裡醉酒的流浪漢,那人坐起來,罵罵咧咧,可是當他看到青年身上白色的功夫褂子之後,一秒熄了火,只是不甘地啐了聲,重新躺了回去。

典型地中海氣候的舊金山早晚溫差巨大,青年頂著清晨耀眼但並不那麼溫暖的陽光,裹緊了自己的小褂子,一路小跑去搭灣區最早班的bart(bayarearapidtransit,灣區捷運交通系統)。

「韋斯利!」丹尼爾一聽到鬼鬼祟祟的聲音就知道是他,光著膀子從床上直起身子來朝他吼,「你什麼時候能買套自己的西裝!」

「等你能泡到護理院女神莉莉絲的時候!」被稱作韋斯利的黑髮青年見事情敗露,也不再輕手輕腳,抓起正裝三件套的最後一件外套就跑,還不忘用定型液噴下頭髮。

他身手敏捷迅速,一眨眼就消失在公寓的走廊裡,徒留丹尼爾憤恨地捶了下床。莉莉絲是個身材火爆的金髮妞,她只和高大健壯的各個球隊成員交往,而他丹尼爾,還不夠格。

沒準韋斯利又是穿著他的西裝去和哪個女孩約會去了,雖然他也不懂為什麼一個連正裝都捨不得買的loser(失敗者)會這麼受女孩子歡迎,見鬼!

為了方便,丹尼爾之類的學生一般都會將公寓租在離學校不遠的bart(地鐵)沿線,因為舊金山所有的學校都比較小,他就讀的ucsf(加利福尼亞大學舊金山分校)也不例外,所以他們大多沒有私車,通常是騎車或走路去上課。

可黑髮青年剛走到公寓出口的街區,就被一輛黑色邁巴赫攔住了去路。

車上下來兩個黑衣大漢,一左一右夾著他,替他開啟車後座的門,以一種看似恭敬實則脅迫的語氣對他說:「先生派我們來接您去會議現場。」

青年的臉色冷了下來,但他沒有拒絕,還是上了車。

車前座的秘書轉過身來遞給他一個禮盒:「這是先生為您準備的服裝。」

「我已經穿著西裝了。」青年連個眼神都沒有施捨。

位高權重的中年秘書看起來已經習慣了青年的做派,他微微一笑,沒有對青年身上已經皺巴巴還散發著菸酒氣味的外套多做評價,默默收回了那個禮盒,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名牌遞給青年。

「這是入場憑證。」

青年接過名牌,從此車內一路再無話。

這次的醫學會議是由幾家全球頂尖私立醫院合力舉辦的,因此出手闊綽,給各國前來的醫學精英安排了最好的住處。

賀輕昀就住在了和會議大廳同在一棟大廈裡的酒店裡,他保留著姍姍來遲的睡意下了飛機,直奔酒店,稍微歇息了兩個小時後就換衣服下樓開會去了。

說是開會,其實就是讓各家醫院派來的代表站在臺上輪流講一下早就整理好的ppt而已。

例如賀輕昀所代表的瑞濟醫院,除了在世界醫學介面前刷刷存在感之外,最主要的其實是為了得到世界先進醫療器械的試點使用資格。

但這種事情一般都是盡人事聽天命,參與的醫院這麼多,多數都是早已內定好的名單,更多時候其實還是坐在臺下聽著就好了。

會議開到中午十二點的時候進入中場休息,大家開始挪到餐廳商業互吹。賀輕昀抵擋了好幾批熱情的問候,實在受不了了,端著點小吃默默退至角落。

只是他剛舀了一口盛在酵母酸麵包裡的蛤蜊濃湯,還沒來得及喝,就聽到身旁傳來一個聲音,說著流利的中文:「中國人嗎?‘吃雞’嗎?」

賀輕昀轉頭一看,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黑髮青年,穿著皺皺巴巴的西裝,要不是胸前戴著明顯的名牌,幾乎所有人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個餐廳的侍應生。

等等,名牌!賀輕昀又掃了一眼他胸前名牌上的字——wesleycarter(韋斯利·卡特)。

賀輕昀挑了挑眉,問:「是我想的那個卡特?」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是那家赫赫有名的卡特醫院,也是這次會議的發起者之一。黑髮青年秒懂,大大方方地承認:「對,就是那個卡特,不過我是來湊數的。」

賀輕昀點點頭,但不是任何一個代表卡特醫院參會的人都可以姓卡特,這點他還是清楚的。

聽說卡特醫院的創始人是幾代前移民過來的華裔,所以這個黑髮青年是什麼身份也可想而知。

但賀輕昀也沒顯得大驚小怪,他從容地掏出手機,登入《刺激戰場》,和那黑髮青年一起坐在臺階上開始「吃雞」。

在角色跳傘降落的時候,那青年才想起來問他叫什麼。

賀輕昀反問:「中文?英文?」

「先說英文名吧。」

「lucienhe。」

「lucienhe?之前在柳葉刀上那篇關於先天法洛四聯症兒童的論文作者lucienhe?」青年有些震驚。

「是我。」賀輕昀微微點頭,盯著手機螢幕,「回神,這裡有敵人。」

到底是年輕人,一秒就回歸了遊戲情境。

「快快快快!掩護我!」

「八倍鏡有嗎?給我一個。」

……

事實證明他倆默契不錯,第一把就大吉大利吃到了「雞」。

「爽。」wesley長吁一口氣,伸直兩條長腿把手往身後的臺階上一撐。

「不過,你那篇文章的資料真挺強的。」他扭過頭對賀輕昀說。

「畢竟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國。」賀輕昀笑了笑,「我們每人平均每週接的病人數能有你們一整個院那麼多。」

「是啊。」青年把手機放回兜裡,從餐盤裡拿了兩個紙杯蛋糕遞給賀輕昀,「如你所見,我學醫是被逼無奈。還沒和你講吧,我本科學的是計算機。」

「所以我根本不會開刀,在ucsf做的也是醫療大資料分析。」

「這也不錯,院長通常都不會親自上場做手術。」賀輕昀憋著笑調侃道。

「comeon!」他捶了賀輕昀肩膀一拳,「人艱不拆啊。」

賀輕昀抵唇輕咳了一聲,好心地沒有告訴這位abc,「人艱不拆」已經是好幾年前的流行詞了。

「那你中文名叫什麼?」眼見著大家陸陸續續都要重新返回會議廳了,青年把剩下的蛋糕一口塞進嘴裡,嘟嘟囔囔地朝賀輕昀開口。

「賀輕昀。祝賀的賀,輕鬆的輕,昀,嗯……」他想了一下該怎麼給青年解釋,「日字旁加一個均勻的勻。」

「我知道,紀曉嵐紀昀那個‘昀’嘛,小時候去中國度假的時候看過電視。」他雲淡風輕地拍拍手裡的蛋糕屑,「我中文名叫徐忘憂。」

「快樂無憂,是個好名字。」賀輕昀職業性客套。

「那你就錯了,這名字我爺爺取的。」青年轉頭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取自陸游的‘位卑未敢忘憂國’。」

「……」

中國s市。

一覺睡到大天亮的呂年年剛睜眼又回憶起了昨晚的事,她連著翻了幾個身,昨天沒有及時來報道的糾結勁今天終於來找她了。

她從陽光明媚的上午一直糾結到暮色沉沉,就差把自己養的花都糟蹋完了——揪花瓣測愛情,八朵是喜歡,七朵是不喜歡。

那應該,是喜歡的吧……

呂年年最終決定去接機,順便暗中觀察賀輕昀和別人相處時是什麼樣子,好給自己找點獨一無二的底氣。

可嘆何玥這個豬隊友,要找她的時候人就不在,手機十幾個小時都無法接通。

於是呂年年只能選擇曲線救國,打了個電話去醫院說要掛賀輕昀的號。

不出所料,護士小姐姐甜美地告訴她,賀醫生出差去了。

然後她就順理成章地問:「那賀醫生坐哪趟飛機回來啊,我好掐著時間等他。」

「是六一那天的ua35x號航班,如果女士不著急可以6月2號來醫院。」

六月一日當天,離開兒童節十幾年的呂年年阿姨一點都做不到亢奮地睜開雙眼。

她設定了一個清晨五點的鬧鐘,為了防止自己起不來還用了學生時代老媽對付她的方法——把鬧鐘扔床底下,趴地上摸到了才能關。

可即使這樣也還是沒能讓呂年年起床,她刺溜一下把自己整個頭都縮排被子裡,以隔絕鬧鐘的聲音。

最後是被無辜吵醒的旺仔實在忍無可忍,一把跳到她床上,精準地透過被子找到她的臉,一屁股把她坐到窒息。

於是呂年年強撐著眼皮坐起來,自我洗腦:為了愛情!

為什麼賀輕昀要一大清早的回來啊!

做面膜、換衣服、化妝,精緻女人三連完美結束,呂年年踩著高跟鞋邁著小碎步終於趕上了最早班的地鐵。

她住的離機場遠,光是地鐵就要坐一個多小時,等她小鵪鶉點頭一般捱到終點航站樓的時候就已經快八點了。

本來再溜達一會兒就是正好能等到賀輕昀的,但呂年年到了機場之後才知道賀輕昀的那趟班機因為航空管控的原因延誤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

她好巧不巧地穿了一雙新高跟鞋,打腳得很,實在是站不住了,轉身一看,盯上了一家正對接機口的咖啡廳。

呂年年從不做跟自己過不去的事,當機立斷上樓,點了一份三明治和一大杯香草拿鐵靠窗坐下。

等待的時間最難熬,她隨手點開一本小說看,結果是本「種田文」,越看越困。

至於香草拿鐵純粹就是飲料了,啥用沒有,還不如奶茶喝了亢奮。

最終她還是拜託店員小姐姐等航班到港了再叫醒她,然後趴桌子上睡了過去。

「歡迎光臨——」

上午九點,並不是什麼節假日的機場咖啡廳門可羅雀。店員佩佩低頭擦著杯子,眼角餘光瞥到門口進來了一個人,於是習慣性地先招呼了一聲。

接著她才抬起頭來,在看清來人的時候手下動作都不自覺地慢了幾分。

進來的是一個男人,穿著最簡單的休閒褲和襯衫,身邊的拉桿箱上還貼著託運牌,大概是剛下飛機。不知道是從哪兒回來的,整個人都帶著些陽光的味道。那人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不知看到了什麼,忽然就笑了。

佩佩在那一瞬間有種心臟被擊中的感覺。

愣了幾秒之後,佩佩才如夢初醒,慌張地把手上的杯子放下,躋身從櫃檯出去招呼他。

但是在她繞過門口的時候,又聽到外面的播報聲傳了進來——啊!好像是那位小姐要求留意的航班到了!

她慌慌張張地轉身回櫃檯拿起那張便條核對。

於是佩佩只能先忍痛不去理會那位客人,急匆匆地跑向正趴著熟睡的呂年年那邊。

她站到呂年年身後,略彎著腰,剛想伸手叫醒呂年年,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旁邊橫插進來,禮貌又剋制地制止了她。

佩佩抬頭一看,是剛剛進來的那位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這邊。

只見他對著佩佩報以歉意地一笑,又抬手在自己唇上「噓」了下,低聲道:「不用叫醒她了,麻煩給我一杯美式冰咖啡,謝謝。」

佩佩呆呆地看著他駕輕就熟地往那個女生旁邊一坐,一邊無意識地應下點單,一步一回頭地朝櫃檯走去。

兩個人認識嗎?可惜看不清他行李箱託運牌上的航班號……

呂年年從沒想過自己一覺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會是賀輕昀。

據說在高度緊張和疲倦的時候,人的睡眠有一段時間會陷入熟睡,連夢也不會做,緊接著腦子養分充足了,就會突發警報,在腦海中警示出最重要的那件事,人往往就在這時猛然睜開雙眼。

但在這一秒鐘的呂年年看來,她可能是做了一個夢中夢。

外頭充足的陽光從機場整面的落地窗裡透進來,鋪在半個桌子上,像青春電影裡的打光。

她耳畔的一縷頭髮被撩到一半,沿著那隻手慢慢看去,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細密的水珠凝留在杯壁上,折射出閃爍的光芒。

還有一本攤開的機場雜誌,順著雜誌再往上看,是鎖骨半隱半現的襯衫領口,線條明朗流暢的喉結,弧度矜貴優雅的下頷。

——是同一秒也愣住的賀輕昀。

最終還是賀輕昀先她一步回過神,眼角眉梢柔和下來,像是有微風吹進了他的瞳孔裡,水波盪漾,嘴角噙笑。

他將未完的動作重新完成,把那一縷頭髮緩緩拂到呂年年耳後去,內心滿足地嘆了口氣。

賀輕昀的手指輕輕擦過她的耳尖,呂年年渾身激靈了一下,趕忙直起身子來坐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賀輕昀,給自己開脫:「那什麼……咳,睡得還有點冷,哈哈哈……」

「是嗎?」賀輕昀只看著她笑,「那你臉紅什麼。」

「有嗎!」呂年年的眼神飄忽不定,「那……可能是睡覺壓出來的吧。」

「不過,賀醫生你怎麼在這兒?」呂年年趕緊轉移話題。

「剛出差回來,等人來接我。」

呂年年略過賀輕昀投來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正兒八經地「哦」了聲,接著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手機,站起來說:「我那個朋友說她換航班了,那我就先走了,賀醫生。」

結果這次呂年年並沒有逃跑成功,在側身閃過賀輕昀身邊的時候,她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不用轉身看也知道是賀輕昀。

他也站起身來,低頭在她耳旁低語:「你不是來接我的嗎?」

倒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好吧……」呂年年閉了閉眼,投降道,「我確實是來等你的。」

呂年年又問:「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