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靜夜

靜夜裡,任何一點微弱的聲音都會驚醒韓芊蕪,哪怕是手機振動的響聲。她睜開眼,半明的天空讓房間裡的一切都變成了灰白色的。

這個時間,誰會這麼變態地打電話給lucia?

lucia很快接通電話,極力壓低聲音和打電話的人交流著。

韓芊蕪向來對聲音敏感,儘管lucia的聲音微乎其微,她還是聽見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

「嗯,她已經睡了……」

「……」

「沒看出什麼反常。」

「……」

「她說讓我給她找個律師,想諮詢一些法律問題……」

「……」

「我明白。」

「……」

「腳?好像是扭傷了……我看見她揉了一會兒……」

「……」

「是,我會的。」

如此冷的夜晚,在這個人心最脆弱的時候,聽見有個人如此關心自己,韓芊蕪心底的某一個角落真的被孟勳這種默默的關心軟化了。

這幾個月,孟勳的追求可謂猛烈,他為她做的點點滴滴她都看在眼裡,總覺得那些追求太虛假。

偏偏在這樣寂寞的凌晨,幾句關懷的詢問讓她感受到了一種強烈而真實的情感。

孟勳……這個人她實在沒什麼可挑剔的,上天對他真好,所有完美的優點都給了他。

為什麼她不愛他呢?

她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好久,終於想出不愛他的原因。

因為他不是韓濯晨!

第二天,韓芊蕪剛睡醒,lucia就告訴她,給她約好了律師,一小時後在附近的咖啡廳見。她立刻梳洗好,將長髮高高地束起,穿上了她最鍾愛的牛仔褲和棉質長襯衫。

對著鏡子照了照,她笑著對自己說:「你才二十一歲,很年輕啊!」

走出房門,她正想著該怎麼面對未來美好的人生,一堆陌生人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將她團團圍住。

「韓芊蕪小姐,請問您和娛迅公司的孟勳是什麼關係?」

她仔細考慮著該怎麼回答他們的問題,可是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您為什麼會在孟勳的生日party上彈鋼琴?您是不是就是娛迅不惜巨資力捧的那位神秘的‘纖塵’?」

「您和韓濯晨到底是什麼關係?」

「聽說您在和孟勳交往,是不是真的?」

「……」

好吵,吵得她沒法思考。

她極力穩定情緒,對他們說:「麻煩你們一個個地問,我聽不清楚。」

一個人立刻搶先說:「您和韓濯晨是什麼關係?聽說您是他的養女,是不是真的?韓濯晨至今沒有結婚,是不是因為您?」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夠尖銳,怎麼回答都有問題,不回答又好像預設,她只能反問:「誰說他沒結過婚?」

「他已經結婚了嗎?」

「是真的嗎?」

「為什麼從來沒人見過他太太?」

「……」

記者們立刻接二連三地追問。

韓芊蕪忘了這些記者最喜歡捕風捉影,她含糊不清的一句話往往能讓他們編出驚天動地的故事。

「這個問題你們去問他。」她希望這樣的拒絕能夠阻止記者們沒完沒了的追問。可是根本沒有用,他們越圍越近,幾乎圍得密不透風。

在她後面出來的lucia見狀,忙擠過來幫她解圍:「對不起,這些事韓小姐並不清楚。」

「那您跟孟勳是什麼關係?」又有個人問。

「合作關係,他是老闆,我是簽約的藝人,僅此而已!」

韓芊蕪非常堅定地回答道。可是偏偏當事人非常不配合,在這個時刻恰好從電梯裡出來。

幾個記者見「緋聞男二號」孟勳出現,立刻圍過去不停地拍照,興奮得好像看見了一幅世紀經典的畫面。

因為記者們太急切,其中一個記者撞了韓芊蕪一下,撞得她腳踝一陣刺痛。她趔趄了一下,咬緊下唇才沒叫出聲。

lucia忙扶住她,憂心忡忡地問:「芊芊,你的腳沒事吧?」

韓芊蕪搖頭,看情況估計又要一個月不能好好走路了。

孟勳從記者中間走過來,對嘈雜的記者說:「無可奉告。」

他的確什麼都沒說,可是極力維護韓芊蕪的舉動明顯在向記者們宣告——我們的關係,你們看不出來嗎?

此時此刻,韓芊蕪真希望來的是韓濯晨。如果是他來了,他的保鏢肯定會把這些記者推到一米外。

他只要冷酷地說一句:「你們再問一個問題試試看?」

眼前這些討厭的人一定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惜他不可能來!

lucia看看她的腳,悄悄對孟勳說:「孟先生,您先帶芊芊走,記者我來應付。」

她轉身對記者說:「孟先生想跟韓小姐談一談。他們明天會開記者會,到時候會如實回答你們的問題。在此之前,他們不會做任何答覆。」

她的話很有效,那些記者立刻問她時間和地點,她答得非常流利。

孟勳趁機帶著韓芊蕪快步跑進電梯。

韓芊蕪靠在電梯上,腳踝因劇烈的跑動而刺痛難忍,痛得她汗水滾滾而下。

「芊芊,我們訂婚吧。」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她離婚的事情還沒有著落呢,孟勳還給她添亂。

「我是認真的。」他托起她的臉,溫柔地幫她抹去額上的汗水,「我真的很愛你。」

她皺著眉搖頭看著他。他為什麼不先問問她的腳傷怎麼樣?

她已經痛得要站不住了,哪有心情聽他表白?

一道靈光在韓芊蕪的腦海裡閃現,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在昨天打電話的人是孟勳,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該問她的腳傷,而不該明知她的腳扭傷還拉著她跑,除非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那個電話是誰打的?!

lucia看著樓下的眼神、跟她說話的語氣……

韓芊蕪回憶起lucia對著電話說的話,渾身無力,難以抑制地喘息起來。

那個打電話的人是……韓濯晨嗎?

難道他知道她要回來,所以安排了lucia在她身邊?

他到底有什麼目的?是監視她還是關心她?

一系列問題讓韓芊蕪激動得忘記了眼前的一切情況。等她感覺到雙唇上覆蓋上異樣的溫度,才猛然從震驚中覺醒。她用盡全力推開孟勳的瞬間,電梯的門也開了。

她正考慮要不要給孟勳一個耳光,周身卻彷彿被一種寒冷氣氛包圍。

她愣愣地轉頭,只見韓濯晨站在電梯外看著她,只是看著……

他的每一下呼吸都拖得很長,黑眸周圍瀰漫著紅色的血絲。他的手指握得很緊,緊到她可以看見毫無血色的指骨。

韓芊蕪看見他,被驚得血液凝固,思維凍結,連自己剛被非禮的恥辱都忘得一乾二淨。

此情此景下,她以為韓濯晨至少會衝進來把孟勳和她毒打一頓以洩心頭之恨。

她安靜地等著他的怒火爆發,把她炸得體無完膚。畢竟作為她合法的老公,他絕對有這個立場,有這個權利。

可他沒有動,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完美的雕像。

她深深呼吸,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是她自作多情了,他的愛竟已消逝得如此徹底,連女人的背叛都不在意。

帶著滿心的失落,她走出電梯,經過韓濯晨身側時,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的骨骼糾纏在一起,痛從手指上遍及全身,一陣陣麻痺刺激著她心口的神經。她能感受到,那是她的心痛,也是他的心痛。

她沒有抽出手,也不想他放手。在一次次的猜忌和疏遠之後,這樣的牽手、這樣的痛楚,才真實地表達出了彼此的眷戀……

她甚至覺得兩年的分離沒有讓愛減少分毫,只讓思念深入骨髓。

「你昨天的要求……」他放開手,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迴盪,「我同意。」

「……」她的眼睛是乾澀的,喉嚨也是乾澀的。她努力想說點什麼解釋一下,或者反駁一下,可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如果他打她,她可以打回去。

如果他罵她,她可以說:你兩年前就拋棄我了,今天有什麼資格管我?

可他沒有,他什麼都沒做,也沒問。

她抬頭看著他。他衝著她揚起嘴角,冷硬的面孔上卻沒有一點笑意。

她突然發現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愛他,她又愛上他了!

他平靜的一句「我同意」,真是男人得不能再男人了。就算他不是韓濯晨,就算沒有過去的八年,單是他這種從未隱忍過的男人看著自己的老婆跟別人接吻時表現出的冷靜和風度,就足以讓她為他動情。

韓濯晨這樣的男人,就是拋棄她一萬次,都有本事讓她第一萬零一次為他動心!

她用再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都沒用。他總有本事摧毀她的偽裝,把她的心好好蹂躪一番。

她看著他,對他露出最燦爛的微笑。

「謝謝!」她收回目光和笑容,從他身邊走過。

每走一步,她都真真切切地痛之入骨——恨入骨,愛也入骨。

在這一刻,他徹底放手了!

從此之後,彼此再無牽絆,再無交集……

韓芊蕪走出酒店,面對人潮擁擠的街道分不清方向時,孟勳突然拉住她:「芊芊,你……」

她打斷他後面的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會委託律師跟你談解約的事。」

他皺著眉頭,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她:「為什麼?」

「你怎麼炒作我不管,但我們的關係必須清清楚楚。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我沒辦法再跟你共事下去。」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麻煩你計算一下,告訴我需要付多少違約金。」

「你冷靜一下,解約的事我們慢慢談。」

她想她已經夠冷靜了。如果她不冷靜,早就把手裡的包砸向他的頭,對他大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有老公,我不會接受你,你敢趁我不注意吻我!還當著他的面吻!

孟勳伸手拉住想要離開的韓芊蕪:「韓濯晨和你是什麼關係?」

她剛要對他說「和你無關」!

韓濯晨從酒店大門走了出來,黑色的風衣在秋風裡舞動著。

他幽深的雙眸掃了她一眼,讓她的心倏然提起,然後再也放不下去。

他的保鏢為他拉開車門,他正欲上車,幾個記者拿著相機追了出來,問他:「韓先生,聽說您已經結婚,是不是真的?」

「為什麼您的太太從未露過面?」

他停住腳步,抬眼看看她和她從孟勳手中抽出的手臂,陰寒的目光掃向那位記者。

「你再問一遍?」他的聲音籠罩著可怕的殺氣,記者嚇得連忙後退,撞到身後的另一個記者,險些摔倒。

「你們給我聽清楚,不要讓我在娛樂雜誌上看見……我的名字!」「娛樂雜誌」四個字音他咬得特別重。

說完,他坐進了車裡。摔車門的巨大聲音震得幾個記者再也說不出一句話,連隨後出來的lucia都被驚得僵在原地。

唉!他這種帥的確是骨子裡的,越是經歷滄桑的打磨,越是凸顯……

韓芊蕪在這樣一個男人身邊長大,在她眼裡再沒有人能算個「男人」!

他的車消失後,lucia走向韓芊蕪:「芊芊,時間差不多了,劉律師應該在等我們。」

「好的。」

韓芊蕪抬頭對大惑不解的孟勳說:「孟先生,我會盡快讓我的律師跟您聯絡的。」

劉律師比韓芊蕪想的年輕很多,看起來還不到三十歲,正統的西裝,正統的笑容,典型的精英律師。

寒暄幾句後,她憑著記憶把合約上的條款大致說了一下。

當她提出想要解約的問題後,他很明確地告訴她,根據條款上的表述,娛迅公司並不算是違約,他們沒有明確說出她的身份。如果她要強行解約,根據他的粗略估計,她將要賠給娛迅公司的違約金會是個天文數字,很可能她一輩子都還不清。

她端起已經冷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無言的酸苦在舌尖迴盪。

現在她總算明白娛樂圈裡為什麼總是緋聞和官司不斷,任何人只要踏進這個圈子,一切都會身不由己,就算被人「非禮」,也只能忍氣吞聲。

劉律師見她有些沮喪,又安慰她說:「如果你執意要解約,我會好好研究一下你的合約,看看有沒有什麼漏洞。不過娛迅公司請人做的合約,有漏洞的機率幾乎是零。」

「不用了,我會再想其他辦法。」

劉律師拿出名片交給她:「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給我打電話。」

「謝謝,今天的諮詢費我會讓lucia給你的。」

劉律師笑了笑,不再是剛才一絲不苟的正統笑容:「我還要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請lucia喝杯咖啡。」

韓芊蕪看看裝作剛好沒聽見的lucia,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是不是遇見韓濯晨的女人,眼裡都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劉律師走後,沉默很久的lucia問她:「芊芊,下午的錄音你還去嗎?」

「沒解約之前,還是按照日程表幫我安排吧。」

「如果你執意要解約,也不是沒有辦法。」

lucia的意思韓芊蕪懂,這種事情對她來說難如登天,對韓濯晨來說易如反掌。

但是讓她去求他,她寧願面對孟勳。

她低頭攪動著杯裡已經所剩無幾的咖啡:「lucia,你這麼優秀的女人,為什麼要做我的助理?」

「在你回國前一天,孟先生為你安排的助理臨時有事,我替她一陣子。」

韓芊蕪點了點頭。這種臨時有事實在很巧。

「我能不能問問你,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lucia沒回答,端起冷了的藍山咖啡喝了一口。

韓芊蕪不想再轉彎抹角,放下手裡的咖啡匙,坐正,看著lucia的眼睛:「如果我沒猜錯,是韓濯晨讓你給我做助理的吧?」

lucia的表情十分驚訝,但她沒有否認。

「看來我沒猜錯。」韓芊蕪淡淡地笑了笑,又問,「他讓你給我做助理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lucia並沒有被她問得措手不及,反而有些不贊同地皺眉,「芊芊,我不知道你跟韓先生到底有什麼化解不了的矛盾……如果你非要說他有目的,那就是有吧。」

頓了頓,lucia接著說:「我來做你的助理之前,他對我說你吃東西很挑剔,酸甜苦辣都要適中,過一點都不愛吃;他說你容易失眠,晚上睡覺的時候必須開著淡橘色的燈,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他說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從不會表現出來,當你望著天上的星空發呆的時候,就表示你心裡很難受……他還說你不會保護自己,總是受人欺負,讓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如果‘關心’算是目的,這就是他的目的。」

「……」

韓芊蕪無話可說。如果關心也算一種目的,那麼它是最單純、最感人的一種目的。

她看著lucia堅定的表情,眼睛裡灼燒一樣痛,但沒有眼淚。

沒有眼淚就代表不傷心嗎?沒有眼淚就代表堅強了嗎?

不是!沒有眼淚的苦楚更加真切,像是無法澆熄的火焰灼燒著每一根神經。

lucia望了一眼她的背後,站起來說:「芊芊,我有些事情要去辦,很快就回來。」

韓芊蕪恍惚地點頭,腦海裡仍在反覆迴響著lucia的話,完全沒有留意到lucia離開之後,有一個人坐在了她的對面。直到他微笑著用平和舒緩的聲音說話,韓芊蕪才發現:「好久不見了,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喚回她飄遠的思緒,她定神細看,竟然是於警官——韓濯晨的繼父。

「呃……」以她和韓濯晨的關係,她該怎麼稱呼對面的人?想來想去她好像也只能喚他一聲:「伯父,好久不見。」

於警官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說道:「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以韓濯晨的繼父的身份,而是以警察的身份。」

對於他這種公事公辦的態度,韓芊蕪並不陌生,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改口喚道:「於警官,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找你……是關於你父母的案子。」他說,「以前我並不知道你的身份,可能你也不知道,我是當年主管你父母的案子的警察。」

「你?」韓芊蕪恍悟般點頭。原來是他辦的案子,難怪牽扯到三條人命的命案會草草結案。

「或許你認為你父母和哥哥的死與韓濯晨有直接關係,但從法律角度上說,你父母和哥哥死的時候,韓濯晨雖然在場,但他是無罪的。」

「無罪?就算他沒有直接動手,他也是主謀!」

「不!」於警官打斷她的話,「他不是,因為他當時的身份是——警察。」

「你說什麼?」韓芊蕪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你說他是什麼?」

「是警察。他當時的身份是警方的臥底。」

韓芊蕪茫然地看著前方,很多記憶忽然之間全部湧入腦中。她想起了韓濯晨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做個警察,他說過他別無選擇……可他從未說過他是個警察。

「韓濯晨曾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警察,為了調查一起販毒案,被派去雷讓身邊做了臥底。」

那天於警官說了很多話,都是關於韓濯晨的過往。而那個故事、那個人,對韓芊蕪來說太陌生了,所以她由始至終都沉默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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