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客人

只有他沒來,最後回望時,樹下門後,我都沒發現那雙永遠像閃爍著淚意的眼睛。但不來就不來,我背起行囊,就此遠離了風煙谷,遠離了此生最好的時光。

最好的時光這5個字意味著過往或將來,它從不和現在有所關聯。一些年後,我初遇金銀花,聽到路易對她說:「似水年華,活在當下。」我才驚覺,我虛長他10餘歲,一把年紀竟都活到狗身上了。

即便我自詡經歷蕪雜,見多識廣。

我走遍萬水千山,醫治絕望等死的傷者病患;我行過白晝暗夜,學會不同門派的劍招刀法;這世上的歡喜悲哀都被我盡情閱覽,過眼雲煙。但我竟從未去想,要活在當下。

我不願承認的,我活在往事裡。風煙谷之外的世間,對我而言不是一馬平川的寬廣前路,而是處處碰壁的末路窮途。

我從離開的第一天就在想他。吃到一味好吃的酥糖,我想留一塊給他;看到杏花春雨,想起他的盈盈笑語;連平常的市井百態,都想說給他聽——細微的感觸和盛大的感悟,都只想說給他聽。

我舞舞爪爪地說,他溫和清澈地聽,一如我們從前。

我體會了在風煙谷不曾感受過的孤獨。在吵嚷街巷,在行人中央,在很多角落,在很多時候。

風寒霜重的客途,想念讓我孤獨,孤獨使我想念,但這愚不可及。我的決心已定,就不容悔改。調動了全身的力量,我成功地把自己經營成忙碌嚴謹,像個好人。

好人小六認定當初對小兔子惡語交加,是放了他一條生路。他試圖心安理得,翻山越嶺,涉水而過,拜訪名山大川採集藥材。還拜師學劍,偶遇的遊俠和武人,誰人都是師者。

【拾叄】

一年時光飛逝,我不想如約返回風煙谷。思念強化了對他的情感,但這是多麼危險。所以我託人把草藥捎回去,逗留在秦鴿府中苦練劍術。

秦鴿是當朝大司馬,我醫好了他重疾纏身的妻子,他將畢生絕學向我傾囊相授。這絕非一日之功,我就一天天地留了下來,如此4年。

4年前,我只懂折柳當劍胡亂比劃;4年後,連武功可謂無冕之王的駙馬檳榔在見過我的身手後,也誇我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本著惜才之心,他將自己的獨門絕技傳給了我,我集眾家之長,又勤加修練,到了第4年,竟也可躋身一流高手行列。

業精於勤。

我不想讓自己想起他,那麼就不可閒下來。可每當我產生這個念頭,我想起的,還是他。閒字怎生書寫?門內那個木訥的人,是我的他。

他站在門裡,我的腦海便一刻不得閒,動若脫兔,走馬觀花。

我嘗試著改變。練劍太單調,我就去呼朋引伴高談闊論,秦鴿府邸常有達官貴人出入,我閒雲野鶴慣了,對這幫人向來敬而遠之,但我要令自己改變。

和你分別後,我遇見的全是和你不一樣的人,他們熱情、爽朗、油滑、虛偽……每個人都和你不一樣。

他們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誰都不像你沉悶無趣,但誰都沒能給予我平靜感,像你給予我的那種。

風煙谷時期,我上竄下跳耍盡百寶,每當夜來沾上枕頭就能黑甜一覺,那個時候,我最幸福。喧囂後,人們需要的是一場安然的睡眠,但我的心始終嘈雜,人之將息,卻夜不能寐。

風刀霜劍的漂泊歲月裡,你似鐵馬冰河,頻繁地入我夢來。

不語不動,只看著我,雙目亮如晨星。

在夢裡我問你想說什麼,要說什麼,你只微微一笑,有如月光一漾。

其後你轉身,遠走,像訣別那夜。

【拾肆】

我盡力驅趕你殘存在我腦中的影像,仍自相同的夢境中醒來,我不懂這意味著什麼,但我遇上了另一個人。他不像你,但當他微微一笑,有如月光一漾。

當朝靜王爺路雲杉來秦府做客當天,我在執劍擊落葡萄架頂端的那串葡萄。它跌落到地上鋪著的布匹上,有幾顆破碎了,汁液瞬間染紫了白布。我忽然覺得這一幕很好看,將劍尖一挑,就著汁液飛快地在白布上隨意而畫。

以劍客的敏銳力,我知道有人在看我,但看我的人一向很多,這很正常——太多人都會對我的容貌大肆吹捧,奉承話將我的臉皮塗抹得一層又一層,從此我擁有了一張厚顏,所以日漸無恥——自命不凡,眼高於頂,不把任何人當回事。

但來人是靜王爺,傳說中他久居深宮,清雅得宛若謫仙。但人們都習慣為尊者諱,對我都極盡阿諛,何況是皇族,我並不以為然。

可我看到的當真是無愧盛名的容顏,他翩然靜立,眼裡含笑,如美玉瑩光。在這樣隆重優雅的美面前,我突然失語,他卻說話了:「你畫的是一枝瘦梅?」

其實我只想亂畫,他說是梅花,細細一看,竟越看越像。我不禁沾沾自喜,奇才就是我這類人啊,毫無章法卻靈氣四溢。我望著他,大言不慚地笑納:「尊駕與在下心有靈犀。」

他走得近了些,我心裡一咯噔,他的容色蒼白如雪,連走路都像是在飄浮,唇色已現淡白,顯是不久人世的病容。

太美了,以至於不祥,舉手抬足俱是死亡襲身的氣息。可他似不以為意,淺笑道:「我最愛的就是秦府這架葡萄了,今日又見,很歡喜。」

我也很歡喜,因我見著了一個像山中生靈的人。幾年來,我見過很多的訥言之人和很少的乾淨之人,但無人能既清潔又明朗,像你和他。

他坐在葡萄架下飲茶,像鹿啜飲著泉水;你坐在燭光裡看書,如兔安睡在草叢裡。他身上有一種僧侶式的孤獨,像宋詞,而你是小令。你們都有詩意的沉靜,相貌大不同,但確是同類。

起先我們的對談還顯生疏,忘了是在哪個對視的時刻,彼此竟不約而同脫口而出:「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太巧合,就都笑了。他收不住笑意,問:「你的那位故人是我這樣的病秧子?」

「不,你像一隻鹿,他像一隻兔。」我反問,「你的那位故人是我這樣的愣頭青?」

他還笑:「她說這叫生機勃勃,熱愛生活。」

我們的話題由此展開,當秦鴿匆匆趕來時,我才知他是靜王爺,傳聞中他讓人驚為天人,卻孑然一身。

但我不信他沒有愛過一個人。心中若不曾湧動過溫柔情懷,怎會在訴說時情不自禁地牽動了嘴角,悵惘而笑?可是,究竟是怎樣的人,捨得連他也辜負?

【拾伍】

秦鴿走後,我就單刀直入,問出了口。許是從未有人忍心讓他揭開傷疤,他微愕,默然片刻方道:「開口無益,她另有所愛,不如緘默。」

但以他的傾世風華,哪個女子不會倒戈?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笑一笑:「我是還好,感情也不講究先來後到,但一個人好不好,跟他能不能幸福,是兩碼事。」

「那至少也要讓她知道啊。」說這話時,我想起了小兔子。當初他開口,該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我卻以最尖銳的話語推倒了他,絕塵離去。

靜王爺搖搖頭:「她知道,就會不那麼快活。」

他寧可自己不好過,也不想讓她不好過。那麼你呢,小兔子,你開口,一定是滿以為我會應承,跟你好好地過,快快活活。

我終於懂得了你,在這麼多年後。

「人生苦短,該說的話要說,等到老去,你再後悔也來不及。」話雖如此,但看他的模樣,哪裡會活到老去之時?那何不率性一些,不給人生留下遺憾。

靜王爺黑眸一閃:「你覺得人生苦短麼?我覺得人生苦長呢。」

「病痛折磨,情感失意,你已生無可戀?」

「不,生有可戀,但它不比孤獨強烈。」他說。

我承認他是對的,筵席再熱鬧,笑語再可人,我仍然會感到銘心的孤獨。愛和被愛著都是這樣,一直覺得自己只是一個人,沒什麼可以剋制和掩蓋孤獨感。

情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能陪伴我們到老的,與我們生死相隨的,惟孤獨耳。即使與愛人相擁而亡,也只是獨自赴死,靈魂並不能重逢,攜手碧落黃泉。

你也不能使我不孤獨,但你能緩解它。

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四面汪洋,無路可走。但在黑暗的海面上,我需要知道你在,跟我遙遙相望,默然相對,如此如此,永遠永遠。

知道你在,我才會安心。

【拾陸】

靜王爺在夏末秋初的時節過世,距離我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見面,僅17天。

喪禮結束的次日,我啟程趕回風煙谷。我的小兔子,今生我已不再是王,我只是個駕著馬車的旅者,載滿了風雪一路溯回,你還認得我嗎,你還願意認得我嗎?

我曾經那般嚴酷地傷害過你。

分別後,我時獨遊,不逢一士。但如今我已足夠了解,你之於我的意義。路易說他和金銀花的相逢,是金箍棒遇到了孫悟空,四海驚起震動,而我愛上了你,內心翻天覆地。

當時我以為,我想要的是風火輪或青龍偃月刀之類威風凜凜的兵器,而不是光禿禿的缺乏美感也不趣致的金箍棒。但我錯了,上天入地可長可短不離不棄伴在身邊的,是你。在心上,不在身旁的,是你。

我忘不了你。我要找回你,彌補這5年來,把你遺落在光陰之外的,所有悲涼和沉痛。

【拾柒】

後來的故事你們都知曉。

我回到風煙谷,望見了他的靈堂。

千里佳期一夕休,秋風驚綠,碧草萋萋,他已不在。

大地崩裂,劫灰亂揚也不過如此。我不曉得我何以還能好端端地站立著,望著我的所愛的靈堂。當晚師兄弟都來找我,四師哥同我說:「我們都以為你再不會回來,只有小兔子說,你遲早會回到我們身邊。」

沒錯,我回到了你們身邊,但我竟再也回不到你身邊。你會得知嗎,若沒有了你,再多別人,也只是別人。

五師哥將長明燈芯撥得亮些,長嘆道:「他喝醉了酒,走之前應當不痛苦。」

由此我得知了你的死亡,與一場酒有關。那是個雪夜,你偷了師父的酒,悄然地來到後山痛飲,然後躺在早就挖好的坑裡,靜待死亡。

坑和你的身量等長,蓄滿了雨水。你總在黃昏時挖坑,被師哥們問起,就笑著說想養金魚,種睡蓮,誰都笑你異想天開,無人得知它將是你的埋身地。

雪落無聲,你裹著草蓆,躺進了汙濁的雪雨裡。那時,我究竟沉睡在哪一張床上,而你靜靜地走向了死亡。當冰凍襲身,你有沒有看到天空有一隻白鳥撲稜著翅膀飛過?

我拒絕了你,我以為放了你一條生路,卻逼得你走上了絕路。五師哥猶在講著,次日在後山發現那一池水凍成了冰,你就躺在冰層裡,容顏模糊,坑邊,是空了的酒罈。

我笑著說:「這人搞什麼鬼啊,以為把場景搞悽美了,就昇華為傳說了?年輕人就是傻透了。」

你挑了一個落雪天,把自己埋進了冰裡。你是存心的吧,你一定以為死後還能化成蝴蝶或孔雀,天上人間任意飛對不對。我越想越好笑,可他們都錯愕地看著我,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眼淚,可我卻在笑,真恐怖。

我不知還能說什麼,只好笑了。你有一萬個理由可以活下去,你只是不想活下去。可我呢,小兔子你告訴我,我呢?

我說讓你等我50年,你答應了,你說50年就50年。可事實上呢,你連5年都不等。你是個騙子!

我以為你對人生逆來順受,但你不受了,你不要它了。為什麼要死呢,如果你只是想讓我嚐到當初你所嘗過的滋味,你成功了。

我曾經讓你心如死灰過,而今輪到我了,放置心的地方,只剩下一個大窟窿了。

心空了,連靈魂也是。

【拾柒】

在我離開你的5年間,你是我無時不刻在思念卻不可思念的人。也許就在我下定決心要帶你遠走,去一個無人相識的地方靜美生活時,你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了等待的歲月。

我用了5年時間堅定了對你的感情,你用了5年時間對我死了心。

你想過出谷找我是嗎,但你怕和我錯過,只得原地停留,從未稍離。但我讓你等了太久太久。古人說,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更何況是5年。太漫長了,足夠讓一個人油盡燈枯,心志全失。

人類都逃不脫最根本的脆弱和孤單,於是都堅持不了太長時間,中途找個伴侶扶持著往下過,愛或不愛,再不深究。可是我的小兔子,他不肯做當中的那一個。

活到了成年,誰不明白事理呢,誰又能不懂規避什麼和選擇什麼,才有利於某種安寧的世俗之生?但他聽從了內心,哪怕人人都笑話他太痴。

他死於3個月前,一個很冷很冷的夜裡。我們一步錯過,終生無緣,這就是我的前半生所有的故事。

【拾捌】

當我決定將餘生託付給他,與他就此牽手,念念珍惜,卻只看見他長眠於冰天雪地,身心重創,萬念俱灰。

【拾玖】

我再度離開風煙谷,狂歌走馬遍天涯。但世間再大,我已無處可去,沒有了他,我哪兒都不想去。所以我投身了青樓,以我22歲的高齡——這個年紀出道未免太晚了點兒,但我不在乎。

作為一個絕代神醫的傳人,也作為一個武功還不賴的劍客,我要弄點錢很輕易。跟家境苦寒而被迫墮入風塵的少年郎不同,我選擇青樓,無非是這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可能會碰到一些有趣之人。

不以無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餘生漫漫,若想過得好些,還是得找點樂子才行。但有趣的人不常見,或許只是我已喪失了興沖沖認識一個人的興致。

生命不過是認識一些人,遭遇一些事的過程。但事實上,能跟我有所關聯的,統共就沒幾個人幾樁事,卻純簡得心生輕鬆和愉快。

我與世間互不理睬,兩不相干,我只是在不停地消耗著糧食,空氣和水分。

日復一日的失望中,我逐漸愛上了睡覺,對慕名全來的人全都愛理不理,但越這樣,越讓人趨之若鶩——我從前何嘗不是這般,當他愛我時,我推三阻四;當我愛他時,他已死去。

夢裡不知身是客。

人人都說歡美人浪蕩不羈,誰也不知他其實情比金堅;人人都說歡美人特立獨行,誰也不知他曾經是個怯弱的、拘謹的不敢正視本心的膽小鬼。活成了心口不一的虛偽小人,我不免有點佩服我自己。

他們都說,這世上少了誰都一樣活,沒有誰離不開誰。他們大概、或許、可能真的是睿智的,但他們不是我。

我不是他們。

少了你,我只是在苟活;離了你,我也並未即刻殉情。但總歸,對這個人生,我不過是在慘淡經營。

沒有了你,竟然真的不一樣。青山綠水的旅行,只是流浪;觥籌交錯的筵席,只是應酬——它們是無益的,我是魂不守舍的,看起來是像樣的,是積極的,是和生活友好相處的。

無人可知,我已成玻璃之城,貌似堅不可摧,卻禁不住輕輕一推。

我終究承認,失去了你,我是還苟延殘喘著,但世間大不同了,它喪失了全部的趣味和口感。我形狀完好,然心已四分五裂,潰不成軍。

讓一個自詡驕狂的人承認這些,是多麼的艱難,艱難到羞慚,無從面對自身曾經有過的陽光和清泉。

【貳拾】

在青樓,我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像我少年時的期許。可事隔多年,我已不再設想還有驚喜等著我,我受夠了。我還能有什麼像樣的未來呢,我的未來,是他永遠缺席的餘生;我的身份,是他的未亡人。

我有多愛他,我竟不曾讓他知道。

不,連我愛他,他都不曾知道。

有時就是如此,不離開,就不會知道所愛是誰。但這多麼徒勞無功,你已不在。

之所以還活著,在於我沒想好一個可以超越他的死法。我暗自喋喋不休地盤算著,該以何種方法殷勤地奔赴死亡,想了許久,毫無頭緒。但哪天實在沒有事做了,那就去死一下吧,像下個小館子,點個我愛吃的菜。很自然,隨時隨地。

我連新意都懶得想了。

懶得哭,也懶得死。

我以為我很頹廢,如今我才知道,原來我早報廢了。

【廿一】

小虎的中蠱事件讓我找著了契機。他為父母的仇家所害,中了奇毒,連他醫術不俗的母親和奇俠檳榔都找不出破解之道。

生有可戀的人捨不得去死,我看著燈火下小虎晶瑩的臉,往事如萬花繽紛墜落。他不是多年前我初見的那個人,但我心口仍在剎那湧起感觸——若能重回當年,我的他也會是這麼一個不諳世事的純真少年,人生最大的苦痛是病痛折磨,而不會經歷疼痛的心劫和冰冷的絕望。

我的一念之差,葬送了畢生的幸福。舊日的掙扎和逃避在此刻看來多麼無謂,可當時我哪會預料得到。

我挽不回所愛的性命,但我有可能會救回和他相似的小虎。風煙谷的上古醫書裡,或可找到救他生命的方法,便是如此,在11年後,我重歸風煙谷。

我竟在這塵世多停留了11年。

【廿二】

挽救小虎的是小兔子,我自他整理的醫書裡,發現了克毒之法。他用了近5年的精力將上百捲紙張脆薄欲碎的醫書一一謄抄歸納,加入師父的絕學和自己的心得將其完善之,使我受益良多,終將棘手難題攻破。

弄完醫書,他就去死了。救完小虎,我也可以去死了。彷彿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心頭一喜。什麼死法不重要,單單是想到馬上就能死了,已覺幸福。

如果活得行屍走肉,為何不乾脆成為一具屍體呢?多少還坦率點。

一切形式感都不需要了,我客居在人世的日子到此完結。爬一座高山,從山頂跳下去,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很簡單也很直接,連後事都不用讓人操心,自有禿鷲幫忙收拾我的殘骨。小兔子用草蓆裹住自己,也是儘量不想麻煩別人吧,頂多出幾分力氣,用黃土將他掩埋即可。

我比他更省事呢,符合我做人的原則,無話可說,那就睡覺;無可留戀,那就去死。

可惜嗎?並不。生命裡其實並沒有什麼值得非做不可的事,除了愛,以及死。

他已化作了一座冰涼的孤墳,那麼,愛已不再必須,於是生,也已不再必須。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到了此時,我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既然想說的不可說,說了他也聽不到,臨終遺言又有什麼意義?我再自大也無法否認,我的自以為是和一意孤行,把我的人生搞砸了。明明一手好牌,卻打成了敗局,我已徹底不願再說什麼。已然絲毫不在乎有沒有人聽,聽不聽得懂,懂了又如何,終歸是寂寞。

一事無成人漸老,一錢不值何消說。

可我還是說了這麼多。矯情、做作、語無倫次,絮絮叨叨。

不是為自己,是為了他。想替他見證,他有過這樣的一生,愛過那樣的一個人。其餘種種,都不必再提起。

寫完這篇文字,我與人世的瓜葛已可盡情了斷。戲劇化嗎?隨便吧。我只這一生,就要隨興所至地活,或者不活。

靜王爺說,向來情深,奈何緣淺。是的,我的一生本該潔淨芬芳,本該遇見眉眼清甜的人——只有那個。笑容是暖的軟的,從眼到心漾著蜜,在夜裡說說悄悄話,晴空下唱不著調的歌,陰天互相抱著書一頁頁地讀——

我的一生,本該如此。

【廿三】

向下飛翔,天堂在上。

再見,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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