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來,內疚地撫上阿成的手臂,我想跟他說對不住,但對著5條人命,這句輕飄飄的話說不出口。末了,我喉頭哽住,跟他說:「我……我會還你公道。」
但心裡何嘗不清楚,他要的不是公道。公道有什麼用,親人們再也回不來了,任千呼萬喚,他們都靜悄悄地躺在地上,和他生死永隔。
當務之急,我得找到小虎,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我不知他住在那兒,回徐夫記一看,易公子還沒來,我只得向廚師長請假,跑去酒庫找人。
酒庫裡,只有歡美人。他似長在臥榻上一般,玉手端著琥珀杯,一身淺金色的緞袍似流動的金水般鋪陳在他四周,媚眼輕掃:「找誰?」
我沒心思跟他調笑,徑直問:「易公子呢?」
他殷紅的唇角微勾,千嬌百媚地一笑:「那探花郎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弄得人人都非他不可的樣子?」
這個妖孽,語氣半點醋意都沒,但神色卻作出了十足十。我問:「探花郎?」
他媚笑道:「你道是才學高中探花?」
「難不成是探盡百花?」若是平時,我很樂意跟他閒談下去,但時機不對,我簡明扼要地將原委道盡,「我昨日逮著一隻兔子,是易公子的弟弟養的。我烤好後送給同仁,未料那兔子身中劇毒,連累同仁的家眷慘遭橫死。我得儘快找著那個叫小虎的孩子,問個究竟。」
「小虎?」妖孽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目色詭譎變幻,讓人看不透。我看著他,良久,他開口,「可有兔子的屍骸?」
「有!」我從袖中掏出一隻紙包展開,「我收集了幾根骨頭,你看,它們都變黑了,必有蹊蹺。」
我只道這養尊處優的妖孽有潔癖,不打算把觸目驚心的殘骨離他很近。他卻像換了個人似的,眸中精光一現,人已騰空而起,落到我身側,伸出手將骨頭捏住,眯縫了眼細細檢視。
我斂神等待著。這妖孽好像……好像也不盡然是隻繡花枕頭呢……
大概過了半柱香的樣子,妖孽拈過一塊雪白的毛巾,細緻地擦淨了手,長睫低垂,淡聲道:「情況很不妙,是蠱。我這就派人通知小易。」
「蠱?」
他轉了轉眼珠,剛要回答,門外清風拂動,白素月輕掀珠簾,款步而入。她梳了逐月髻,仍是白裳,耳上是菸灰色的水晶璫,素淡輕柔卻曼妙無雙。唉,這夏朝的女子就是婉約得多,不似我,連花也繡不好,箏也不會彈。
她太美,我自慚形穢,忍不住嘆氣。她側眸望見我,眼中有迷惑一閃而過,像在追憶在何處見過我,卻徒勞無功——像我見著她那樣。我想起易公子說我和她很像,但兩相對照,我覺得這是句恭維話,當不得真。她似淺而薄的白月光,靜悄悄地映在窗欞上;我卻是個呆頭呆腦的胖月亮,圓滾滾地掛在半空中,不,我們不像。
只見她微露雪齒,曼聲道:「阿歡可知他的去處?」
他……
原來他們已然熟到不用稱呼名字的地步了,她說一個他字,旁人就知道是誰了。他是她的他……
歡美人笑得花枝亂顫:「你若不知,我怎會知?」
白姑娘眉頭輕顰,更見楚楚風姿:「卻不知他今日怎的沒來……」
今日……
也就是說,他每日都來……
我腦子飛快地轉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的出現,使我那顆好色之心有了收斂,我微閉雙眼,告誡著自己,正主在此,不可造次,不可造次。但顯然作用不大,易公子那張俊臉仍在眼前晃動著,他說今夜要吹笛給我聽的……
妖媚可人的聲線響在頭頂:「你倒說說看,憑什麼你們只找他?」
我睜開眼,發現正主已走,只餘淡香。歡美人那張如花似玉的臉直伸到我眼皮下,拈起蘭花指,委屈之色溢於言表:「我換骨脫胎,一表人才,在風月圈也算數一數二的漂亮,為何落了個門前車馬稀的遭遇?」
「那我娘還生得面如秋月身似楊柳呢,不也年方十八就守了活寡,活生生地站成了望夫崖。」我沉痛地安慰著他,拍拍他的手,「幸福跟美貌沒有關聯,節哀節哀。」
「英雄出少年,你小小年紀倒頗有見地。」歡美人注視著我的眼,不緊不慢道,「為避免晚景淒涼,我得自毀容貌去。」
「那你等不到晚景淒涼,這就變得很淒涼。」美人無腦,孺子難教,我搖頭不止。
妖孽嘟噥著:「道可道,非常道,這也太難把握了,我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我只會做小買賣。」
他返身,從案下取出一把銀劍,話鋒一轉,雙目亮閃閃:「我只會殺人如切菜。」
「哦,那我只會切菜如殺人。」
只一眨眼他就像變了個人,行頭還是那副行頭,將袍帶繫緊,拿起劍在掌心一轉,大風突起地掠到門口,回頭看我:「走吧。」
等不著易公子來,我們就去找他。我大步跟上去,問道:「去哪兒?」
他有樣學樣,也搖頭不止:「案發現場。」
「那裡早就被打掃乾淨了……徐夫記的作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走得太快,我跟得很吃力,氣喘吁吁。
妖孽嘖一聲:「神醫界泰斗在此,你觀摩就好了。」
「不是歡場泰斗嗎?」這人身兼多職,我雲裡霧裡地犯暈。
「那是你的易公子。」妖孽笑得像朵芍藥花。
你的易公子……
「你的」這兩個字真讓人受用呢……和易公子本人那句「美人多少有幾分相似之處」異曲同工,都是天籟之音。我剛要答腔,卻見妖孽笑意一凝,眸光一冷,銀劍已出手。
黑暗中,那劍像長了眼睛般,向右側的庭院飛去。幾聲悶哼立刻響起,妖孽臉上湛出幾分寒氣,倏然飛掠,銀光爍爍間,劍已在手。
變故太快,我來不及尖叫以示柔弱,但見那劍尖的血光,遲來的瞠目結舌拍馬趕至:「這,這也太……」難怪綠島國民都安分守己呢,我這一離家出走,三步一刺客五步一殺手的,再不學兩招功夫,小命休矣。想到這兒,我衝妖孽拱拱手,誠摯萬分,「你有徒兒嗎?我拜個師怎樣?也讓你有了衣缽傳人。」
妖孽楚楚地立在月色下,自負至極:「我多才多藝極了,既是劍客又是神醫,還能歌善舞,你想學哪樣?」
「都要!」奇才的徒兒,說出去也很有面子啊……
他似笑非笑:「為人莫貪心,貪心遭雷劈,只能選一樣。」
「那……我學劍吧。」醫者不自醫,神醫醫術再高明,走在路上被砍了頭也枉然。但劍客就不同了,受了傷還能跑去找神醫救命,沒錢也不要緊,打個家劫個財就好酒好肉好快活。歌舞就算了吧,我自小沒天賦,紅拂會跳舞,不也要靠嫁個武者才出了頭嘛,學它做甚?
見妖孽像在沉思,我怕他反悔,連忙氣吞山河地補充道:「命運要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裡!我學劍!
他從沉思中醒過來,白玉掌心一伸:「拜師費。」
原來他在盤算怎麼創收啊。我笑道:「好說好說。」不是江湖人,也是聽過江湖規矩的,那些武術班子又不是大善人,收徒勢必要跟經濟掛鉤,「多少錢?」
「五千兩。」妖孽答得很乾脆。
我連五百兩都沒有……
我掙扎著想討價還價:「太貴了吧……我的命能值這個錢?」
話音剛落,又是幾道銀光飛爍,又是幾聲慘呼,又是幾個宵小送了命。我冒著冷汗問:「衝我來的還是衝你來的?」
「當然是我。」見我掏不出銀子,妖孽懶得對我阿諛奉承了,還劍入鞘,「色藝俱佳還有錢,難免被人嫉妒和覬覦。」
「你也太直接了。」雖然他說的是實情。
「謙虛就能活得長點,質量高點?」說話間,我們已走到了徐夫記門口。夜已深,幾盞紅燈籠高高掛起,往常這時,店鋪早打烊了,可今晚不同,門前黑壓壓全是人。
我定睛一望,人群當中那長身玉立的少年,不正是許諾要吹笛給我聽的易公子?我嘀咕,吹笛要帶親友團嗎?看架勢足有二三十號人馬呢。
一見我們,他就迎了上來,白袍黑披風,長髮用銀色緞帶束住,月下風華更現飄然。他望著歡美人,一雙琉璃雙目急色盡顯:「我已派人封鎖了烤場,你且瞧瞧去。」
然後他轉向我,目中含了明淨的哀愁,卻只說:「嗯,你沒事。」
他的語調黯然,神色又頗急切,連嘴唇都乾涸得失去血色,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愕住驚問:「你怎麼了?」
歡美人已推開大門,向烤場走去,易公子著意看了我一眼,執起我的手跟在他後頭。十指相握,我腦中轟然一炸,頓時空白。初相見時我們就有過更親密的舉動,那回他遠行,還來找過我抱過我,但那是不作數的。
可……現在是作數的嗎?那次他重傷,下落不明,我看清了對他的情意,我喜歡他。但他呢?我想要篤信的回答。但這不是花痴的時刻,我暗中揪了自己一把,雖然不大明白他們如臨大敵是為著什麼,但也知事態嚴肅,就任由他牽著我的手,任由自己心如擂鼓。
烤場已清空了人,只有老闆丁丁獨自站在牆角,看到我們一行就急切道:「會是什麼毒?」
我對摳門老闆的印象略好了二分,阿成只是一個配菜小工,他都如此體恤,到底人命關天,還算有點良心。但他對我就不同了,看我的眼神甚至稱得上兇狠。
歡美人和易公子儘管是歡場之人,但瞧著也頗有能耐,礙於顏面,丁丁看看我,又看看那二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憋出了一額汗。
歡美人問我:「你在哪兒發現兔子的?」
我指指柴火垛:「就這兒!它右邊的後腿瘸了,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一抓就抓住了。」
歡美人頷首,走到柴火前蹲下身。丁丁舉了一隻燈籠照著,他蹙緊了眉,執銀劍在地面上一劈一劃,一寸一寸地察看著泥土的痕跡,良久不做聲。
空氣凝固得幾欲窒息。我的手仍被易公子握著,丁丁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們交握的手,胖臉鼓成了球。
這張臉不好看,歡美人又只給我個背影,我就又去看易公子,不曉得何故,他總讓我想要一再地端詳,好似怎麼都看不夠。起先我認為是色心作祟,但歡美人也是頂級美色,一對比就讓我知曉自己雖好色,但還算有分寸有原則,是個比較節制的好色之徒。
易公子薄唇抿得好緊,握住我的手也好緊,他眸中似有氤氳霧氣,燈火下讓我疑心下一刻那裡會淌出一片小湖泊。我心一酸,壓低聲音說:「不對,你有事。」
他注視著我,這目光和昨夜我們當風而坐時的不同,裡面有刻骨的悲傷和擔憂。見我緊盯他的眼眸,執意要個答案,他啞聲道:「是小虎。」
我胸口一緊:「小虎?」
丁丁在這時瞅準機會發難了:「金銀花,你裝什麼傻?小殿……虎公子好端端地怎會昏迷?阿成一家老小死於非命,就是當了替死鬼!」
小虎昏迷了?難怪易公子的臉色糟成這樣。聯想到阿成橫死的家眷,我的心一沉,那隻眼睛血紅的兔子竟是個毒素!但凡接觸到它的人都遭了殃,只有我和易公子倖免於難。他自然不會害自己人,惟一的嫌疑犯直指我,丁丁的懷疑理所應當。
但受了冤枉絕不忍,這才是毒舌花的風格,我不怒反笑:「老闆,我從遠方趕來,就是等著天上掉個屎盆子往我頭上扣嗎?」
小地方來的人話說得太糙,丁丁皺緊了眉頭,我侃侃而談:「我若要害你的虎公子,大可選個更隱秘的方法,何必要搭上阿成的性命,造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他寸土不讓:「你年紀尚小,行事不周密也是可能的。」
「行事不周密我何必要害人?害了人還不逃,站在這兒被你們抓?」
歡美人站起身,打斷了我們的爭吵,只對易公子說:「是‘一寸相思’。」
易公子臉色大變,嘴唇翕動著,眼中難掩驚懼。我再傻也明白事態嚴重,阿成家的慘案在前,小虎也危在旦夕。可他根本沒碰過兔肉,怎會中毒?
想起我抹在兔腿上的芥末,我在冷汗淋漓間體會到了微茫的慶幸。幸好有芥末,易公子咬了一口就吐掉了,不然……
丁丁發問了:「一寸相思?是什麼毒?」
「不是毒,是蠱,苗疆五蠱之首,專制人心神,相傳無藥可解。兩個月後即喪失全部記憶,六親不認,兇殘暴虐,即便下蠱人身在千里,也可下令,遇鬼殺鬼,遇人殺人。」歡美人抄起銀劍,亮給他看,「劍身本光鑑如洗,你看如今這層黑氣。」
劫後餘生,我卻壓根笑不出來。因為正遭受劫難的,是易公子的幼弟。昨夜他才對我講過,小虎是如何柔弱而聰穎的孩子,他寵他如珠如玉,不料還是忽遭橫禍。而各種證據表明,肇事者是我!
可他仍未把我的手放開,似是對我堅信不疑。此等情誼讓我感懷不已:「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沉聲說,「不是你。」
丁丁驚呼了:「殿下,別意氣用事!」
一聲呼喚石破天驚,我一凜,殿下?
易公子也是一凜,似對我的驚詫極為不解,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手一鬆。我趁機抽出我的手,捋了一把額上的汗。殿下?我花了一文錢買了個殿下?
連日來的情景走馬觀花歷數浮現,皇帝路雲天,殿下易公子,是了,我就說他們竟長得挺像呢……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絕色哪有那麼多。那小虎就該是三皇子了,這也和在綠島時就掌握的線報絲絲入扣,夏朝2殿下喜美酒喜女人,3殿下愛馬成痴——馬也是動物一種,易公子說過,小虎喜愛幾乎所有動物。
為避免陪同彩虹入夏宮,伺候必定難纏的主子,我才選擇了出逃,浪跡天涯。他大爺的,哪曉得到頭來還是狹路相逢,天網恢恢。
在隨歡美人和易公子進宮的路上,馬車顛簸著,我的心也顛簸著,連跟易公子同乘一座也激不起我的興奮,魂不守舍七上八下。我還沒做出一道新菜式給和善熱忱的皇帝皇后品嚐呢,怎就陷進了戕害皇子的漩渦中了?
想來是記掛著生死未卜的小虎,易公子長長久久地靜默著,穿花快意的從容盡失。馬車內太狹小,我低咳一聲,打破逼仄的氣氛:「方才你拉著我的手……」
「我怕你會害怕。」他答得極自然。沒心思和我調侃時,這少年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沉然,像他的父親路雲天,既言笑晏晏,也睥睨江山,舉止進退有度。
夏朝的皇宮跟綠島王宮不可同日而語,進宮後,馬車在宮城裡行進了半柱香時刻,才停在一處闊大的樓宇前。易公子跳下馬車,伸過手拉了我,兩手相觸,我的耳廓又是一熱,訕訕地轉開眼去。
庭院燈火如晝,溫暖的燈光劃過他的側臉,他拿食指敲敲我的手背:「走,見我爹孃去,他們都很喜歡你。」
雖然相識不久,但像已攜手千年,那樣熟悉和親切。走進屋內,內室裡燃著淺淺的檀香,小虎著了白色的裡衣躺在床上,我走近看他,他沉沉地躺著,小臉蒼白,睫毛安靜地垂著,雙頰卻紅潤得像著了火。
皇后坐在床邊的矮凳子上,不時輕輕擦拭小虎額上沁出的汗,皇帝蹲在床頭,緊緊地握著兒子的手。這一幕讓我鼻子發酸,即使他在朝堂上沉穩威嚴仿若蒼穹在胸,災難來臨時,他也只是個擔驚受怕的父親。
要是我爹爹是他就好了……
指甲掐進掌心,我艱難地阻止那可恥的色心,耳邊傳來歡美人的聲音:「皇上、娘娘,小殿下中的是‘一寸相思’,屬下雖無解除之方,但尚能拖延一些時日。」他彎下腰,玉指一揚,在小虎的下頜處貼了一塊膏藥,右手撫上轉動掌心運功,手法凌厲飄忽。不多時,小虎悶哼出聲,一口黑血已溢位嘴角。
皇帝有短暫的僵硬,渴盼的眼中光芒盡現,如漫天星斗傾覆,側身問:「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可皇后和易公子的臉色卻瞬時大變,我一看,黑血源源不斷地從小虎口中湧出,像永不停歇的泉水。先頭尚是黑血,沒一會兒就是殷紅的血了,紅得淒厲,叫人絕望。
歡美人手指顫抖著掏出懷裡所有的傷藥,惶惶地想要救助小虎,但已無從下手。
這本是個連殺人的姿勢都寫意優雅的人,我不曾見過他也會慌亂至斯。這時我聽見皇后的聲音:「他們竟料到了我們會用離雲來剋制。」這美婦曾巧笑怡然,此際卻語不成調,聲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我轉過頭去,望見易公子慘白的臉,我去握他的手,已是冰涼如生鐵的觸感。
「連母后和歡叔都束手無策……」他斷續地說,「我早該把他們一網打盡的。」
歡……叔?
我去看歡美人,他垂著手,失魂落魄地望著小虎,目中煙波浩淼,好似空無一物,跟之前那個能言善辯的人判若兩人。這玩心向來很重的人,在那一刻竟狀似清堅的面壁高僧,他在想什麼?
小虎的血仍一意孤行地狂湧,皇后已落下淚來,攥緊小虎的手,像要把生命全都換給他。
生命是這樣悲哀而無可奈何的事……只能看著,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急痛攻心:「為什麼我沒事?」
無人能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