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潮汛

因為代皇帝的即位,祁國赦免囚徒,與民同樂,雁陽城中一派喜氣洋洋、安樂祥和的氣氛。持續多日的戒嚴令也解了,尤其很快就是每年秋汛觀潮的時節,城中百姓出入城門也不再受過多限制。

祁國的都城雁陽城當年選址在大淩河以南,大淩河在都城的北部橫貫而過,直至灌入大海,因潮水洶湧壯闊,每年的春汛、伏汛、秋汛都有城中百姓前去觀潮。今年城門既已經解禁,自然不會例外。

蘇子修和宋翎也在觀潮的人流中,這次兩人是悄悄出府的,就連一向貼身守護的飛涯也沒有驚動。他們打扮成尋常百姓的樣子,蘇子修就是一身青衫落拓的普通書生,身後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書童就是宋翎。

蘇子修手臂上的傷口已漸漸癒合,不再用繃帶吊在脖子上,外出時只要儘量避免使用右手,幾乎跟常人無異。不過到底是被刺了一劍,即使傷口長好了,但是受傷的地方還會隱隱作痛,帶累得整條右手臂都使不上勁。目前蘇子修的手舉箸已沒什麼問題,但是寫字、作畫一類需要手臂之力和手腕之勁來緊密配合的精緻活兒,還是有一點力不從心。

那幾乎對穿的一劍很可能傷到了手臂上的經絡筋脈,皮肉傷好得快,傷筋動骨中的「筋」卻不容易好,看來要完全恢復自如,還得休養好長一段時間。宋翎是一萬個希望蘇子修的手不要留下任何後遺症的。她對蘇子修一向最是崇敬和仰慕,她的修哥哥既能寫一手方嚴勁正的好楷書,又寫得一手清狂靈動的好飛白,在作畫上也頗有造詣,尤其是「徐熙野逸」之沒骨畫法更是掌握其中要領。他要是因傷了手臂就此擱筆,宋翎想想都覺得心痛無比、遺憾至極,巴不得那一劍當時是刺在自己的胳膊上,反正自己於字畫上不通,在刺繡上稀鬆,只要不妨礙她拿筷子,寫不了字或畫不了畫其實都不算什麼。

兩個人在外行走的時候,宋翎總是有意走在蘇子修的右邊,為他護住右手不被人擠到。蘇子修衝著宋翎輕鬆一笑,只說道:「已經不礙事了,我會當心的,這裡人多,你顧著自己,不必老是想著我。」

「我就要走在你的右邊。」宋翎一臉固執地強調道。現在飛涯不在身邊,她是唯一在場的七皇子黨,必須一絲不苟地守衛蘇子修的安全。她緊跟著蘇子修,伸開一側纖細的手臂,企圖將擠向蘇子修的人群都格擋開。要是有人能留意到這一幕,肯定會忍不住笑出來,明明是一個身材嬌小、面容稚嫩的小少年,卻一臉正色地護著身旁明顯比他高一個頭的年輕男子,有種以弱護強的不和諧之感。不過當時大家都顧著看潮,也沒什麼人留心他們。

一年之中的伏汛最為壯觀,秋汛時潮水的聲勢已經削弱了許多,但因為之前的戒嚴令,百姓們被緊張的氣氛拘束了好幾日,所以出城觀潮的興致要比往年高了許多。縱目望去,從遠處高高聳立的堤壩到綿延數里的河岸,無處不是人頭攢動。

宋翎一看這黑壓壓的人群就心生退意了。如果她孤身一人,宋翎一定會發揮自己人小靈活的優勢,見縫插針地鑽到人群最前頭去,她可不捨得白來一趟。但是現在不行,她身邊還有一個蘇子修,她是不怕擠的,但是蘇子修的手臂怕被擠到。宋翎幾乎用不著衡量,心裡的天平就直接偏到蘇子修身上去了。潮水而已,當年她爹在杭州做官,更為壯闊的八月十八錢塘江大潮她都見過,一個大淩河的秋汛,看不看都無所謂。

蘇子修既然帶了宋翎出來,就是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的,早就想好了應對的方法。他說在這裡不遠有一座小山,若是爬上山頂,居高臨下,說不定能看到潮水,而且那裡平時就是個荒山,正好可以躲開人流。只不過就是離得遠了些,不能近距離地感受大潮撲面而來時的聲勢浩大和水汽噴湧,但是看全景還是不錯的。

宋翎聽了這話,那還有什麼話說?當然是馬上爬山去,哪怕他們登頂之後發現一無所獲,根本看不到潮水,那也強過一直乾站在外圍看人群。

「修哥哥,這裡還真的有一座小山。」宋翎驚喜地指著前面,「怪哉怪哉,為何我從來不知道?」

宋翎這陣子常常假扮小廝外出,認為自己為了摸清雁陽城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偏偏就是不知道才離了北城門十里都不到,居然還有一座小山丘。蘇子修就不同了,他自從來了祁國之後,不是到悅蒙書院執教,就是在受召時前往祁國皇宮,除此之外,幾乎沒怎麼外出過,倒是比宋翎還要清楚。

蘇子修僅是溫和一笑,覺得有句話還是藏在心裡別說了。宋翎這丫頭大概只是把城中哪裡有好吃的有好玩的給摸清了,殊不知他平日在此處多有留心,特意命人蒐集了雁陽城一帶的地圖潛心研究,早已對城內外的地形地貌和山川河流爛熟於心了。

因為是一處荒山,所以上山並沒有明顯的山路,兩人只能一路踩著荒草上去。幸好山並不是很高,路也勉強算是平坦,他們上去的時候,有時看到的是裸露發黃的地皮,有時又經過一片長得過了膝蓋的野草。那些野草長得又緊又密,一踩下去就看不見自己的腳了,完全是盲人一樣摸索前行,根本不知道一腳踩下去是夯實的土地,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坑洞。

已是入秋時節,草葉上微微帶露,沁涼的露水漸漸沁溼了過路人的衣衫袍角,偶爾也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帶著微弱的光點在草叢間飛舞。

蘇子修走在前面,宋翎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的腳步。這裡又是一片長勢茂盛的荒草地,宋翎全神貫注地走路,一來是怕不慎踩空,二來也怕草裡有蛇。她原本只是想著山上視野開闊,這都爬到一半了,進不得也退不得,方猛然想起來,這山上會不會有蛇?但是眼下這情景,她也只能硬著頭皮爬到頂了。

「修哥哥,你說這裡會不會有……有……有長顫?」宋翎支支吾吾了半天。其實她本來想說蛇,因為人總是擔心念叨什麼就來什麼,所以對自己畏懼的現象或事物,總會有意識地避免直呼其名。就像宋翎現在怕蛇,卻不敢說蛇,腦子裡靈光一閃,想到了瓜子曾經對她說過的,蛇也可以叫顫。

「那個長顫好像現在還沒冬眠呢。要是草叢裡正趴著一條,咱們這樣走路沒看見,會不會一下出來……」

蘇子修聞言一愣,隨即說道:「我記得曾經在一本講各地風物的書上看過,書裡說嶺南多蛇,那裡的人把蛇叫作顫。宋翎,你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我?我不知道。」宋翎正為了草叢中可能有的蛇而惴惴不安,半晌才反應過來,說道,「一個朋友告訴我的。」

因為要跟上蘇子修,宋翎先前一直拉著蘇子修的袖角,隔著衣衫薄薄的布料,宋翎抓著衣袖的手指時不時地會與蘇子修的手相碰。儘管只是一瞬間的碰觸,還是令宋翎愉悅不已,嘴角也悄悄地翹了起來。她藉著拉袖子的機會,左搖右晃地故意去碰蘇子修的手。不過這種輕鬆愉悅的心情也就是一會兒,想到這裡可能有蛇後,宋翎先前的小心思一下子沒了,從心底生出幾分害怕。她越是害怕就走得越急,好幾次撞上了蘇子修的後背。

宋翎正皺著被撞疼的鼻子,懊惱著自己的冒失,在又一次差點撞到蘇子修的時候,她只覺得自己因緊張而牢牢攥著的手被另一隻手反握住。誰都沒有說話,像是有一種莫名的默契,兩個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了一起。

蘇子修的聲音篤定妥帖,他安慰她道:「不用怕,我在你的香囊裡放了雄黃。」

雄黃?宋翎頓時一愣,她那個避蚊蟲的香囊裡有這東西?想到那裡面還有她聞所未聞的菥葵,真不知道蘇子修給她的香囊里加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

蘇子修沒給機會讓宋翎多想,而是牽著她的手疾行幾步,一口氣到了山丘的最高處。雖然只是一座小山丘,但是立足於最高點極目遠眺,視野還是相當開闊的,恰好能看見蜿蜒的堤壩和河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