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芊蕪從矇矓中醒來,身邊坐著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她猛地坐起身。
「晨!」
安以風按住她正在輸液的手:「大嫂,你冷靜點。」
「他沒死對不對?他的身體那麼好,怎麼可能心臟病突發?你一定在騙我!」
「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點,你就這麼認為吧。」
「他一定是想給我個驚喜,他是不是想給我個最浪漫的婚禮?」
安以風剛要說話,一個保鏢進來:「風哥,有警察想見你。」
「我沒空!」
他話音剛落,兩個警察已經進門:「安以風,我們現在懷疑你謀殺韓濯晨,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安以風霍然起身:「你說什麼?」
「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滾!馬上給我滾!」安以風的聲音很可怕。
韓芊蕪一驚,忽覺血液一陣倒流,下腹陣陣劇痛。她拔掉手上的針頭爬下床:「你們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警察沒理她,對安以風說:「我們從一間酒吧門口的監控錄影裡看見韓濯晨是被人槍殺的。酒吧的人證實,是你約了他。你們在酒吧起了爭執,他憤然離開。還有個醫生說,昨天晚上韓濯晨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渾身是血,還沒進手術室就停止了呼吸,是你逼他們把死亡證明寫成心臟病突發,還威脅他們誰都不許說,是這樣吧?」
「是又怎麼樣?」
「你今天一大早就把他的屍體火化了,連他的太太都沒有見到他的最後一面,為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無權在警方沒有驗屍的情況下火化死於槍殺的被害人屍體。」
「你們頂多告我妨礙司法公正,憑什麼說我謀殺?」
「根據韓濯晨的遺囑,他如果有什麼意外,一半財產會轉到你名下。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麼我們有權拘捕你。」警察拿出一張紙,「這是拘捕令。」
他們把安以風用手銬帶走的時候,韓芊蕪才恍然明白他們說了什麼……
韓濯晨被人暗殺了。
不是他沒有遵守承諾,是這個世界對他太過殘忍。他是個好人,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是這個世界虧欠了他,卻連個生存的機會都不能留給他。
她是他最愛的人,不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會離開他……
韓芊蕪衝出病房,跑上頂樓。
這裡離天堂一定很近,所以她能看見他在對她伸手,他在對她微笑。
他答應過不會放開她的手。
他在等她……
「晨!」她跑向他……
就在她馬上就要抓住他的手時,安以風從背後抱住她:「不可以!」
「你放開我!」她拼命打著安以風的手臂,兩個警察幫他把她拖到了裡面。
「安以風,我求你放開我,再晚我就追不上他了……」
「你冷靜點,你不想活,你也不想讓肚子裡的孩子活下去?」
「孩子?」
韓芊蕪忘記掙扎,傻傻地看著他。
「你已經有了身孕,你不知道嗎?」安以風用盡全力抱著她,身體抖得比她還厲害,「為了他的孩子,你也要活著。」
「不會的,你一定又在騙我。」她看見韓濯晨還站在雲端,他還在等著她,「你放開我,他在等我。」
「不是!他不想你死,他想你好好活著。」
安以風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了一下播放鍵。
「風……」一聽見韓濯晨的聲音,韓芊蕪就不顧一切地搶過電話貼在耳邊。
「風……你不用替我報仇,這是註定的。你也不要……把我送去警察局的停屍房,我活著不去,死了更不想去……
「答應我,一定在芊芊沒回來之前把我的屍體火化,我怕她會承受不了……
「她很脆弱,最怕孤單,你要寸步不離地幫我守著她……告訴她,就算沒有我在身邊,也不要害怕……」
「晨!」韓芊蕪對著電話不停地說,「你怎麼不等我回來,你怎麼不等我?」
下腹的痛開始加劇,她全身抽搐,那種痛似曾相識。
她的身體沒有了知覺,眼前都是白色,但她的大腦是清醒的。
她聽見有人說:「病人受刺激太大,完全沒有求生慾望,大人和孩子可能都保不住。」
她還聽見安以風在怒吼:「查?!你們能查出什麼?你們是在逼死她……」
她又想起兩年前,韓濯晨詢問她的病情時的聲音多麼美妙,充滿憐愛。可當他知道她連孩子都保不住時,他就把她丟在了醫院裡……
她握著手裡的電話,想抓住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勇氣。
「晨,我知道你想要個兒子,一個和你一樣的孩子,延續著你的生命,流淌著你的血液。你說過,如果我們的兒子想做個警察,你一定送他去最好的警校,讓他堂堂正正地做個好人……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再讓你失望……」
午夜時分,韓芊蕪剛從鎮靜劑的作用中醒過來,就聽見安以風激動地叫著:「快去叫醫生,她醒了!」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醫生說:「醒了就好,以後千萬讓她控制好情緒。」
她艱難地開口:「孩子沒事吧?」
「沒事,你放心……」
她閉上眼睛,放心地睡去。夢裡還有韓濯晨的溫存,他抓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也不知睡了多久,韓芊蕪中間醒過幾次,睜開眼總能看見安以風坐在她旁邊。
有時他會問她餓不餓。
有時他會問她哪裡不舒服。
她總是搖頭說她想再睡會兒。
她不是困,而是希望一切都是個夢,希望再次醒來的時候,坐在她身邊的人是韓濯晨……
有天早上,她被說話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和安以風並肩站在她的病床前,陌生男人說:「韓太太,請您籤個字好嗎?」
「什麼字?」她迷迷糊糊地問。
「根據韓先生的遺囑,您將繼承他名下一半的財產,但是安先生放棄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半,所以您將是韓先生唯一的遺產繼承人。」
「為什麼?」她看向面容有些憔悴和憂心的安以風。
「我想讓人知道,我不會為了錢殺晨哥。」
「哦!」他不用證明,她也知道。
「你簽字吧。」
「我不想籤。」
「為什麼?」
「我簽了字,就證明他真的死了。」
安以風有點怒了,把筆塞到她手裡,拿過檔案放在她手邊:「你不籤,他也活不過來。」
「我累了,我想睡會兒。」
「簽完再睡!」
韓芊蕪根本無心看那厚厚一沓的檔案,只瞥了一眼最上面附著的一張紙,文字很簡短——
「如果我遭遇不幸,不論死因為何,我名下的財產一半留給韓芊蕪,另一半留給安以風。」
飛揚的簽字後面寫著日期。她的眼淚奔流而下,濡溼了他的名字。因為那個日期,正是她把自己交給他之後的第二天,也是她在他心口舉起刀的那天。他明知她要殺他,明知會遭遇不幸,還簽署了這樣一份檔案……
他大概就是想告訴她,如果她真要他的命,他毫不吝惜,更不會責怪她!
他恨的是,她一次次地騙他!
她顫抖著手簽完名字,再也不想睡了。
韓濯晨已經走了,任何自欺的方式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該面對的,她總還要面對。
律師見她簽完,又遞給她一份檔案,解釋說:「韓太太,安先生想幫您處理一下您繼承的遺產,希望您能授權給他,讓他把韓先生的全部財產和股份變賣成現金,存進瑞士銀行,以便您支配。」
「哦!」
韓芊蕪想都沒想,就把字簽了。
她簽完之後,對安以風說:「我想去看看他。」
安以風遞給她一張紙巾:「醫生說你不能受刺激,為了孩子,你還是別去了。」
「好吧。」韓芊蕪點點頭,看看紙巾,想起韓濯晨曾送她的禮物,「安以風,我想要他送我的紙巾,粉色碎花的,很漂亮。」
「好!」安以風看看身邊的保鏢,「去拿!」
世事總是充滿諷刺,韓濯晨送她的手紙,原來是擦眼淚的。
她抱著一大袋手紙哭了整整一天,才發現一切就像冥冥中自有定數。
她為他一次次地矛盾、掙扎,可每當她決心放下仇恨的時候,他就一定會拋棄她。而她偏偏就是蠢得無藥可救,愛上他一次、兩次、三次……
她哭了一會兒,擦擦眼淚,對坐在旁邊的安以風說:「我想吃東西。」
他立刻湊過來問:「你想吃什麼?我馬上讓人去給你買。」
「能補身體的就行。」
還不到一個小時,病房裡擺滿了吃的東西,全是各種各樣的補品。
她一樣一樣地吃,不記得吃的什麼,也不記得味道,就知道那些對胎兒很好。
深夜所有人都走了,留下來的還是安以風一個人。
他沉思良久,才問:「為什麼要自殺?晨哥殺了你全家,你不恨他嗎?」
「恨!我目睹父母和哥哥的慘死,怎麼可能不恨他?」
「那你該高興。」
「安以風,你一定覺得我現在很高興,對吧?」韓芊蕪拿出一張紙擦擦眼淚,「我知道我怎麼說你都不會信,我也不信有人會傻到愛上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我愛上了,從十八歲那年他對我說‘你是我的’……我心裡的天平就開始不停地搖擺,有時恨多一點,有時愛重一點……有時想放下愛,有時想丟開恨,卻怎麼也做不到。我去了英國,終於把愛和恨一起放下。我回來看見他,明知我們沒有好結果,可愛是抑制不住的!我又重蹈覆轍了!」
「你真的能放下仇恨嗎?」
「放不放下還有意義嗎?」她抱著手紙,縮在被子裡,「我睡會兒,你不用陪我,我沒事的。」
「好吧。你好好休息。」
「嗯。」
在韓芊蕪的認知中,韓濯晨是個很多疑的人,他覺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殺他,包括她,但他堅信有一個人絕對不會殺他——那就是安以風。
直到這一夜,韓芊蕪才發現,這世界如此可笑。韓濯晨那麼信任安以風,甚至為了他放棄了做警察,而安以風竟如此毒辣,殺了視他為兄弟的人。
無聲的夜,韓芊蕪躺在病床上,聽著洗手間裡輕微的說話聲,前所未有地心寒。
「你放心,我放棄了財產繼承權,警察不會再懷疑我,最多是告我妨礙司法公正……」
他的語氣裡全是得意的笑意,在她面前的憔悴和焦慮蕩然無存。
「錢啊……我已經把所有的房產、股票也轉讓給其他股東了……嗯,她已經簽了字,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對了,我還偷偷留了一千萬美金……
「是,現金,估計夠我們花一輩子了……」
聽見安以風的這句話,韓芊蕪徹底蒙了,努力回想自己簽過什麼檔案,檔案上到底寫了什麼,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韓濯晨是對的,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人是值得信任的。
漆黑的夜,韓芊蕪下床悄悄走出房間,赤著腳瑟瑟發抖地站在街上。此時此刻,她真的好想他,從沒這麼想過……
一輛計程車在她身邊停下,司機問她去哪兒。
她說:「墓地。」
司機立刻把車開走了。
又過來一輛車,司機聽她說去墓地,遲疑了半天,才讓她上車……
司機將她送到墓地,她付錢下車,司機回頭看了看她,說:「這個世界只有錯生的人,沒有錯死的。人已經沒了,你就看開些吧。」
韓芊蕪點了點頭,說:「謝謝,我明白!」
然後她一步步地走到韓濯晨的墳前,坐在早已枯萎的白菊花上,背靠著他的墓碑,就像靠著他的胸口一樣。
許久,她的心緒總算安定下來。
「我知道你孤單。」她說,「我知道你對這個世界很失望,我也和你一樣失望。沒關係,我在這裡陪你……
「晨,我現在才明白,你是個好人,你是一個真正的好人……你的心比任何人都溫柔,是殘酷的現實讓你變得冷漠。
「你這一生經歷了太多悲哀,上天對你太不公平,就連幾天平靜的日子都不能留給你……」
意外地,一個聲音在黑夜裡響起。
「他總說你善良,每個人在你眼裡都是好人。我從來不信,現在我信了!你是愛他的,比仇恨更深刻的愛!」
是安以風的聲音,死寂的墓地裡響起這樣的聲音,格外驚悚。
「你……」韓芊蕪不自覺地依向墓碑,手護住下腹。
安以風坐在她身邊:「我陪你聊聊吧。」
「不用,我就想單獨跟他說話。」
「我給你講個故事啊。」
「我不想聽。」韓芊蕪看看周圍,空無一人。
安以風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著:「你在英國的時候,我跟晨哥去他酒店對面的咖啡廳喝咖啡,無意間看見這個故事,當時覺得太好笑了,所以我笑著念給他聽……」
一隻孤獨的刺蝟常常獨自來到河邊散步。
楊柳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棉絮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這時候,年輕的刺蝟會停下來,望著水中柳樹的倒影,望著水草裡自己的影子,默默地出神。
一條魚靜靜地游過來,游到了刺蝟的心中,揉碎了水草裡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