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修和宋翎在山上找了一處乾淨些的地方,將雜草撥到一邊,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此時夕照落盡,月兔東昇,逐漸染成墨藍的夜空中有一丸軟玉似的明月,孤寂清冷地懸於天際,星子稀疏,而且光暈暗淡,就跟剛剛山路上看見的螢火蟲似的。
「修哥哥,你快看!」宋翎目不轉睛地盯著遠方,欣喜地指給蘇子修看。潮水已經來了,只見一排一排堆雪似的波濤帶著浩大聲勢從水天相接之處湧來,席天卷地,倏忽又奔襲到了高高的堤壩上,轟轟烈烈中撞得粉身碎骨,萬千水汽化為齏粉。
蘇子修在觀潮時神情專注卻又過分平靜,嘴角含著淡淡的笑,神色無波無瀾,似是保持著一貫的閒散樣子。宋翎最初是激動了一下,但看久了之後,激動之情就淡了。居高臨下是能夠將全景一覽無餘,但有一點缺憾,那就是跟個局外人似的,少了一種身臨其境的真實感。
宋翎是挨著蘇子修坐的,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握著的雙手一直未曾鬆開。藉著夜色,宋翎一雙圓圓的眼睛小鹿似的,兩頰開始薄薄地發燙,漸漸暈開一層嬌羞的胭脂色。她已沒什麼心思看潮水了,單單是兩人緊握的雙手和掌心相貼的溫度,就足以令一個尚懵懂的少女臉紅心跳,她的思緒也是飄飄然的。
宋翎默不作聲地將頭轉過一點點,又將目光悄悄地投在蘇子修身上,只見他仍是遠眺的樣子,未曾察覺到身邊之人正在偷瞄他。
宋翎似是出了神,凝視了他許久。她從未這麼近又這麼專注地看過一個人,蘇子修的側臉很好看,三庭分佈均勻,飽滿的額頭到了眉骨有一個明顯的凹角,然後是挺直的鼻樑跟人中、嘴唇、下頜一起,連成了一條極為漂亮流暢、凹凸起伏的側臉線條。耳朵下面是骨骼分明得宛如刀刻的下頜,為他添了三分剛毅和硬朗,使他在精緻秀氣中不失英氣勃勃的男子氣概。
再往下是他的脖子,跟肩膀連線的地方有一個肩窩,無論是尺寸還是位置,好似天生就是為女子將腦袋靠上去而準備的。宋翎想象自己靠在蘇子修的肩上的樣子,不用太久,蜻蜓點水的一下就夠了。她緊張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頭慢慢地試探著往左偏。
第一次沒成功,只是她的鬢角髮絲擦到了一點點他的肩膀。宋翎趕緊把頭撤了回來,二話不說,將自己朝著蘇子修的方向挪了挪,和他捱得更近了。
第二次照樣失敗,宋翎算好了距離,卻沒看好前後,腦袋差點直接伸到蘇子修胸前去了。在發現自己居然二次失誤的那一刻,宋翎甚是沮喪,已經萌生了放棄的念頭。但是她偷瞄了一眼身邊的蘇子修,他依舊目視前方,紋絲不動,好像根本沒發現她的小動作。
宋翎趕緊將身子朝後挪了挪,第三次了,她深吸一口氣,總算是目測得夠精準了。可就在這時,她驀然驚叫了一聲,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因為在地上坐了太久外加情緒緊張,她的小腿竟然抽筋了。她原本只是頭朝著那裡偏去,這下倒好,整個人都滾到了蘇子修的懷裡。
那一瞬間,宋翎的腦子裡空空如也,幸好她倒下去的時候不是仰面的,避免了直接臉對著臉的尷尬局面。但這樣的情形照樣窘迫,宋翎這一刻覺得自己無用至極,只是想要簡單地靠一下都能被她弄巧成拙,她簡直是太蠢笨了。
蘇子修是真的被宋翎嚇了一跳。這地方四面陡坡,無遮無攔,要是宋翎失足滾下去可不是好玩的事。他本能地將人一把攬住,阻止了懷中之人下落的勢頭。
「宋翎?」蘇子修嘗試著喊了她一聲。
「嗯。」宋翎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蘇子修想要把她扶起來,她滿心懊喪,感覺沒臉見人了,用雙手死死地遮住了臉,不讓人看見。其實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臉頰由方才的淡淡緋紅,只怕是變得通紅了。
「宋翎,你沒事嗎?」一個極溫和的聲音在宋翎耳邊響起。
宋翎還是捂著臉,偏偏要犟嘴:「我沒事,坐久了腿麻而已。」
「我替你看看。」蘇子修也猜到她多半是抽筋了。
「現在不麻了。」宋翎從手指縫裡偷看,游離不定的眼神正好對上了蘇子修探尋而關切的目光,她故作鎮定地道,「我們還是看潮水好了。」
蘇子修看向宋翎,這個既大膽又羞澀的小丫頭,令他從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忍俊不禁之感,想笑她又有點羨慕她。在她錯愕的眼神中,蘇子修輕輕用一隻手臂環住了她的肩頭,順勢將她攬入懷裡,恰好令她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肩窩中。
這一氣呵成的動作完成後,宋翎還是呆呆的,只聽見蘇子修又重複了她剛才說的話:「我們還是看潮水好了,這樣……」他話語間越發添了一分溫柔,「這樣你就不會掉下去了。」
宋翎著實愣了好一會兒,睜著一雙圓溜溜、水靈靈的眼睛,上下左右地偷看了一遍,這才相信是真的,一時間樂得把平日裡的機靈勁兒都丟了,傻乎乎地問道:「修哥哥,要是你也腿麻了怎麼辦?」
蘇子修聞言不禁一樂,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那我就馬上放開你,自己掉下去好了。」
「不好不好!我才不要這樣!」宋翎壓根沒思考這裡有玩笑的成分,一臉認真地道,「修哥哥,我無論如何都會拉住你的。」
哪怕自己一起掉下去也不怕,這句話宋翎藏在心裡沒好意思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念了一遍。
蘇子修心中一震,那一瞬間,他看著宋翎的眼神越發深遠,彷彿還藏著絲絲縷縷難以言喻的憐惜之意。他也有一句藏在心裡未曾說出口的話:我絕不會讓自己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