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年年失眠了。
直至凌晨四點,她已經吃完半桶炸雞,喝了一整瓶的百利甜,看完兩部愛情電影。
醉醺醺的她艱難地將手從小毛巾毯裡拿出來發了條朋友圈:【看完《戀愛假期》,彷彿一秒回到了冬天。ps.裘花真好看!】
內容剛發出去半分鐘,呂年年就收到了一個贊。
點進去一看,是賀輕昀。她嘿嘿一笑從列表裡找到了和賀輕昀的對話方塊,開始閒扯淡:【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以為只有我睡不著,原來晶晶姑娘也睡不著啊!】
【賀輕昀:晶晶剛下手術檯,晶晶只想回家睡覺。】後面跟著一張紅袈裟方丈彈吉他唱「一生所愛」的表情包。
【呂年年:哈哈哈哈哈哈哈……】除了「沙雕」網友,已經很久沒有和人玩這麼成功的接梗遊戲了。
在呂年年正琢磨著回哪張表情包的時候,賀輕昀竟然打了個電話過來,呂年年手滑還真給接了……
「喂……」
「為什麼今天無心睡眠?」賀輕昀似乎剛上車,那邊還有車子啟動的聲音傳來。他疲憊到深夜的嗓音有些低啞,但是帶著笑,有些哄小孩子的意味。
「啊……就是喝多了吧,我用咖啡兌著百利甜喝了一整瓶。」
「下次還是用牛奶兌吧。」
「嗯。」
呂年年不敢告訴賀輕昀,她是因為失眠了才去喝酒,而不是因為喝酒了才失眠。
原因在於賀輕昀一言不發換了頭像之後的這個白天,呂年年因為工作又去了一次醫院,但是這一次她感受到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再是審視和打量,而是……戲謔?
她覺得自己彷彿正處於一個「楚門的世界」中,被無數視線捆綁。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資訊共享者,他們是那麼得體、優雅,只是笑而不語地看著她。
這種感覺讓呂年年覺得很煩躁,甚至有一點生氣。
她冷著臉,秉著公事公辦的態度踩著高跟鞋敲響了賀輕昀辦公室的門。她以為她會一直以這種情緒持續完在醫院的這半天,然而在門被自動帶上的那一刻,賀輕昀從案頭的書堆中抬起頭來,對她笑了笑。
只一個笑,就打消了她所有的不快。
呂年年的心裡窒息了一下,大事不妙,那一刻她突然就覺得自己本是一位暴君,而且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的那種,但只需賀妃對她傾城一笑,天下就四海昇平。
她大概……是真的陷了進去。
該來的還是要來,從那次對視就心跳個不停開始,呂年年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而至於她從老媽那兒找來的愛情轉移目標——梁凱。別說了,從上次私房菜館一聚後,幾壺米酒下肚,呂年年硬生生把自己的相親物件處成了兄弟情。
現在這種情形,如果是別的男生,呂年年基本可以確定十拿九穩是愛情了。可是賀輕昀,他的過於禮貌讓她無從分辨這些好,是與眾不同的特別關心,還是一視同仁的紳士風度。
就好比此刻,凌晨四點,他給呂年年打電話問她為什麼無法入睡。呂年年依然不敢多說什麼,因為她怕自己暗示來暗示去最後尷尬打臉。
萬一,這是人家醫生的博愛呢?
「聽歌嗎?」他問。
「好啊。」
於是呂年年在耳朵和枕頭之間夾著手機,聽那邊的車載音箱裡傳來的歌聲。悠揚而慵懶的北歐小調混著漫不經心的男聲,是一首很適合夜晚的歌。
「這首歌,叫什麼?」呂年年問。
「caymanislands。」
「真好聽,單曲迴圈行嗎?」呂年年的眼皮和思緒都開始有些不受控制了,那瓶兌了咖啡的百利甜終於開始發揮作用,睏意湧上頭,四肢百骸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所以不管了也不想了,就當這通電話這首歌,就是隻對她開放的獨一無二。
「好。」
賀輕昀的藍牙耳機裡傳來她逐漸均勻的呼吸聲,s市徹夜不休的燈火在這種時刻彷彿也安靜下來,安靜到這呼吸聲像一片羽毛落到心上,卻依然能聽見驚濤駭浪般的聲音。
他用盡全身所有的溫暖,輕輕對著耳機那邊已經熟睡的人說了句「晚安」。
醫學插畫的前期資料整理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這就意味著呂年年不再需要那麼高頻率地前往醫院。
凌晨四點那通電話之後,她故意和賀輕昀斷了多餘的聯絡,因為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呂年年重新迴歸自己死宅的生活方式,畫畫、點外賣、看影片,穿著睡衣,素面朝天,貓毛和稿紙滿天飛。
第一個約她出去的人是梁凱。
梁凱的女神快過生日了,他決定給人家送個驚喜,可是不知道買點啥,於是叫呂年年出來幫忙選。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陽光明媚。
呂年年剛掀開窗簾的一個角就被「刺瞎」了雙眼——不知不覺間,五月的陽光已經這麼毒辣。嚇得她趕緊回去多補一層防曬,撣了撣一直塞在鞋櫃上落灰的太陽傘,揣進包裡才出門。
一碰面梁凱就站在商場的各大專櫃門店旁邊,圍著她問:「你覺得是買包買首飾還是買化妝品?」
呂年年翻了個白眼,讓梁凱先把他和女神的故事娓娓道來。
女神是大梁凱一屆的學姐,當時是整個院系男生的掌上明珠,結果一畢業就結婚移居去了國外。當然她在國外也依然是律政界的女王,業務能力一流。情變離婚,自己給自己準備了所有材料,一毛錢都沒少算自己的。在拿完判決書之後就把自己的那部分財產一股腦全捐了,乾脆利落,只帶了兩隻養了三年的狗狗回國。
「嘖嘖嘖……」呂年年聽完女神的事蹟不由得肅然起敬,這就是新時代廣大女同胞的楷模啊。
「這樣的女神你送包送香水都不管用的,要什麼她自己不能買啊。」
「那怎麼辦?」梁凱很憂愁。
「這樣吧,咱們還是走貼心暖男路線。來,姐姐帶你做手工去!」
西裝革履的梁凱坐在膝蓋那麼高的小板凳上,屈著雙腿,一臉無辜地看著面前那一堆顏色各異的毛團和一排的刺針。
「這是啥?」
「羊毛氈啊!」呂年年一邊回答梁凱一邊熟稔地和戴著圍裙的店員小姐姐打招呼,看樣子是常客。
「相信我,雖然外表這麼瀟灑幹練,但是熱愛小動物的人心裡還是會喜歡萌萌的東西。」她拍了拍梁凱的肩,「你現在先去她社交軟體的相簿裡找幾張那兩隻狗狗的照片。」
梁凱乖乖聽話,兩個人並排坐在面窗的座位上開始「戳戳戳」起來。時間就這麼流逝在針尖和毛氈的空隙裡。
呂年年不是新手,不像梁凱一樣一絲不苟、高度緊張地盯著羊毛氈,生怕扎到手。她一邊機械地「戳戳戳」,一邊時不時地抬頭看看商場裡形形色色的人。
突然,在呂年年第二十八次的抬頭張望中,她在對面那家港式茶社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賀輕昀。
「我去……」呂年年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梁凱聞聲抬頭:「怎麼了?怎麼了?」
但梁凱抬起頭來並沒有看到什麼「大型家庭倫理劇現場」,那應該是呂年年看到什麼認識的人了,又問:「你看到誰了?」
呂年年痴痴地撐起下巴,慢悠悠回答他:「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梁凱於是順著呂年年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著灰色襯衣、黑色長褲的男人坐在那邊,體態優雅,隔得遠遠的也能看出樣貌不凡。
他嘖了一聲,戲謔道:「厲害啊呂年年,難怪你沒喜歡上我。」
呂年年拱拱手:「彼此彼此。」
「但那個女生是誰?看著像是要告白的架勢……」梁凱默默地捅了呂年年一肘子,「情敵欸,你不去看看?」
「去啥去,靜觀其變!」
作為瑞濟醫院實力跟顏值並重的門面擔當,但凡有什麼業內活動,賀輕昀總是被票選或內定出席的那一個。
這周,賀輕昀又被臨時告知週日需赴美代表醫院參加一個學術峰會,並附贈了他一個難得清閒的週六。他原本是想借著這一整天的空閒做一個簡易家常版的佛跳牆,也好錄成影片慰勞慰勞微博上那些嗷嗷待哺的粉絲。
結果院裡臨時收了一個急診,其他醫生的行程早就排滿了,除非硬生生加塞進去。賀輕昀只好留住腳步,重新穿上前一秒剛掛好的白大褂,準備做完這臺手術再回家。
只是剛做完術前準備,他就收到了博導的一通簡訊。但約見地點既不是家裡也不是實驗室,反而是商場的茶餐廳。
賀輕昀想了想決定回電話過去問問,可是手機提示音卻傳來電子女聲的播報,表示無法接通。
他不放心,正猶豫要不要過去看看的時候,連軸轉了十幾個小時的張恆面色憔悴地出了手術室。
大概是老教授的威壓猶存,張恆一聽是博導找他,立即驚恐萬狀道:「你去吧你去吧,萬一老頭子有急事。這臺手術不算難,我還能再戰一會兒。」
張恆洗了把臉,掏出一塊巧克力嚼起來。直至張恆面色好些了,賀輕昀才從手術室離去。
結果在茶餐廳賀輕昀等來的卻是博導的孫女楊琬舟——這丫頭肯定是偷偷用她爺爺的手機發的簡訊。
賀輕昀在心裡嘆了口氣。
被騙來的賀輕昀神色不佳,問:「說吧,什麼事?」
「嗯……我現在,大四快畢業了,我想考蔣阿姨的研究生。」小姑娘期期艾艾道。叛逆期過了,脾氣和膽量反而走向另一個極端。
「沒問題,我可以幫你問問有哪些參考書目。還有別的事嗎?」賀輕昀轉著手裡的瓷杯,一臉坐診看病的冷峻感。
楊琬舟趕忙低頭翻書包。
這時賀輕昀突然覺得有人在注視自己,他敏銳地轉頭一看,眯起了雙眼——呂年年?
「這是我整理的部分資料,你可以拍給阿姨看一下嗎?」楊琬舟從包裡掏出了一個資料夾,示意賀輕昀開啟。
賀輕昀將目光放了回來,翻開檔案開始一頁頁地拍照。
小姑娘緊張地握起了拳頭,臉上慢慢浮起紅暈,呼吸急促,眼裡波光粼粼。
再一翻頁。
卻是滿紙粉色的熒光筆跡——小姑娘寫的情書,旁邊還配了可愛的小畫。
楊琬舟屏住呼吸,盯著賀輕昀,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
賀輕昀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幾張小畫,想起了呂年年給他畫的畫,想起了剛剛他轉頭看到的場景——裝飾可愛的羊毛氈手工店裡,她和一個男人並排坐著,在他轉過頭去看的瞬間,他們立即伸手抄起一本雜誌擋住了頭。
面對面擋著,天知道雜誌的背面他們在幹什麼勾當,太過分了!
賀輕昀的手背青筋暴起。
平靜了一會兒,賀輕昀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輕巧地翻過了粉色的那頁,把之後的內容一頁頁拍完,說:「好了,我回去會發給我媽看看,如果有補充資訊我會發給楊老師。」接著起身要走。
楊琬舟慌忙喊住他:「那!那個……你能給我個回覆嗎?」
「在此之前我想先問你個問題。」賀輕昀轉過身來,站定在桌邊,「為什麼我給楊老師回電話無法接通?」
小姑娘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我用爺爺手機發完簡訊後暫且把你拉黑了……不過我等下回去後會立即恢復回來的!」
饒是賀輕昀如此好脾氣也被氣得哭笑不得,但礙於長輩面子,他還是語氣平和地給她留話:「我們認識你的時候你十六歲,那時候你的任性大家都能原諒。但現在你已經成年了,輕重緩急心裡該有數。你有沒有想過,在你假冒你爺爺發資訊的時候,有一位重傷病患正在爭分奪秒地等待救治。」
楊琬舟愣住了。
楊琬舟當然聽說過賀輕昀面對追求時候高冷無情的一面,但是她以為自己會不一樣。她始終記得和賀輕昀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宴,賀輕昀把被自己氣得想動手的爺爺給攔下,還給她端來一杯用可樂和雪碧兌成的「紅酒」。
「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也許說話重了些,但還希望你的考研資料不只是為了鋪墊你的告白而準備的。」賀輕昀嘆口氣,捏了捏眉心,將資料夾關上遞還給她。
楊琬舟低頭接過,幾個吐息下來,她突然站起身,對賀輕昀發出最後的追問:「其實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吧!她們說你用專業素養拒絕人根本就是藉口,是嗎?」
賀輕昀一愣,他不知道這小姑娘是從哪兒打聽到的訊息,但也有可能這就是女生們可怕的直覺。
他的目光越過楊琬舟,落到那一個小小的童話窗裡,落到那用雜誌擋臉欲蓋彌彰的女孩身上,嘴角微微翹了翹:「以前不是,但現在是了。」
有時候啊,人們追問得越深,被傷得也越深。
等賀輕昀走遠,梁凱才悄悄地露出臉看了看那傷心欲絕的小姑娘,發自一個直男的內心問呂年年:「你說說,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這種對你們不屑一顧的男人?」可能是想起了他的女神和女神的前夫,不由得感慨。
而呂年年遠遠看著悲傷坐著的小姑娘,喃喃道:「原來何玥沒騙我,他真的是走高冷江直樹路線的啊……」一邊在心裡感嘆自己還好沒有貿然告白,否則現在坐在那哭得這麼慘的人就是自己了。
但是……呂年年又忍不住在心裡回憶,他好像也沒有對自己那麼兇過啊。
梁凱一邊戳著羊毛氈,狐疑地看著呂年年突然流露出一種似喜還羞的神情,差點扎穿手指。
【賀輕昀:你今晚有空嗎,有些資料需要你來醫院一趟。】
呂年年腦中正痴痴地想著人家,猛然收到微信,嚇了一跳,直呼沒事別瞎惦記人。
她忙不迭回覆:【有的,有的,我現在在外面,大概八點能到醫院。】
接著一看手機,才發現已經七點多了,她只得讓店員小姐姐一起幫忙把梁凱的羊毛氈收尾,再去樓下專櫃蹭了個妝,連宰梁凱一頓飯都沒顧得上就溜了。
晚上七八點,正是地鐵最擁擠的時候。呂年年自知擠不上座位,早早地穿過人群站到了對面門那邊去,好歹空間大些。
人在無所事事的等待中是最容易犯困的,所以大家無一例外地都舉著手機瀏覽著什麼。呂年年也不例外,至於她的瀏覽內容嘛,當然是「加餐飯社」了。
呂年年開啟自己珍藏的資料夾,舒適地靠在地鐵門上,戴上耳機重溫那些經典剪輯。看得入神,忘了下一站是換乘線路,將是她這一側開門。
影片看到了末尾,德布西的一號阿拉伯風華麗曲如流水一般在耳中響起,遮蓋了地鐵的播報聲。呂年年只覺得突然失重,整個人往後仰去。
她旁邊的乘客沒想到她真的完全靠在門上,紛紛伸手去拉她。呂年年自己也閉緊雙眼撲騰著胳膊,她卻結結實實地倒入了一個硬朗的散發著熟悉的木質香調的胸膛。
被呂年年張牙舞爪扯開耳機線的路人手機裡同時外放出大聲的韓劇音樂。
她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竟然看見賀輕昀正低頭衝她挑眉笑。她才反應過來現在扶在她腰上的手是誰的,一瞬間紅了臉,站直起來。
但呂年年不知道已經有小姐姐默默地把這個畫面錄了下來,激動地轉給自己的小姐妹,品品這什麼現實版的偶像劇片段!
呂年年窘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賀醫生,你、你怎麼在這兒……」
賀輕昀剛好蹲下去幫她撿起手機和另一個女生的耳機,接著各自物歸原主,然後把呂年年圈在臂彎和地鐵座位的欄杆之間。
呂年年的呼吸都停滯了,僵硬得像個木頭人。
「我家在附近,正要去醫院。」賀輕昀言簡意賅地回答她。
「我以為你在醫院等我……」
賀輕昀笑了笑:「如果是往常我肯定在醫院,但是明天我要出差,所以今天醫院放我一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