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隱隱的不安,看媒婆幾步走到陳小妖的跟前,心裡更加不安起來。
不會,少爺決不會這樣對他,他在心裡輕輕的念。
「這位就是林家小姐嗎?」媒婆畢竟是媒婆,一見到陳小妖就自來熟的握住她的手,「看看長的真是花容月貌的。」
陳小妖很是疑惑,莫名的有個女人來握住自己的手,還又是花又是月的,什麼意思?她不太喜歡這個女人,手輕輕的一縮,藏到身後。
「這可是天大的福氣,林小姐,」媒婆也不介意,「今天吳當家的請我來是給你說門親,說是兩家父母這一輩就定好的親,現在只要我這個媒婆說一下就成事了,看看,聘禮也送來了。」說著推推一旁的吳憂。
吳憂覺得手中的首飾有千斤重,什麼意思?少爺要向這位林小姐提親嗎?媒婆在推他,他卻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自已真傻,明擺著的事情,卻還一定要聽到媒婆如此說了才甘心。
少爺是故意的吧?這麼一對玉鐲,管家可以送,其他人也可以送,偏要讓他,他大眼眨了眨,人不動,只是看著陳小妖。
陳小妖還是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看到前面的吳憂一副快哭的樣子,那盒子裡是什麼?是不是不捨得送給她?吃的?
可這盒子也太小了,裝不了多少吃的吧?
她又看看吳憂,只見他表情中滿是懇求,懇求什麼呢?想到他昨晚在她面前哭了,本來要伸向盒子的手遲疑了下,又縮回來,湊近吳憂小心的問道:「我要不要拿?」得問清楚,不然他又要哭了。
吳憂一愣,疑惑的看著陳小妖,她在問他要不要拿?為什麼要問他?還是自己的表情太明顯的不甘願,讓她誤會了嗎?
他微微的低下頭,心中有萬般滋味在拉扯,他很想說不要拿,少爺是他的,誰都不可以搶,可他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嗎?憑什麼?
不過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下人而已。
「我家少爺是難得的人中龍鳳,能與小姐結為連理,那一定是天作之合,小姐,請收下吧。」他掙扎很久,終於將那盒子送前去,努力的笑,輕聲的說著,聲音卻微微的顫。
什麼連理?什麼天作之合,陳小妖一臉狐疑,但聽到吳憂讓她收下,便放心不少,既然是可以收下,呵呵,那她不客氣了。
只是手還沒有碰到那盒子,卻被忽然插進來的明瞭擋住。
「吳大哥的心意我們已經知道了,但長兄為父,小妹的婚事還是得問下我們的大哥,」他淡笑著對那媒婆道,「這樣吧,東西就先託你這個媒人保管著,等大哥回來由他決定吧。」
媒婆一怔,她已經收了吳家的錢,哪有無功而返的,便笑道:「林大公子只是暫時走開了吧?我等他就是。」說著就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了。
明瞭看她是打定主意不走了,也沒辦法,心想,待會兒風畔出現可一定要拒絕才好,轉頭去看吳憂,吳憂眉鎖著,萬分憂愁的樣子,他們三人全都因他而來,但這妖身上去感覺不到任何惡的氣息,應該是隻於人無害的妖,這樣是不是可以放過他離去了?免得惹上是非。
吳憂覺得自己再多拿一會兒這個盒子,就會不堪重負了,眼淚就要被逼出來,而他此時又怎麼能當著這幾個人掉淚呢?於是放下那盒子,強笑道:「我去找找林大公子,他應該就在府中。」說著逃也似的離開了。
一路的瓊花,與他擦身而過,花瓣紛紛的落下,他拼命奔著,也不知是什麼方向,然後終於跑不動,蹲在地上喘氣。
還是半大的少年,隔壁家嫁女兒,兩個孩子哄在人群中搶花生,然後躲在牆角開心的吃,吳玥吃的一臉的紅,還剝了給吳憂,吳憂舉著袖子替少爺輕輕的擦臉,嘴裡甜甜的嚼著少爺送到他嘴裡的花生。
「阿憂,以後我成親,就把花生都扔給你。」吳玥豪爽的對吳憂道。
吳憂愣了愣,道:「少爺成了親是不是就不能和我一起了?」
「那當然,我會有老婆陪著,還會生很多孩子,到時就沒有空理你了。」
「那少爺能不能也把我也娶了,這樣我就可以一直陪著少爺。」
「你?」吳玥看看他,推了他一把,「你是男的怎麼娶?別開玩笑。」說著笑了,往嘴裡扔了兩顆花生,用力的嚼。
所以,吳憂自那時的願望就是少爺永遠不要成親,那是很自私的想法他知道,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只剩下孤零零的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我不是開玩笑的,我是當真的,」他回身看著被他一路打落的瓊花花瓣,「但是……,但是……。」但是這是決不可能的。
他說不出這句話,也不想聽到這句話,只是不住的說著「但是」,然後淚流滿面。
為什麼自己是男兒身?為什麼自己是下人?為什麼自己讓少爺討厭了?
太多的為什麼,他捧住臉,輕輕的哭出聲音。
「吳憂,你在這裡做什麼?」冷冷地一聲自他身後響起。
吳憂一驚,聽出那是少爺的聲音,慌忙擦去淚,也不敢回頭,低著頭道:「我在找林大公子。」
「他?」吳玥聽出吳憂的聲音帶著鼻音,卻並沒興趣問他出了什麼問題,心裡關心著求親的事,便道,「要你和孟婆辦的事怎麼樣了?」
吳憂擦著淚的手停住,手握緊又鬆開,應該是不敢的,卻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問道:「少爺喜歡那位林家小姐嗎?」
吳玥一怔:「你問這幹嘛?」口氣明顯的不悅。
吳憂一驚,慌忙道:「我只是……。」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吳玥打斷他,「下人而已,你也學會沒大沒小了?」
吳憂身體猛的一顫,叫道:「不敢。」心裡同時有苦澀漫延開。
下人而已,這就是自己在少爺心裡的位置了吧?
下人而已。
他終於回過頭,發紅的眼讓吳玥怔了怔。
「我知道我的身份了,下次不敢,」他用力的向吳玥行了個禮,放在身側的手卻握的死緊,「林二公子說這樁婚事要林大公子決定,我這就去找他。」想快點離開,不然胸口的疼痛會逼死了自己,他說完快速的轉過身去,急急的想離開。
「吳憂。」身後的吳玥卻叫住他。
吳憂停住,死了的心因為這聲喚又有了點希望。
「吳憂?」吳玥依然是冷漠著臉,「你要快些釀出新的酒來,你知道這對吳家的意義,吳家養你可不是白養的。」
心又一次沉到谷底,卻是希望什麼?吳憂輕輕的笑,不過是又一次失望而已,
「是,我明白了。」他點頭,這才轉身,離開。
這樣也好,斷了奢望也好,就這樣安心做個下人,安心釀酒,還吳家的恩情,也許等少爺娶了那位小姐,自己就真的死心了吧。
吳家的酒窖,已有上百年的歷史,不用走進去,便可以聞到濃濃的酒香,讓人沉迷其中,翩然欲醉。
風畔已在酒窖裡許久,也喝過好幾個罈子裡的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吳憂進來時正好看到他靠在酒架上,看著窖中的一方牆上的酒神畫像。
「林公子,這裡是不能隨便進來的。」吳憂客氣的叫了聲風畔。
風畔似有些醉了,眯著眼回頭,看到吳憂,笑了笑,沒著沒落的說了一句:「這裡可是風水寶地。」
吳憂只當是句醉話,繼續道:「外面正找你呢,請林公子隨我出去吧。」
風畔沒動,依然笑著道:「百年的酒窖,匯聚了百年的酒氣,吸取了百年的日月之精,再加上這酒神的畫像,這百年酒氣足可修煉成妖了啊。」他像是胡言亂語的酒話,輕輕的嘆著,然後眯起眼看吳憂。
吳憂表情一凝,沒有答話。
「可惜呀,可惜!「風畔看著吳憂,微微的站直身體,道了兩聲「可惜」,然後倚著吳憂道,「誰找我,帶我去吧。」
「這個,」風畔看著那對玉鐲,又看看一臉笑的媒婆,最後又看看陳小妖,湊近她道,「你可願意?」
陳小妖聞到他一身酒氣,向後退了一步道:「願意什麼?」
「嫁給我們吳當家啊。」旁邊的媒婆搶著答道。
「嫁?」陳小妖張大嘴,「嫁誰?誰要嫁?」
「我的姑奶奶,當然是您啊,嫁給我們吳大當家的。」媒婆有些急了。
「哦,」陳小妖終於聽懂,點點頭表示明白,卻又猛的反應過來,指著自己道,「我?嫁人?」
沒有人回答,幾個人全都盯著她,然後一起點頭,是不是太遲鈍了?
「不,不行。」陳小妖拼命搖頭,她是妖,怎麼能夠嫁給凡人?那什麼吳大當家的是用來吃的,萬一嫁給他後哪天忍不住將他吃了,自己不是成了寡婦,不行,絕對不行。
幾個人全不知道陳小妖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倒是媒婆急了,看林家小姐拒絕的徹底,正想上去說,卻被風畔攔下,道:「先由我勸勸我家小妹吧,今天就麻煩白跑一次了。」
媒婆哪肯走,急道:「這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言,既然是父母輩定下的親,長兄為父,大哥答應一聲便可定了,問女孩子家,當然是害羞不肯答應。」說著就要把那鐲子替陳小妖戴上。
陳小妖忙躲到風畔身後,抓著他的袖子,扯了扯道:「不嫁,不嫁。」
風畔一笑,回頭摸摸她的頭,道:「好,我們不嫁,」另一隻手卻接過那對手鐲,「我先收著就是,你的任務算完成,接下來的事我自會找吳兄弟談。」
媒婆聽他這麼說了,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仍有些不甘,卻也沒辦法,悻悻道:「這可是好事啊。」說著,終於轉身走了。
吳憂跟著媒婆離開,走了幾步回頭看看風畔,正好與他的眼神對上,風畔的眼神似乎將他整個人看透,他心裡顫了一下,轉過頭去,快步走了。
「看出他是什麼妖了嗎?」明瞭站在風畔身後道。
風畔收回視線,回頭看看還在彆扭的小妖,一笑道:「你不覺得這個吳府酒氣太濃了些。」
明瞭怔了怔,轉頭看了眼吳憂離開的背影,嗅著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酒氣,果真,是太濃了。
風畔不再理會那股酒氣,把玩著手中的鐲子,走到陳小妖跟前,兩個鐲子相碰發出清翠的聲音:「小妖兒,嫁了他可是天天有好吃的。」
陳小妖被那清翠的聲音吸引,看著那對鐲子,聽到風畔說有得吃,微微動搖了一下,又馬上搖頭道:「不嫁。」
「為何?」連吃的也無法引誘她嗎?
陳小妖想了想,半天才道:「因為他看上去沒有你可口。」
一旁的明瞭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
風畔啞然失笑:「這和你嫁不嫁有什麼關係?」
陳小妖道:「我師父說妖怪就只能嫁給妖怪,像我狐狸姑姑那樣一直嫁給凡人,是因為想把那個凡人吃了,我還沒吃過人,所以第一個一定要吃最好的。」她說的理直氣狀,其實完全不理解嫁人是怎麼一回事。
風畔認真的聽她說完,這麼離譜的原因,本該笑的,卻並未笑,眼神忽然轉為幽深,盯著陳小妖。
陳小妖看到他的眼神怔了怔,忽然覺得那眼神似有熱度,讓她不自在起來,一定是他使用了法力,不用那破石頭,想用眼神將她變成烤豬嗎?想也別想,她一轉身,躲到明瞭的身後,讓他看不到她。
如果陳小妖什麼都不懂,明瞭卻心如明鏡,見陳小妖躲在他身後,他伸手下意識的護住,抬首看向風畔,眼神帶著極淡的冷意。
風畔卻已在笑了,兩個鐲子手指間轉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瓊花林,輕道:「這花開得還真是不錯。」
「沒有答應嗎?」看媒婆將經過說了一遍後離去,吳玥若有所思。
吳林兩家有婚約是真的,但若說他多想取林家的女兒卻也不盡然,林家,宮中御用的茶葉就是出自林家,那是多大的一番家業,比起吳家何止大過一倍。
去年他將妹子嫁到宮中是為了吳家,現在,說要娶親,也不過是為了吳家而已。
吳家,不能在他手中垮了。
吳憂將冷掉的茶拿去準備換成熱的,抬頭看到吳玥就這麼皺著眉,來回的踱著步,想說什麼,嘴巴動了動,卻沒有開口,低頭看看手中的茶,往外去。
「小姐出嫁的時候,你哭了吧。」身後吳玥忽然道。
吳憂人一僵,回過身,低頭道:「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情。」
「不是。」他頭更往下低。
「把頭抬起來。」吳玥看著他,向他走近幾步。
吳憂沒有動。
「把頭抬起來!」吳玥一字一句。
吳憂身體抖了一下,才緩緩抬起頭。
潔白的額頭,清秀的眉目,一寸寸的抬起,最後是醜陋的胎記。
吳玥盯著,視線沒有離開。
忽然之間的,他伸手抓住吳憂的下巴,用力的擒住。
吳憂睜大眼,眼中有水光流動。
吳玥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幽幽道:「那年我說,阿憂,為何我要生那塊胎記,真的太難看,不如死了算了,然後忽然有一天,那塊胎記從我臉上消失了,同一天你的下巴上長出了這塊東西,我父母說你不凡,我也相信,」吳玥淡淡的說著,提起這段往事,他的表情仍是冷冷地,擒著吳憂下巴的手沒有放下道,「今天聽到宮中的訊息,皇帝結了新歡,妹妹已經失寵多日,再過一段時間皇家可能對吳家再也不管不問了,所以,你能不能再不凡一次呢?」他後面半句帶著濃濃的憂愁,還有幾乎無法分辨的懇求。
吳憂聽得揪心,求?少爺何曾是求人的人?他人沒有動,也不敢說話,該說什麼,他只是個口拙的人,可能說出來只會讓少爺生氣。
吳玥看他握緊了手中的茶杯,促局又難受的樣子,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病不肯吃東西,他就在門口端著飯菜,也是現在的樣子,一直站到半夜,那時正是臘月的天氣。
他忽然扯動唇角,終於鬆開擒開吳憂的手:「你怨我吧?所以我現在這副樣子你很開心是不是?」
吳憂心裡一慌,手中的茶潑了出來,濺在吳玥的身上,他忙抓了袖子去擦,卻在就要碰到吳玥衣襬的時候停住,少爺說過不要靠近他的。
他幾乎可以想像吳玥暴怒的臉,人下意識的向後退了幾步,躬著身道:「對不起少爺,對不起!」
吳玥盯著他,看他小小的身子不住的向他鞠著躬,不知為何,覺得分外刺眼,點點頭:「你果然是怨我的,」說著忽然伸手抓過吳憂手中的茶杯狠狠的扔在地上,然後一把揪住吳憂的衣領,「我知道你要什麼?不管你怎麼怨我,再為
吳家釀一次天下第一酒,你想要的我就給你。」他說話間臉與吳憂湊近,本是恨恨地,眼睛卻無意與吳憂對視,頓時如黏住一般,深深看進對方眼裡。
然而迅速的鬆開,厭惡似的,看也不看吳憂一眼,轉身出去。
屋裡只剩下吳憂,他還沒緩過神,只是看著已碎了一地的茶盞,覺得自己的心也成了這個樣子。
少爺這是不相信他嗎?
已經盡了全力釀了,為了少爺的家業絞盡腦汁,無論怎麼對他,好也罷,壞也罷,一直很努力的釀,但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手撫過唇,那是他渴望的,可方才卻是苦澀異常。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耳邊響起吳玥的話。
不,你不知道。
吳憂跪在酒窖裡,任一窖的酒香轉濃,酒窖裡沒有風,酒神供桌上的蠟燭卻不住閃動著。
而與此同時,風畔腰間葫蘆上的流蘇輕輕的顫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好濃的妖氣。
「林兄弟,」吳玥喚了一聲風畔。
風畔回過神,看向吳憂:「吳兄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剛吃完晚飯,吳玥說有事要談,所以兩人現在才坐在花園的涼亭裡,泡了壺茶,閒聊。
只是一杯茶喝過了,吳玥還沒說到正題。
吳玥看了眼旁邊的香爐,裡面點了乾花,是後山上開的無名小花,小時和吳憂一起去玩,說喜歡這種香味,以後吳憂便每年在花開時親自跑去山上採,曬乾了存起來,在他看書或者品茶時在旁邊點上。
似乎是太熟悉的香味了,如同這府中終年不散的酒香,漸漸忘了它的存在,因何而來,又是何人的真心。
他看著,眼光閃了閃,漸漸有些入神。
「吳兄?」這回輪到風畔叫他。
吳玥回過神,抓了桌上的茶一口喝下,微微清了清喉嚨,才道:「今日媒婆將求親的事告訴我了,是林兄覺得吳家配不上你們林家,還是其他原因?」
風畔早猜到他會提這件事,笑了笑道:「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從小我這妹子就被慣壞了,什麼事都依著他,所以這次連婚姻大事也執拗的很,吳兄給我點時間,我再勸勸她,她自會同意,」風畔三兩句把責任全部推給陳小妖,又看著吳玥道,「到是吳兄,我這小妹長相一般,脾氣並不可人,吳兄是看上她哪一點了。」
吳玥怔了怔,天下竟然有這樣說自家小妹的兄長,答道:「令妹率真可愛,而且吳林兩家確有婚約,再加上林兄正好在此時拜訪,我想,這本是一段良緣。」
風畔一笑:「確實有道理。」只是好像急了些,就算長兄如父,也還有林家的叔父在,這吳玥看來是衝著林家這個靠山而來,怕夜長夢多,所以才這麼急迫,可惜,這一切不過是隨口說的慌言而已。
正想著,一陣夜風吹過,將亭中的花香吹散,帶來濃烈的酒氣,風畔嗅了下,道:「今夜酒氣尤其濃烈,是在釀酒嗎?」
吳玥也發現今夜的酒氣比往常都來得濃烈,其實也不清楚,卻點頭道:「是啊。」如果沒錯,吳憂應該連夜在釀酒了。
「我知道你要什麼?不管你怎麼怨我,再為吳家釀一次天下第一酒,你想要的我就給你。」
他忽然想到這句話,握茶杯的手緊了緊,吳憂,他心裡無端的叫了聲,已有了惱意,是不是我這樣說了你才肯為吳家盡力?竟是連夜釀酒?
葫蘆上的流蘇還在顫著,亭中兩人各懷心事,所以聊不到幾句,便匆匆告別。
流蘇的波動很是異常,風畔想著往酒窖去,卻見吳玥卻也是直接朝著酒窖的方向,便跟在他身後。
酒窖門口,酒氣已沖天,也虧得吳玥自小聞著酒香長大,早已習慣,不然早被那股酒氣燻醉,他用力的嗅了幾口,想起那壇被皇帝贊為「第一酒」的花雕釀成時,香氣也不過如此,難道真的有好酒現世?之前那吳憂果然對吳家未用真心,他心裡有怒意,便去推酒窖的門。
「少爺。」忽然,身後有人叫他。
他嚇了一跳,回頭,卻正是吳憂。
「你?」他盯著他,口氣不善,「不是釀酒,怎麼在外面?」
吳憂低著頭,答道:「少爺要的酒明天就可以給你。」
「明天?」吳玥一愣。
「是,」吳憂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單薄,「那酒皇帝定會滿意。」
看他說的肯定,吳玥雖然狐疑,但想到這鼻端的酒氣,多半是信了,道:「那是最好。」本來想怒斥他沒對吳家用真心,現在才將好酒交出來,想想且等了明天再說,就要走。
「少爺。」吳憂卻喚住他。
「還有何事?」吳玥微惱。
「少爺能不能再給我吹一次笛子?」吳憂還是低著頭,說這話時,聲音很輕。
吳玥心裡本有怒意,聽他這麼說,眼睛咪起來,冷冷一笑:「我說過會給你想要的,但不是現在,你的酒還未交到我手。」
「我不想問少爺要什麼東西,就算明天釀成了酒也不需要,只要吹一次笛子給我聽就行了。」聲音帶著懇求。
吳玥看著他,吳憂一直離他一段距離,好像靠近他有多可怕一樣,只要聽一曲笛子就可以嗎?不用他付出那種代價?
他想起自己的唇刷過吳憂時的感覺,眼神閃了閃。
「你說的當真?」他問。
「當真。」說著吳憂竟然從身後拿出支笛子來,伸出手遞向他。
吳玥一怔,抬手接過,手指在同時碰到吳憂的手,冰冷異常,他下意識的又看向吳憂,吳憂低著頭看不清眉目。
他握緊笛子,將笛子湊到唇間,心裡想著吹就吹吧,可不知要吹什麼,那不過是兒時學來玩的,現在早已生疏,他手指在笛子的各孔間調著位置,然後指間就觸到了笛尾的某處。
那裡有粗糙的劃痕,有點有橫,不用拿到眼前看是什麼,吳玥也知道那其實是兩個字,因為那是當年他用刀刻上去的。
「玥憂」。
還是很小的時候,那時的吳憂還沒有胎記,長的極漂亮,像個女孩子,當時的吳玥臉上有塊大大的胎記,是個醜娃子,卻整天跟著吳憂。
「阿憂,你以後要做我老婆,說定了。」他拉著吳憂的手,認真的說。
吳憂大大的眼睛咪起來,笑了,用力的點頭:「好,除了阿玥,誰也不嫁。」
「玥憂」兩字也是那時候刻在笛子上的,他剛學字,用刀子歪歪扭扭的在上面刻了這兩個字,作為「定情信物」送給吳憂了。
幾乎是忘了的記憶,卻在摸到那兩個字時一骨腦兒想起來。
吳憂竟然還藏著它?
他抬起頭看吳憂,吳憂隱在黑暗中,整個人看上去模糊起來。
「那不過是兒時的玩笑,你早該扔了。」他衝吳憂冷冷的說,同時將笛子湊到唇間輕輕的吹起來。
他只是兒時學過一段時間,早就生疏,所以挑了首唯一記得的,心不在焉的吹,當笛聲響起時,他想起,那是他當時經常吹給吳憂聽的兒歌,每次他吹響這首曲時,便要吳憂和著笛音唱那首兒歌:
i/i
i當年還是孩童樣/i
i我扮新娘你是郎/i
i大樹下,成親忙/i
i南柯一夢已天亮/i
當時並不懂這首兒歌是什麼意思,此時聽到吳憂又跟著那曲輕輕的唱,吳玥的心裡莫名的一跳,然後猛然停下來。
「夠了!」他把笛子扔在地上,心煩意亂的看著吳憂,「到此為止,笛子我也吹了,記得明天把釀好的酒給我。」說著踢了那笛子一腳,轉身走了。
吳憂看著那隻被踢到一邊的笛子,很久,蹲下身撿起來。
「再見,阿玥。」他說。
一陣夜風吹過,他的身形如沙子般猛的淡去,淡去,然後再也不見了。
角落裡的風畔看著一切,葫蘆上的流蘇已經不顫了,他看著夜風,長長的嘆了口氣,明瞭從他身後出來,手中的劍與那流蘇一樣停止了振動。
「沒見過這麼笨的妖,比那隻豬還笨,」明瞭雙臂環胸,「用盡自己的元神釀這些酒,為這個男人,值得嗎?」
風畔不語,走上前去,撿起那支笛子,手指撫過上面的兩個字,輕聲道:「你是酒氣凝結的妖,酒氣無塵,本是最易修成仙的。」他回神看著緊閉的酒窖,似無可奈何,又嘆了口氣,將笛子藏於懷間。
那一夜,吳憂從吳家消失了
消失的無影無蹤似乎吳家從沒有過這個人
一月後,宮中向吳家送了御筆親提「江南第一酒」的匾額,成了宮中第一御酒。
外面鞭炮不斷,吳玥卻一個人來到吳家酒窖,自吳憂失蹤後,他再也沒有進過酒窖。
他是吳家的異數,吳家人都會釀酒,品酒,唯獨他不會,酒經過他手都是苦酒,酒經過他口都是滿口酸澀,所以釀酒,品酒其實都由吳憂一人而已。
那日吳憂留下一窖新釀的酒便失了行蹤,連同吳家百年不散的酒氣一併消失了。
似乎忽然之間,整個吳家變得空蕩蕩地。
分明只是個又醜又小的人,吳家下人這麼多,怎麼會空蕩蕩?但是……。
他看著滿窖的酒,發怔。
他真的走了嗎?陪了他二十多年,小小的,醜醜的,一直低著頭,一直笑,從未想過他會離開他,以為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算打他,罵他,他一直是這麼篤定的認為。
現在,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喝一口吳憂釀的酒吧,他不是替皇帝釀的,是你。」林家兄弟向他告辭時,林家的大哥對他這麼說。
他一直沒有喝,因為忽然恨起吳憂來,以前只是討厭,現在卻是恨,不說一聲就離他而去,再也不管他了,所以只任管家在喝了一口後大呼好酒,便送去了宮中。
他恨了一個月,以為他會回來,然後連同那熟悉的酒氣也消失了,他忽然恐慌起來,今天皇帝派人來送匾,他卻顧不得接,失魂落魄的衝到酒窖裡。
眼前都是吳憂釀的酒,那日林家小姐喝了口酒,說那是哀傷,自己為何只品到酸澀呢?
手撫過那些酒罈,終於,他忍不住,伸手扯開身邊的一罈酒的紙封,一股酒香飄出來,如同靠近吳憂時,他身上的味道,他有些貪婪的吸了一口,拿起旁邊的碗,舀了一碗,湊到唇間。
冰冷的酒貼在他的唇上,如同吳憂的唇,他怔了怔,然後張嘴喝了一口。
小小的一口,帶著酒香滾到他的舌尖,然後衝到喉嚨,他喉節動了動,便嚥了下去,淡淡的暖意一路往下,直到他的肚腹間。
他的眼暮的睜大,又張嘴喝了一口,嚥下。
慢慢地,眼角有淚忽然湧出。
那是吳憂替你釀的酒,他要對你說的,他的恨,他的怨全在那酒中,你品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