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俊朗少年有一雙善笑的眼睛,我又是半壇酒下肚:「那是自然。等不到石頭爛,自己就先爛了,追求那麼奇怪的東西做什麼?」我娘集畢生之力,愛一個人愛得狼狽潦倒,賠了錢財守了活寡,我才不願像她。
歡美人摺扇一收,媚眼橫掃,忽然對我一笑:「後生可畏,來,這杯敬新晉風月聖手。」
琴聲變得疏落了,間或一兩聲輕響,卻更顯幽冷。錦袍少年慢條斯理地整了整凌亂的衣袍,跳下臥榻,像一隻優雅的豹接近他的獵物般慵懶。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一把打橫抱起:「姑娘快人快語,很對我胃口。」
我只覺心臟一時停跳,血全湧上了臉,意欲掙扎,卻奈何不得。他的手勁很大,把我緊緊箍在懷中,我白著一張臉問:「你想幹什麼?」
錦袍少年眨眨眼,笑如春風盪漾:「飲酒之後是作樂也,姑娘有備而來,在下豈可掃了佳人雅興?」
歡美人頷首:「春宵苦短,你們先去暖床,我稍後即來。」
他們一唱一和如哼哈二將,錦袍少年把我往腋下一夾,大步走向裡屋。影影綽綽可見一張花梨木床,床頭燃著幾支百焚香,靡靡濃香不絕於縷,我心下暗道苦也。酒庫是聲色犬馬之地,男歡女愛天經地義,我只想混頓酒喝,卻把自己逼到絕境,真乃失策。
又掙了幾掙,可還是擺脫不了錦袍少年的鉗制。我心頓一橫,摸到公主彩虹賞給我的一支金釵,暗暗使了幾分氣力,刺向他的胳膊。
未料錦袍少年比我的出手更快,抓住我的手,似笑非笑道:「姑娘是來酒庫當烈女的麼?」
我見勢不妙,正待再行暗刺,他淺笑撩人,掠過我的金釵在手,略略看了看,笑紋不減:「倒是個值錢的寶貝,姑娘出手闊綽,又有金釵沽酒的豪情,在下十分欣悅。」
綠島再小,公主的用度也比普通人要闊氣,國王送給她的首飾又多是各國使節送來的,價值不菲也在情理之中。聽錦袍少年一言,我就更有底了:「以它買你陪我說說話,怎麼樣?」
「酒庫倡導全方位服務,陪喝陪聊陪睡覺。」錦袍少年露出為難之色,「混口飯吃不容易,姑娘莫要使在下壞了規矩,難以向上頭交差。」
我一嘆:「那歡美人為何有拒絕客人的權利?」
錦袍少年苦著臉:「……他是頭牌,我沒混上啊。可我難道姿色很差?桃花眼櫻桃口,為人正派又懂享受,哪裡不好?」
……這酒庫中人個個說話犀利自戀嗎?
他才不理會我的表情呢,將金釵細細地幫我插好,端詳片刻,笑了一笑:「坐中不乏豪客飲,門前常扶醉人歸,姑娘莫要辜負這良辰美景。」
裡屋裝飾得濃麗魅人,異香縷縷,他輕掩上門,緩緩將我放置在柔軟的大床上。我抓住床沿,想要爬起來,卻只覺口乾舌躁——梨花白竟真是有後勁的,隨著他的微笑一晃一晃,我的神智開始恍惚,深吸一口氣:「公子,我是來喝酒的……」
錦袍少年眸中閃著兩簇咻咻的光芒,伸了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讀書人還倡導個紅袖添香呢,你這酒鬼為何想不開?酒色相佐,方是人間至樂。」
他一呼一吸近在咫尺,我耳朵瞬間一麻,身子不聽使喚地一軟,一股難以言說的熱氣在四肢百骸衝蕩著,拼力支著身子坐起:「若不能與意中人相伴,再多美景佳釀妙人兒,又哪裡稱得上是人間至樂?」
錦袍少年一怔,俊魅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春風,越來越動人心魄:「跟意中人同享幸福,是極少數人擁有的幸事。不然‘易得無價寶,難求有情郎’怎會成為千古絕唱?」
霎時,似有一種微妙的默契如鮮花陡然乍放。別看他人品不怎麼樣,倒把世事看得清楚,我實心實意地讚美了一句:「你不光美得不同凡響,竟也挺有思想。」
那股懶洋洋的笑又浮上他的唇畔了:「……所以,我們這種絕大多數不求甚解,還是早些歇息了吧。」
紅燭被他吹滅了。但不知為什麼,我竟不慌亂了,在陡然暗寂下來的房間裡,他說:「姑娘請放心,你棄歡美人選了在下,在下深感知遇之恩,自會拼將一生休,盡君一日歡,包你滿意,物有所值。」
梨花白使我的心神已一寸寸渙散,他的臉越湊越近,我腹中不覺又是一熱,漲鼓鼓地找不著出路,弄不明白心中這不知所起的微甜的悵惘,是否因了他的語氣他的笑聲。趁幾分酒意,我在黑暗中問他:「這種生活……你會感到孤單嗎?」
伺候公主一個人,就讓我煩不勝煩,時刻想要逃跑,他呢?終日跟仗著幾個錢就自覺高人一等的女人們打交道,他會不會有空虛之感?
幽香嫋嫋,床褥香軟,他攬住我,呼吸溫熱,暗光裡明顯感到他又是輕微一怔:「你花了一文錢,就是為了跟我探討人生,婉勸風塵郎從良?你想拯救我嗎?」
我尚未答話,就已聽到清越的琴聲又起,隨後是引我進門那姑娘的聲音:「白姑娘,易公子他……」
朱弦一拂,琴聲止住。那白素月已向這邊走來,站在門口輕敲了三下,錦袍少年燃亮了火折,燭火跳動,他伸過手拂了拂我的頭髮,若有所思地盯著我,低聲道:「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想象?」我驚問,「這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錦袍拂動,大踏步向門外走去。拉開門的瞬間回過頭來,黑玉般的眸光閃爍,卻只問:「你怎的不怕?」
剛才那一套把戲,是他在嚇唬我,並非想動真格?坦白說,我的強自鎮定源於他的職業特性,以他的美色,不知多少姑娘主動投懷送抱,我若不從,他斷不會真的用強。用強我也不怵,我從小無法無天,連公主都敢擠兌,哪會在風塵郎跟前輕易認慫?死磕就是了。
可我不準備告訴他這些,笑笑:「我長年奔放,找不到矜持的方向。」
門開,錦袍少年迎向門外靜立的白衣女子。我凝神望去,他戴上了一個訓練有素的笑容,親切有加地寒暄著:「這麼晚了,白姑娘起夜?不如先去茅廁,再一起去消個夜?」
我再看那白素月,此時我才看清她的容顏。她身負重傷已然包紮妥當,容色慘淡如雪,看上去氣力虛弱,手持五絃古琴,既弱不勝衣又步姿蹁躚,一雙剪水雙瞳清透得像雪夜上空的星子,美得不可方物。我一望即驚,這樣的清逸婉轉,根本是畫中仙子下凡塵,偏巧又姓了白,更是相得益彰。
我總偏執地認為,一個女子若生得不夠美貌,姓白就缺了底氣。但她是多麼令人心折,只盈盈靜靜地走出,就掠走了看官的意念,目不轉睛是惟一的表達。
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眉間蘊著輕愁,只向錦袍少年微啟朱唇道:「素月蒙公子救命之恩,酒菜已然備好,卻遲遲不見人來。」
姓白,名喚素月,真可謂人如其名,她清冷疏離,可不正像天邊一輪冷月?我目注著她,突然覺得她很眼熟。分明兩相陌生,但我疑心我見過她。她從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幻夢裡,但我對她卻有著異常的熟稔之感,這使我深覺驚愕,細思卻又惶然。這初相見的女子,為何似是故人來?
她側過頭,秀眉向裡屋一掃,錦袍少年迅速掛起一副乖巧的笑容,將我擋了個嚴嚴實實:「白姑娘美意,莫敢不從。」
靜夜深重,他徑直被那白姑娘牽起手,不曾再回頭。燭影模糊了他秀逸的背影,衣袍低垂,如月光委地。想吃野食卻被抓了現行,他腳步虛浮,丟了元神般灰溜溜的,真想不到連他也會怕老婆啊,一改風流特性,反常得讓我刮目相看。
哦,他是近情情怯,方寸大亂吧。有趣,此人有趣,推翻了我對浪子皆涼薄的愚見。他在白姑娘跟前,可真乖順得緊吶,連靈魂都似出了竅。
這恣意的人所愛慕的姑娘,原來是這樣子的啊,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氣質雖嫌冷淡,但他太鬧騰,她以靜制動,正是良配吧。
燈火搖曳,一對璧人相攜離去。我目送他們漸行漸遠,整整衣衫,正待翻身下床,卻架不住酒意席捲,頭一歪就昏睡過去。
那穿錦衣的翩翩少年,跟別的姑娘走了。
紛亂的夜裡,我夢見了孃親,她呆坐在橄欖樹下,失神地望著海水,手中握著我留下的簡短字條。離家那夜我寫了幾句話給她:娘,我去江南尋爹爹了,再見時必是閤家團聚之際,在這期間,你多保重。還未重逢,不可有意外。
在夢中,我坐在娘身旁,和她並肩看大海。從我記事起,她就那麼孤單,一直很孤單,我很想知道,若不曾認識我爹,她會嫁與怎樣的人,有怎樣的生活?她會成為愛笑的女子嗎?
我從沒看過娘笑過。她的心破了一個大窟窿,像上古神話裡的比干,剜卻心頭肉,終年和眼前傷面面相覷。她笑不出來。
醒時我頭痛欲裂,耳畔頓有人聲響起:「姑娘醒了?」
是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姑娘,巧笑如銀鈴:「我是香兒,歡美人命我來照看姑娘。」
我赧然,自誇酒量不俗,卻被一罈梨花白就放倒了,還要勞煩一個小姑娘照料我。香兒頗善解人意:「姑娘好酒量呢!那可是20年的梨花白,當今皇上迎娶皇后娘娘那年釀的,那時皇上還只是皇子殿下。」
看來酒庫是來對了,我能尋到最好的梨花白。想想看,有什麼菜能比得過「皇族典藏、聖上尊享」呢?初來乍到,要想大賺一筆,投機倒把是常識。我喜上眉梢:「這等好貨,還有多少?」
「只有易公子存在此處的五壇,目前還有三壇。」香兒說,「這是極品梨花白,不外銷的。」
喔,那錦袍少年人稱易公子,我記住了:「我只要一盞即可。」20年的陳釀,酒勁太足,用來做菜只需極少量,我不貪多。
「姑娘稍等。」香兒出去了。
桌上準備好雪白的毛巾和漱口水,這一文錢花得真值。我洗得神清氣爽,對即將要做的菜也有了新思路。
香兒進來時,左手拎著一支小酒瓶,右手託著一隻木製食盒,清粥小菜正冒著熱氣。她一一地取出放在桌上,歉然道:「這瓶梨花白是從歡美人未喝完的那壇裡取出來的,還望姑娘不要嫌棄。」
那位驚鴻一瞥的歡美人真是個好人,我感動:「你們酒庫真是賓至如歸啊,哈哈哈。」
香兒抿嘴一笑:「姑娘昨晚未選歡美人,他很耿耿於懷,發誓要以誠待人,扳回第二局。」
「即使我下次只出半文錢?」我大樂,問道,「昨夜雀佔鳩巢,他在哪兒安睡?我要去道聲謝。」
香兒擺手不止:「那可不行,酒庫的人都知道,端莊穩重的歡美人睡覺的時候絕不能被打擾!」
端莊穩重……她在說誰?
香兒解釋:「外表端莊,行為穩重,這是他的目標啊。他說人人都這麼認為他,他多少會有點壓力和動力。」
惡寒……有些人的追求還真匪夷所思啊。
「那他通常幾時起床?我等就是。」
香兒又笑:「姑娘應該問他何時是醒著的。」
酒庫紅牌歡美人的作息是這樣的:睡到日上三竿起,用餐,喝酒,賞花,一個時辰後開始休息——即睡覺。天黑後他再次醒來,用餐,喝酒,賞花。如果易公子在,他會醒三到四個時辰;如果不在,則視當日聊天物件是否合心意,絕大多數他是失望的,大半個時辰後就又睡下了。
週而復始。
因此,一天之內,這個人醒著的時候大概在一個半時辰到三四個時辰之間。
吃了睡,睡了吃,居然還瘦得如風拂柳。彩虹公主若是知道世間有此等強人,還不派人滅了他。我等不及,向香兒道別:「我改天再來拜訪。」
梨花白在手,剩下的事就好辦了。在香兒的指點下,我很快就找到了京城最大的水產市場。許是清晨,人不多,我在一家賣龍蝦的攤子前挑了又挑。物離鄉貴,在綠島司空見慣的海鮮,被賣到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價格,花了我不少錢財。
我又挑了一些螃蟹,這才意得志滿地回到徐夫記。可它不是江南的小客棧,廚師長很不好說話,哪怕我捧出幾錠銀子想討好他,他也不答應讓我借用廚房。只一味地說徐夫記時有貴賓出入,他們忙得很,而我來歷不明,實在叵測。他可不能讓我把廚堂變作試驗田,砸了徐夫記的金招牌。
他是怕我在飯菜裡下毒呢,可我是要一技驚人揚名立萬的,又不想鋃鐺入獄血濺刑場,他可真小瞧了我。別說我跟那些貴賓素不相識,就算當刺客,也不採取下毒這麼拙劣低階的伎倆呀。
本著和氣生財的原則,我不跟大廚吵,默默地去買了鍋碗瓢盆,在自己的房間庖丁解牛。黃昏時,我大功告成,盤腿坐在床上欣賞了半天,這才把門一關,出外探察。大樹底下好乘涼,我得挑一桌闊客下手,贏得他們的口碑將事半功倍。
出入徐夫記的人絡繹不絕,跑堂的夥計們端著托盤進進出出,忙得腳朝天,我看了又看,也摸不準哪桌客人才是最有價值的座上賓。正琢磨時,猛然看到廚師長也從後臺出來了,他親自託著一隻雪白的瓷盤,身後跟了三個夥計,一行四人整齊有序地向二樓最東端的包廂走去。
陣仗頗大,看來這包廂裡才是金主。待他們退出後,我回屋拿出我的絕活,目不斜視地走向它。門口兩名侍衛將我一攔,話卻說得客氣:「這位姑娘好生面生,還請留步。」
我信口雌黃:「我是廚師長的小女兒,他說今日貴客造訪,讓我打打下手,見見世面。」
那廚師長年過半百,我認賊做父也不算吃虧。他二人還在猶疑,我將托盤往前一遞:「這兩道菜都是現做現吃,晚了可就影響口感了。」
在被廚師長抓現行之前,我得讓貴客們嚐到我的手藝才行。兩名侍衛對視了一眼,替我推開了門。
這間包廂很闊大舒適,烏泱泱地坐了七八個人,我粗粗一掃,滿座衣冠勝雪。坐在上席的那對夫婦必定來頭不小,單是氣度就尊貴不凡,男的英俊女的明麗,舒服了看客的眼睛。
尤其是男子,儘管已不再年輕,容顏仍極為出色,劍眉星目,英氣疏狂,一笑宛若天開。我所見過的貴公子、錦袍少年和歡美人都已是一等一的美少年了,竟都比不過這中年人的風采,時光倒流二十年,他應當擁有天人之顏。
我將兩道菜呈上,向座中人介紹第一道:「這是金甲大將軍。主料為來自東海灣深水域的大閘蟹,先以清水養之,待泥沙吐盡,用花雕酒將其淹沒至暈厥不動彈,再加入秘製滷水,然後冷卻。六個時辰後,添半盞二十年梨花白,使醉蟹更見鮮香。」
我注意到,當我說到「梨花白」時,那對夫婦相視而笑,坐在男子左手邊的虯髯大伯已發問了:「二十年梨花白是宮中之物,這徐夫記不曾備得,你卻如何得來?」
我不答:「山人自有妙計。」拿起一雙銀筷夾起螃蟹一一分發,「各位嚐嚐看。」
那身著藍衫的美男子眼中湧起輕笑,望住我說:「丫頭,以酒釀蟹,很易有苦味啊。」
這把嗓音無端地好聽,笑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明快燦亮。四目交投,我心下驚窒,他令我想起易公子,那衣如雪的少年也有雙流淌著笑意的黑眼睛。我側頭反問:「那你慣常用什麼酒釀蟹?」
他莞爾:「約莫是竹葉青、杜康和花雕一類吧。」
他身旁的美婦如墨的眸子望著我,笑問:「如何想到用梨花白?」
她也已人到中年,神情卻保有少女般的明媚鮮妍,眸光亦清澈得瀲灩驚絕。我孃的年歲可能跟她相仿,但面容跟她一比,完全是天上人間。想來,日子舒坦如意,女人才會容光煥發,花顏不改吧。我抿抿唇,答道:「我想出奇制勝……梨花白是皇族佳釀,誰都拿它當主角,我偏偏反其道行之。」
美婦笑了,又問:「萬一它並不適宜釀蟹呢?」
美人連大笑都很曼妙,好似珠玉濺落,生動鮮活。我笑著答:「梨花白以泥炭燻焙大麥芽,可是這樣?它色澤淡青近透明,氣味焦香,絲毫不會奪了蟹的風頭,卻又給它添了清新花香,正是以尤物配尤物,天下無雙。」
燭火中,我看見美婦和她的夫婿對望的眼神。我才知道,當一個男子在愛中,會有什麼樣的眼光。那眷念的溫柔,我娘也曾享有過嗎?
坐得稍遠的胖胖的中年人已在細細品嚐醉蟹了,唔了一聲:「爛腥膏香,鮮水細嫩,的確值得一品。」他長得喜眉喜眼的,笑容和氣,有點像熊、河馬或犀牛這類胖而憨厚的動物,我在心裡給他取了個外號叫河馬大叔。
窸窸萃萃的剝蟹聲中,我獻上第二道菜:「這是游龍戲鳳。主料是龍蝦和白切雞,大家也試試吧。」
虯髯大伯一筷子夾起一隻雞腿,大嗓門又亮開了:「主公,屬下饞得緊,就不禮讓了啊。」
只一口,就讚道:「好吃好吃!比尋常的白切雞入味,小姑娘,這是打哪兒學來的手藝啊?」
我心裡下了個結論,這粗豪大伯很實誠。他看樣子是個江湖人,我就以江湖人的方式對之,抱拳道:「白切雞是你們的菜式,我加了我獨門料理魚的方法。用了蛋清、海鹽、麵粉和香草,加水混合均勻後,反覆蘸取使佐料滲入雞肉的肌理,所以烹熟後不蘸小料也有滋味。」
美男子也品了一塊雞肉,回味再三才道:「白切雞冷了難免會有一絲禽腥氣,你做的卻是清香。」
「那也是有講究的啊。」我挑眉望著他,好好的男人,長這麼漂亮做什麼,「在淨膛淨油淨脂後,雞肉得泡水,最好用弱鹼性的水,再兌入我配置的蔬菜汁浸泡,腥氣就能去除。」
對綠島國民而言,雞是珍貴的食材,過年時才可能吃到這類由大夏朝下賜我國的年貨。因為得來不易,烹調方法自是精益求精,方顯圓滿。我自幼就被彩虹勒令著鑽研此道,在幾十只雞的送命過程中小有收穫。
河馬大叔問:「蔬菜汁……具體是哪些蔬菜?」
嘻,具體配方可就是商業機密了,我不告訴他。轉臉見美婦正凝神瞧著游龍戲鳳中做配菜的兩顆荔枝肉,就幫她夾到碗裡:「夫人,這是在太陽出來前摘取的荔枝,沒有酸澀味。」
人和人之間是有眼緣這回事的,我對美婦一見傾心,她是言笑靈動的女子,輕嗔佯怒,淡謔微嘲,都那麼動人。忽然間,她又會靜下來,既不說什麼,也不聽別人說什麼,目光迷茫而遼遠,那錦袍少年也會這樣——總有一類人,連走神都讓人想要探究。
我不住地遙想她年輕時的樣子,如果那時她是一朵野薔薇,那麼此刻她就是牡丹,是膽敢違逆武則天的皇命,兀自開落的牡丹。
雪白的果肉落入碗中,美婦迴轉神,現出頑皮促狹的笑容:「它叫游龍戲鳳?」
美男子劍眉上挑,介面道:「兩顆荔枝分明是夜明珠嘛,我看這道菜該改名叫‘我們的故事’。」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她的目光溫存柔和,仿若在看山谷中的煙嵐升起。真令觀者心悸神奪,勾起了幾許相思和豔羨。
可越是目睹他們的恩愛,越是替孃親不值,最好的芳華已逝,卻未有人寵她如至寶。我側了側臉,給他們拆分龍蝦:「這是借用了江南一帶的荷葉蒸雞的做法,但加了一些香草醬特別醃製而成。」
綠島食物貧乏,我們擅長用各種植物製成醬汁,在烹調蔬果和白肉時,它們很管用。河馬大叔又發問了:「還是秘製的配料?」嚐了嚐蝦肉,讚不絕口,「馥郁香濃,軟嫩多汁,龍蝦要做到這個境界,非得下一番苦功不可啊!」
他們的讚許被我盡收眼底,不免自得。綠島靠水吃水,不折騰海產品,和被公主折騰,我就無事可幹了,所謂業精於勤。河馬大叔眯起眼打量著我:「小姑娘,你是新來的?我好像沒見過你。」
才藝賣弄完畢,我累出了一身汗,編瞎話不免捉襟見肘:「啊,是,新,新來的。」剛想搬出廚師長父親時,他就推門而入了,看到我就一怔,「你……」
待看清桌上的菜餚,也打起了嗑巴:「這,這……」
坐中一位不苟言笑的灰衫人給他介紹:「這是金甲大將軍,這是游龍戲鳳。」
美男子食指輕擊桌面,重複了一遍:「金甲大將軍,游龍戲鳳……好名兒!每逢秋日,滿城盡待黃金甲。」眸子精光微閃望向我,「丫頭早已得知我等是何人?」
我搖搖頭,我只瞧著他們俱是綾羅綢緞錦衣中年,必是達官貴人無疑,但到底是何身份卻不得而知。河馬大叔瞅了瞅廚師長,意似相詢,廚師長驚慌欲跪,額頭沁出大顆的汗珠:「小,小人,小人……」
美男子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轉向我:「丫頭這兩道菜正中我心意,若只是巧合,那便是天意安排的福緣哪。」
河馬大叔招招手,讓我過去:「小姑娘,辛苦你了。」
他給的賞金是區區三兩銀子,我拉長了臉,打發乞丐呢?我爹給老乞丐的都不止這點呢。我瞄著他光鮮的衣衫,仍伸著手,不肯縮回。美男子抿唇笑起:「丁丁,這點錢只夠買食材吧?」
名叫丁丁的河馬大叔麵皮一紅:「小姑娘,食材差不多快二兩銀子吧?」
我伸長了脖子等賞金,若刨去成本只落著一兩銀子,也太對不起這番大費周章了。不過這丁丁卻是個精明人,連食材費用都估出了個大概,真是越有錢越精明。我衝他笑:「食材二兩,辛苦費五兩,獨創費二十兩。」
一桌子都是闊客,我敲他竹槓,他愛面子,大抵不會拒絕我;就算拒絕,我也不吃虧,他們都生得和善,又都吃我的嘴軟,總不至於把我亂棒打出去。無論如何,成敗在此一舉,我賭一把。
美男子哈哈笑了,那是一笑就笑到人心裡去的暖洋洋的笑容,他邊笑邊望美婦:「噯噯噯,夜明珠,這小滑頭得你真傳。」
她叫夜明珠?怪不得他把那兩顆荔枝當成夜明珠,還說這道菜是他們的故事呢。咦——慢著!電光石火,我冷不丁想起了那本《江山謠——從小賊到皇妃》,書中就寫到,大夏朝的皇帝路雲天還是皇子時,把他的情人喚作夜明珠。我驚異地看看他,又看看她,再看看桌上的游龍戲鳳和謙恭的廚師長,恍然大悟——
美男子是當今聖上路雲天,美婦則是他的平民皇后薛十九。否則,普天之下,還有誰敢自比「龍」和「鳳」,並宣稱「游龍戲鳳」是他們的故事?
初來徐夫記,小夥計也說過,店老闆以前是御廚,跟皇上皇后有交情,他們如今也會來店中小坐。我看了看丁丁,沒錯,他就該是店老闆了,嘖嘖嘖,弄出了這麼大產業,還這麼摳門。
美婦笑著說:「你在嘲笑我們明目張膽地愛錢嗎?一技值萬金,應該的。」望向我時,她眼中滿是讚賞之意,「好樣的,年輕人初出茅廬,要多加扶持。」
丁丁這才肯出血,對廚師長說:「這位小姑娘,你可要重用之。」
前程有了著落,我得意洋洋地衝廚師長晃了晃大拇指,他忙不迭地對老闆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把她招入後廚。」
「嘿,小姑娘,你是毛遂自薦來的啊?」虯髯大伯把胸脯拍得山響,「老夫可有幾分欣賞你呢!」
嚴肅灰衫人和他旁邊笑容可掬的青衫人互遞了一個眼色:「這小姑娘膽識過人。」
我被眾人的吹捧迷得心情大好:「各位過獎,我一窮二白,兩手空空,再不動點腦子辦事,豈不是要餓死客途?」
美婦和美男子相顧淺笑:「那也不見得吧,我年輕時笨得叫人直打哆嗦,不也活到了現在?」
懂得自嘲的人笨不到哪兒去,她是在自謙呢。美男子瞳中光亮流動,和煦地對我說:「會做菜不稀奇,做得好吃也不稀奇,難能可貴的是菜品出眾又有自己的想法,還懂得融會貫通,丫頭不簡單。」
我仰頭望著他,傳說中,夏朝皇帝是絕色之姿,眼前人真當得起這個評價呢。嗯,他真的就是那高不可攀的皇帝?皇帝在上,我謙遜了一回:「揚長避短外加投機取巧而已。」
你們有魚做得好的人,也有蔬果做得好的人,我暫時都還比不過,但我是複合型人才,險中求勝吶。
皇帝又對丁丁道:「這丫頭冰雪聰明,慧黠趣致,你可要用心栽培。」
唉,我哪有他說的那麼好,也就是當慣了下人,少年老成,並懂識人眉高眼低也。
燈火耀眼,像裁了一段光芒嵌入皇帝的雙眼,我看著他,好想對他三鞠躬。赤手空拳的綠島蟻民不僅沒露宿街頭,還在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機構謀到職位,這人情太大了,我和我娘都有救了。
我要苦練技藝,做出更好的菜式答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