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媚狐

他的手滑過眉心,點在雙唇,只微微一笑,誰不為他傾倒呢?

正午的太陽火辣辣的,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天氣。

大街上行人稀少,三個人坐在路邊的茶樓裡,要了一壺茶,準備等天稍晚一點再趕路。

幾張桌子的最前面,兩個女子,大約十幾歲的年紀,大的那個在彈琵琶,小的在唱著曲兒,這樣的曲兒在這個地方不是隨便編的幾句詞兒,而是像唱戲一樣,唱的內容是有情節的,所在幾桌喝茶的人邊喝著茶邊聚精會神的聽。

陳小妖邊剝著花生邊很認真的聽著曲兒,以至於剛剝開的花生被風畔拿去都沒發現,直接將花生殼扔嘴裡了,這才反應過來,也不知是風畔拿了花生,吐了嘴裡的殼,眼都沒轉一下,拿了另一顆花生繼續剝。

聽到高潮的地方,陳小妖不由皺起了眉,嘴裡「咦」了一聲。

明瞭將存了一大灘的花生仁遞給陳小妖,陳小妖直接從他掌心拿著吃,手指與他的掌心觸到,明瞭就紅了臉,很小聲的問陳小妖:「小妖,這故事有什麼不對嗎?」何至於她滿臉的疑惑。

陳小妖邊聽邊道:「人真是奇怪,有吃有喝的有錢人不嫁,偏要跟個沒東西給她吃的窮人住在窯洞裡,還為那個人等了十八年,不值,不值,錯過了多少好吃的東西。」

那曲兒唱的是王寶釧苦守寒窯的故事,在陳小妖聽來是很難理解的,在她看來沒得吃,一切都不對。

「那是因為他們夫妻情深,人就是這樣,若有情,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捨棄的。」明瞭紅著臉給陳小妖解釋著。

「情?能當飯吃嗎?」陳小妖很是不能理解。

「情嘛,」提到這個字,明瞭也有些侷促,搓著手道,「情嘛,就像你喜歡吃的東西,會時時惦著,想著,連睡覺也會夢到。」

「唔......,」陳小妖想著明瞭的話,腦中忽然想到桑冉,想到吳憂,眉頭皺了皺,吃花生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下來...

看那妖若有所思,風畔的眼自窗外移回來,眼裡有極深沉的東西閃了閃,這妖開始在瞭解一些人情事故了,理解了一些東西,當然有些東西還是她無法瞭解的,比如現在所說的情,她是不會懂得情字的,也不需要她花時間去想。

垂下眼,他又輕輕的笑了,衝陳小妖道:「小妖兒,對街好像有家烤鴨店,要不要吃?」

一聽到烤鴨,陳小妖耳朵馬上豎起來,原本心中的疑惑一掃而空,拼命點頭:「要的,要的。」

風畔隨意扔給她一錠碎銀:「去買吧。」

似乎是怕風畔反悔,陳小妖極快的拿過碎銀,一溜煙就往店外跑,直衝對街的烤鴨店。

前面的女子還在唱,風妖看了一眼,以後,應該讓那妖少聽這些東西。

「讓她瞭解情字有什麼不對嗎?」看陳小妖興高采烈的奔到對面,明瞭忽然的說,面對陳小妖時的羞澀已經蕩然無存。

風畔似笑非笑:「為何要了解?」

明瞭溫潤的眼失了幾分笑意:「這妖對你是什麼?」

又是那樣的問題。

風畔眉輕皺,答道:「只是妖而已。」

「更像是你的寵物,最好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任你這樣玩弄,只是風畔,你不像是會養寵物的人。」

風畔拿起碗喝了口涼茶,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多話之人。」

「如果這妖對你沒用,你可否讓我帶她走?」明瞭忽然又紅了臉。

風畔定定看他:「那晚上呢?你確定不會殺了她?」

明瞭眼一黯,沒了聲音。

陳小妖抱著烤鴨,用力的聞了一下,撕了個鴨腿咬了一口,盤算著要不要在店裡吃完再回去,免得對面涼茶鋪的兩人與她搶。

她慢慢的轉身,卻不小心撞到一人,鴨腿被撞在地上不說,手中油膩膩的烤鴨沾了那人一身。

她蹲下來就去撿鴨腿,撿起來才想到要對那人說聲抱歉。

一般這種情況下,被撞的人早罵她不長眼了,只是那人卻不聲不響,站著沒動。

「對不住啊。」陳小妖說了一聲,下意識的抬頭看向那人。

這一看,整個人愣了愣。

是個一身白衣的男人,那被撞到的地方正是他的胸口處,此時留了一大片的油漬,陳小妖倒不是因為那塊油漬發愣,而是那人的相貌。

她來這世間也有些年頭了,不管是以前來廟裡進香的香客,還是現在走街竄巷,看到的各色人等,都沒有像眼前這個人那般美,對,是美。

只是,她咬了口鴨腿,雖然俊美,卻怎麼妖里妖氣的啊?她以前隨著師父時,妖里妖氣的妖怪見得多了,此時反而不怎麼侍見這樣的人。

胡旋低頭看著這個只顧啃鴨腿的女孩子,有趣,她是第一個見到他,沒有臉紅的女子。

「不礙事,一件衣服而已。」他伸手輕輕的拍了拍那塊油跡,聲音如冬日裡微溫的酒,讓人渾身微燻而舒服。

陳小妖腦中卻只有懷中的這隻鴨,想著,不礙事就好,她得找個地方吃鴨子去。

「那,那我走了。」口水已在嘴裡氾濫了。

胡旋微怔了怔,看著陳小妖不為所動的轉身要離開,細長的眼帶著微微的不甘,叫道:「姑娘留步。」說著露出自認為最美的笑。

陳小妖有些不情願的停住,看著他,他這一笑,妖氣更重了,真不知道是人是妖,如果是妖最好快些逃走,免得那半神的葫蘆收了你。

「你還是要我賠你衣服嗎?我已經沒錢了,」本想說分個鴨腿給他,但終是捨不得,便道,「不如你脫下來我替你洗乾淨。」什麼男人,真小氣,不就碰到了個小小的油漬。

胡旋又是一怔,難道天下真有不為他容貌所惑的人?伸手在陳小妖眼前晃了晃,莫不是瞎子?

陳小妖拍開他的手,這是幹什麼?難道是想搶她的鴨子,門兒都沒有,她向後退了幾步,準備不跟這種怪人客氣,瞪他一眼道:「不洗算了,我走了。」說著一轉身,奔出門外去。

胡旋沒有攔,剛才手與她相觸間,他微微覺得異樣。

那是隻妖吧?只是她的情念呢?似被誰生生掐斷了。

墨幽靠在牆上用力的喘氣,胸口的空洞在加深,而這樣的空洞竟然讓他的魔力大打折扣,小小一隻螃蟹精居然用他的大鉗刺傷了他,傷口整整有一天了還沒有癒合,不住往外淌著血。

該死!他低咒了一聲,抬眼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竄進這條小巷來。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既然是自己送上門的,那就別怪他了,就算只是個凡人吃下去對傷多少也是有好處的。

陳小妖抱著烤鴨躲在小巷裡,她準備一個人偷偷吃完了再回去,她才沒這麼笨,整個拿回去,那風畔一定會跟她搶,到時她可能只有啃骨頭的份了。

絲毫沒有感覺有隻魔正靠近她,張口對著那烤鴨咬下去。

差不多一頓飯的功夫,以那妖的速度整隻鴨都該吃完了,怎麼還沒回來?風妖眼睛看著窗外,似乎漫不經心,然後旁邊的明瞭已經坐不住了,站起來道:「我去找她。」

風畔將茶錢放在桌上,也站起身:「一起吧。」

墨幽不懂為什麼沒有吃掉那隻妖,就算之前很不屑這隻只有上百年妖力的小妖,但此時至少能緩解一下他身上的傷,也許是那妖身上隱隱傳來的誦經之聲讓他心煩不想靠近,反正他當時氣血一下子翻湧上來,還沒動手吃她,已經咳了一口血出來,讓他沒了胃口。

傷口還在在隱隱作痛,如果只是凡間的刀,不過眨眼之間便可完全恢復,但那螃蟹精的鉗子顯然不是凡物,自己真是疏忽了。

「噗。」氣血又往上湧,他噴出一口血,捂住胸口喘氣。

陳小妖嚇了一跳,那魔是怎麼了,受傷了?魔也會受傷啊?

那隻魔的可怕她以前是見識過的,她妖力低微,本來她是想轉身就逃,但那魔說敢跑就吃了她,她便連跑的膽量也沒了。

從身上找出一條小帕子,先自己擦了擦嘴,再看看那魔,猶豫了下遞過去,也許討好他一下,他便會放她走了。

墨幽正閉眼忍著痛,忽覺有東西在他眼前晃動,睜眼一看竟是一條素白的帕子。

「做什麼?」他瞪她一眼。

陳小妖身體一縮,那眼神還是這樣嚇人哦,阿彌陀佛,她學著寺裡的老和尚心裡默唸著,然後才道:「擦嘴。」那魔嘴角上的血好駭人啊。

墨幽有些古怪的看著她,那丫頭是不是想動什麼歪腦筋?

「躲開。」他拍掉那條帕子,坐正身體,準備繼續調息打坐。

帕子被拍到地上,陳小妖愣了一下才忙撿起來,拍掉灰塵,狠狠地瞪了那魔一眼,不要就不要唄,拍到地上算怎麼回事?討厭,吐血吐死你算了!

她看他閉著眼,想跑又不敢跑,糾結了半天,決定還是乖乖的待著。

約莫半柱香的功夫,墨幽的頭頂漸漸冒出熱氣,臉色越發蒼白,汗水順著額頭淌下,緊要關頭他低吼一聲,身上的衣服裂開,現出胸口拳頭大的空洞。

陳小妖被他這麼一吼,嚇了一跳,轉過頭,正好看到那個空洞,不由怔住。

那是什麼?她瞪大眼,低頭又看看自己的胸口,若自己的胸口也有這樣一個洞該有多痛。

她雙手撐著頭,看著墨幽的臉越來越蒼白,心想他會死吧?

調息在經過胸口空洞時停滯不前,再不能更進一步,墨幽覺得全身滾燙,然而空洞的地方卻冰冷,幾乎是難以忍受了,得找幾隻妖吃下去,來補充因那一掌而失去的真氣,他睜開眼,正好看到那隻好奇的妖。

管她那誦經之聲讓人心煩,馬上找幾隻妖並非易事,何況自己又受了傷,先把這隻妖吃了再說。

「過來。」他衝陳小妖招招手。

陳小妖指指自己的鼻子,看看四周也確實沒有其他人,便抖著身子上去。

「再過來一點。」妖身上的那股檀香味讓他極不舒服,他強忍著讓她再靠近點。

陳小妖又走上幾步,呃,他的胸雖然有個洞,卻油光油光的,好像雞胸肉啊,不對,雞胸肉太白,沒這麼漂亮,不知咬一口會怎樣?呸呸呸!這時候想這些幹嘛?

墨幽哪裡知道她的想法,看她人在發抖,卻一臉糾結,還狂甩了下頭,竟然有些可愛,啊呸,自己一定傷得神志不清了。

「我吃了你可好?」墨幽冷冷地笑。

陳小妖本來就嚇得不輕,聽他這句話一屁股坐在地上。

啥?

墨幽逼近,陳小妖忙用手遮住眼睛,故伎重演:我沒看到,什麼也沒看到。

墨幽也不管她為何要這樣,要死的妖,本就沒什麼可在意的,陳小妖就在嘴邊,他張嘴就要呑下,然而喉間忽然一甜,體內失控的真氣忽然再也壓不住,他一口血噴出來。

盡數噴在陳小妖臉上,幸虧陳小妖捂著臉,卻是一手紫血,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鬆開手,想看個究竟,只是並未看清,拎著她衣領手忽然一輕,她整個人跌在地上,然後一具重物猛地壓在她身上。

那是什麼?她手拼命的想將那重物往外推,卻看到墨幽放大的臉,雙眼緊閉,痛苦異常。

「痛!」他極輕的叫了一聲,臉正好靠在陳小妖的胸口。

陳小妖也不知道為什麼,臉一下子通紅,狠命想推開,卻看到紫色的血不住從他口中流出,沾溼了她胸口的衣服,他眉皺的死緊,顯然痛苦異常。

像被黃風怪打傷的花妖姐姐哦,似乎很可憐,但可憐管可憐,她更想趁機逃走,手拼命將墨幽往外推,卻哪裡推得動。

墨幽還在痛苦的呻吟,陳小妖不能逃,只能聽著他慘叫,忽然想到當時師父將一隻手抵在花妖姐姐的背上,將妖力輸給她,花妖姐姐就好了。

要不要救他啊?看他似乎很可憐,不對,他是壞人啊,救個屁,她甩甩頭。

地上的墨幽還在呻吟,陳小妖偷看了一眼。

好可憐哦,還是救他下吧。

可是她的妖力太低微啊,她的手停在墨幽的背上,微微發了點妖力,不過還是得試試,如果他死了,自己又推不開他,不是隻有等死的份兒?

想著,閉眼,將自己單薄的妖力輸進墨幽的體內。

可能是常年待在廟中的緣故,她的妖力雖然單薄,卻帶著綿長的佛性,佛本無邊,對六界皆有影響,雖然讓妖魔躲之不及,卻是最正統的法力,何況本就含著妖力的。

所以輸到墨幽體內並沒有太大排斥,反而讓他胸口衝撞的氣漸漸平和。

陳小妖怎懂這些,只是不斷的將妖力輸給他,看他靜下來,便盯著他英俊逼人的臉發愣,似乎閉著眼就沒這麼嚇人,看上去與那風畔一樣可口啊。

對,雞胸肉,她忽然想到墨幽曲線優美,色澤迷人的胸,自己可是費了很多妖力啊,等他醒了,得問他要一塊嚐嚐。

是烤著吃還是白切呢?她一時忘了那是嚇人的魔,只想著吃了。

她胡思亂想,由於妖力不斷的輸出,人忽然睏起來,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哈欠,也不將墨幽推開,閉眼就睡。

「紅燒好了。」在夢裡,她喃喃的說道。

風畔又摸了一次手上的五彩石,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看到妖的影子,若是平時,怕疼的妖早就狂奔向他,委委屈屈的說他有多過分,這次,他又失望了。

到底跑去了哪裡?還是遇到了什麼危險?不知怎地,胸口有一處因為這樣的猜測跳得極快,他微微的定神,抬頭看到找了一圈的明瞭回來,然後衝他搖搖頭。

真的丟了嗎?

抬眼望眼前的大街,商鋪林立,一派繁華,他眼睛停在一不遠處一家客棧,胡氏客棧,每一撇一捺都像一條招搖的狐狸尾巴,風畔眯起了眼。

胡旋,在百多年前時候,被捉妖的老道斬斷了尾巴,雖然僥倖逃脫,卻從此變不回獸形,也回不去妖界,只得在這人世間遊蕩。

他屬白狐一族,這一族最擅媚術,也最喜世人被其媚態所迷,他這百多年裡也算迷惑了不少女子,甚至男人,但風月一過,一切便淡下來,他漸漸的就厭了,世間人總是太容易被他迷惑,太容易得手,想著自己的壽命還有長長數千年,而這樣的日子又該怎麼過下去?

對面的戲園子裡今天演《西廂記》,這出戲他已經聽了不下百回,初聽時覺得可笑,男女之情何必這般折騰,男歡女愛,不過色慾作祟,何來戲中男女那樣七上八下,執著不開,但漸漸的卻羨慕起來,那些被他痴迷的人不過迷戀他的長相,假若他只如戲中張生這般,又有幾個能為他執迷不悔。

但若是能遇到一段,也不枉活了這幾百年。

修長的手,輕輕的撐著頭,迷濛的眼就懷著這樣的心思望著窗外,他知道這樣神態,走過的人都忍不住為他促足,而他已經煩了。

腦中不自覺得想到昨天遇到的那個小小的女孩子,弄髒了他最喜歡的一件衣服。

被斷了情唸的妖。

人有七情六慾,妖也有,就算已飛身成仙的那些神仙們也有,不然為何會有打入輪迴重新大徹大悟的事情。

無論如何七情六慾是該有的本質,這樣才有愛恨嗔痴,嬉笑怒罵,不然就與一塊木頭一般無二,修仙之人也只是看開看淡,誰都不會輕易抹殺這些本質。

如果沒有情念,那就絕不懂男女之愛,那個小妖就沒有。

有趣。

他好久沒有覺得這麼有趣了,只是她一轉眼就不見了,出門再找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隱隱的,有一股讓人膽寒的氣息撲面而來,他自思緒中回過神,看到自己的客棧裡已經多了兩人,他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其中的一個不就是那隻小妖嗎?然後他身旁那隻…….。

是隻魔,他認識的魔。

「胡旋你原來在這裡?」魔氣色沒有初時那麼差,但臉仍是蒼白。

「有好幾百年沒見了吧?」胡旋輕笑著,人卻同時轉身,往店外跑。

一股力道將他用力的扯回,胡旋嘴裡忍不住叫道:「我已經沒有玄冥靈芝給你了,放開我。」

魔卻笑:「已經好幾百年了,你的眼裡早該練出另一棵玄冥靈芝了,快拿出來,不然挖了你的眼珠。」

玄冥靈芝是屬於白狐這一族的修行,世間萬物,千姿百態,全部看進一雙眼中,那此悲歡離合慢慢的在眼中沉澱,漸漸就可練出玄色的靈芝,時間越長,靈芝越大,靈力也越大,就如同妖怪的內丹,不過白狐一族另外還有內丹罷了。

一顆幾百年的玄冥靈芝吃下去,比吃下幾十只妖怪所得到的妖力要大的多,魔當然不會放過胡旋。

「真的沒有,我尾巴被砍斷了,已經修煉不出這種東西。」胡旋還在掙扎,努力睜著楚楚可憐的眼看著魔旁邊的小妖。

陳小妖這才想起這個妖里妖氣的人為何面熟,原來是那個在烤鴨店遇到的白衣服男人啊,不知怎地,她覺得那男人的眼尤其的漂亮,不自覺的就想跑上去摸摸他的臉,於是,她真的跑了上去。

「丫頭,別看他的眼睛。」旁邊的墨幽一把捂住她的眼,將她拉到身後,那是狐的媚術,自己第一次也差點著了道。

可已經來不及,陳小妖自身後抱住魔的腰,臉在他背上蹭,口中道:「我好熱,要喝水。」說著摟得更緊。

胡旋看著小妖的模樣本來蒼白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同時指尖聚集了妖力準備把魔牽制他的力量割斷。

魔被陳小妖小小的頭在背上蹭啊蹭,有些惱了,他是隻不近女色的魔,小妖這樣的舉動讓他很不舒服,他很想一掌將她打飛了事,但抬起手時卻是朝著胡旋,手變成爪直取胡旋的眼,正要摳下去,一股讓人很不舒服是氣息傳來,是神的氣息。

他手猛的一收,再看身後抱住他的小妖,小臉迷醉,還在他背上蹭,他只是看著,想到剛才這隻妖還在用妖力救他,不知怎地本來要奪人性命的掌往她頭上拍了拍,抱起她,躍入室內的黑暗中。

風畔一進來就覺得這裡氣息很是怪異,有妖氣,還有魔的氣味,眼睛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在一個角落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客人要住店嗎?」胡旋本是要跑的,卻不知自己今天到底燒了哪柱高香,魔還沒走,又來了個神,而這種千見難得一見的場面,如果自己跑掉了是不是很沒意思?

「住店,」風畔在店中的一張桌前坐下,「住店也吃飯,幫我們先上菜吧,正好餓了,好酒好菜都拿上來。」

胡旋看著那態度儒雅的神,笑了一下:「客人等著。」

客棧打掃的乾淨,風畔打量著胡旋,看他媚態橫生的笑,進了裡屋去,果真是狐妖,是比其他妖怪要風騷些,即使公狐狸也是如此,還好沒有動過殺孽,不必收了他。

他笑,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明瞭也已經發現屋裡的某個角落不太對勁,正往那頭打量。

菜都上來,雞鴨魚肉,滿屋的香氣,風畔不緊不慢的夾了一塊送進嘴裡,慢吞吞的吃。

魔在角落裡看著,忽覺得衣角一片溼,回頭一看,那妖已經不再往他身上瞎蹭,而是看著前面桌上的一桌好菜流口水。

「好吃的啊。」陳小妖忽然的張口,而同時,一條流蘇猛的向魔飛來,魔抱起小妖,朝後猛退,卻露了身形。

「我說怎麼找不到了呢?原來被你擄了去。」風畔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一魔一妖。

妖的注意力全在吃的上面,方才中的媚術還未退去,臉尤自紅著,魔卻盯著風畔,手中的羈雲刀已出。

風畔還在笑,卻坐了下來:「我不跟受了傷的魔打,放了她,我放你走。」

「我為何要聽你的。」羈雲刀帶著魔界業火,直劈過來,風畔手指一彈竟將那羈雲刀的刀鋒打偏,卻是直向著身旁正悄悄往那桌飯菜移動的陳小妖身上。

刀劍無眼,風畔眼中一凜,想救她已來不及,不知是不是條件反射,墨幽羈雲刀自動脫手,手空出來,將陳小妖往後一帶,生生避開了羈雲刀的刀鋒,卻頓時手無寸鐵。

風畔葫蘆上的流蘇已經纏上了他的頸。

小妖嚇得不輕,那刀上的業火甚至快燒到她的睫毛,好險好險,她拍著自己的胸口,抬起頭正好看到魔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

他為什麼要救她呢?她很有些不能理解?是因為自己也救過他嗎?

她皺著小臉,很疑惑。

魔比她更疑惑,也許在別人看來那刀是他鬆脫的,可是方才分明有股力生生擋去了刀的力道,他還沒搞清楚是哪來的力道,刀已經飛出了。

「小妖兒,過來。」那頭風畔朝陳小妖勾勾手。

陳小妖動了動,卻沒有過去,睨著風畔道:「你是要殺了他?」

風畔笑:「不好嗎?」

「不好,當然不好。」陳小妖猛搖頭,救了她的人啊,而且他也沒這麼壞,今天早上自己肚餓,他還將她帶到一個饅頭鋪裡吃了個飽,那半神什麼時候有這麼好心,只知道跟她搶。

風畔的眼卻已眯起來:「為何?」

「因為他是好人啊,至少,至少,」陳小妖心中權衡了一下,「至少比你好。」哼,才不怕你,你就是沒他好。

風畔手上的流蘇緊了緊,眼中已有冰一樣的東西掠過,「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風畔在笑,眼裡卻有冷意。

陳小妖覺得心裡發寒,已經不敢再說第二遍了,低著頭不敢看風畔,只是輕聲道:「風畔是壞蛋。」

她以為風畔聽不到,然後風畔臉上已全無笑意,手忽然一提,鬆了流蘇,再一揮手,將還沒反應過來的陳小妖纏住,拉了回來,一提手,小妖隨著流蘇轉了一圈,跌在地上。

風畔看也不看她,冷眼對著墨幽道:「走吧,我今天不殺你。」

墨幽臉上憤憤不平,卻也無可奈何,眼睛不由自主的看著跌在地上正用力撫著屁股的妖,轉身,身形一晃就不見了。

「兩天內不許吃飯。」風畔坐回凳子上,背對著陳小妖。

陳小妖還沒緩過神,聽到這句話頓時一聲哀叫:「不行,不行。」她顧不得痛,跳將想來。

風畔理都不理她。

「小妖,他不給你吃的,我給你買。」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明瞭忽然說。

「好啊。」有奶就是娘,陳小妖狗腿一樣的朝明瞭笑得極獻媚,同時卻忽然感覺到脖間猛的一燙,啊,又來,這兩天已經燙了她好幾次了,她頓時眼淚汪汪,不甘的看向風畔,風畔我討厭你。

「不許吃別人給你的東西。」風畔慢條斯理的說道。

一旁的明瞭眼神頓時冷了,手握成了拳。

誰都沒發現,那隻斷了尾巴的狐正冷眼看著他們,幽幽的笑。

妖其實兩天不吃東西是餓不死的,陳小妖卻不行,晚上的時候她已經餓得連人都想吃了,所以那個店老闆,這個妖里妖氣的男人說帶她去吃東西,她便想也不想的跟了去了,燙成乳豬總比餓死強,她決定先偷吃再說。

原來戲園也是可以吃東西的,上了數十盤糕點她全部一掃而空,才總算不是那麼餓了,這才注意臺上的戲其他唱得很好聽,那幾個戲子穿得戲服也極漂亮,陳小妖不由張大了嘴仔細看。

戲放在精彩地方,觀眾聽了如痴如醉,一陣陣叫好,胡旋仔仔細細的替陳小妖講戲的內容,陳小妖邊吃著糕點邊認真的聽,然後又看了幾眼臺上的戲子,唏噓幾聲。

「這就是男女之情,小妖兒。」整個戲講完,胡旋親熱的拍拍陳小妖頭。

陳小妖下意識的躲開,睨著眼前的美麗男人:「以後不許叫我小妖兒,堅決不許用這個‘兒’字。」有個風畔這樣叫她已經夠討厭了,絕不許再有人這般叫她。

胡旋一怔,還是第一次有人拒絕他,心中的不甘竟又濃了幾分,便有了計較,下次定要你哭著喊著要留在我身邊,表面上卻並不生氣,眼波流轉間施了些媚術,衝著陳小妖笑道:「還要吃些什麼,我替你買來。」

陳小妖只覺被那眼神看得胸口一熱,臉也熱起來,只覺跟之前的情況一樣,卻不知為了什麼,摸摸額頭,沒有生病啊,再看看眼前的男人,不得了,心也跳的飛快,看來真的生病了。

「你替我打包,我好像生病了,要回去,」說著站起來,「嘴巴也好渴。」

胡旋順勢擁住她:「好,回去。」

陳小妖不自覺的想躲開,卻被施了媚術竟又覺得不想躲開他的擁抱,怎麼回事?

胡旋看她身體安份的任自己擁住,眼神卻抗拒著,心裡更加不甘,何時他引誘女人需要用媚術強迫?不是要被同類取笑?正待要撤了媚術,懷中的陳小妖卻被人拉了過去,抬頭一看,正是風畔。

「小妖兒,」風畔在陳小妖額上彈了一下,媚術就被他輕易撤去,「醒了。」他衝陳小妖道。

胡旋一驚,他雖然不是隻妖術高超的狐狸,但媚術就如他們白狐一族的本能一般,一般人不是輕易說撤就能撤去的。

「是你封了她的情念?」他脫口而出。

風畔回頭看他一眼,也不否認,只道:「我不想收你,所以最好安份些。」

糟了,偷吃被發現了,陳小妖臉都白了,人縮成一團,還在微微的發著抖。

風畔看著她,垂著的眼仍是冰冷著。

什麼時候她竟這麼怕他?

怕他?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他伸手輕輕的拉起陳小妖。

陳小妖馬上求饒:「我不敢了,我絕不再偷吃了。」手可憐兮兮的護住脖子,怕他再燙她。

風畔心裡一擰,看了她半晌,看來是昨天將她嚇壞了,只因聽了她說那魔比他好,他就忍不住的一陣怒意,為何這樣?他到現在也不能明白。

是自己做錯了嗎?對於妖,惡的,他直接收進葫蘆,善的,他抬手放過,從不節外生枝,眼前的妖,帶著她不過是他逃不開的命中註定,前世他仁慈了一回,這一世,難道又要重蹈覆轍?

前一世,壽盡之後,他站在奈何橋上,孟婆問他:來世要記得什麼?忘記什麼?他隨意說了幾樣,孟婆就將一碗半渾的湯遞給了他。

這一世,他記得了前世的一些事情,也忘記了一些事情,忘記的雖然可以在盍指輕算間全部找回,但他從不去算,既然是前世選擇忘記的,這世又何必再記起來。

這隻妖的事情,他是記得的,應該是全部吧。

「走吧,我帶你吃好吃的。」他伸手摸摸她的頭,口氣溫和下來。

陳小妖聽到吃了耳朵動了動,從指縫中露出一隻眼:「真的?」

風畔點頭,看著她指縫間靈動的眼,道:「真的。」

世上大概找不到第二隻這麼愛吃的妖了,買了桂花糕,將她帶到自己的房間,看他大口吃著桂花糕,之前對他的怯意已淡去,注意力全在吃的東西上。

還是那雙靈動的眼,風畔看著,不知不覺中,他眼中的冷意已經融了,竟然帶了幾分笑意。

「誒?」當手中的桂花糕被人搶去了,陳小妖瞪著自己手,半晌才反應過來,食物當前,她早忘了剛才有多怕風畔會燙她,撲到風畔身上,叫道,「你還我的糕來,還來。」

風畔一笑:「吃了怎麼還?」

「吐出來,吐。」陳小妖覺得好生氣,又搶她東西吃,每次都這樣子,不要再理他,真的不要再理他。

她氣鼓鼓的從風畔身上下來,低著頭道:「那個魔比你好,白天的明瞭比你好,就連剛才那個店老闆也比你好,就你老是欺負我,」說著包著一泡淚抬眼看風畔,「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放我回去啊?」

聽她又說別人比他好,到最後一句時,風畔怔了怔,眼又沉下來,慢吞吞的拍去手上的糕屑,盯著陳小妖道:「不想與我一起了?」

陳小妖沒發現他眼中的冷意,猛點頭:「開頭就不想,是你拿這個破石頭逼我的,」說著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七彩石,眼看著風畔的一隻手離另一隻手的手腕還有些距離,便大著膽子道,「要不是這石頭,我才不要跟著你。」說完又偷偷瞄了眼風畔的手。

風畔的手動了動,似要去碰另一隻手,陳小妖眼一閉,馬上打了個激靈,道:「我胡說的,我什麼也沒說。」

她又馬上縮成一團,又是之前的反應,看她的反應,風畔縮回手,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條狗,經常受主人打罵,只要主人一拿起棍子,就逃的遠遠的,後來有一次主人打斷了他的一條腿,自此,它只要遠遠的聽到主人的聲音便嚇得發抖。

這妖,也是嚇得發抖。

伸手衝陳小妖招招手:「過來。」

「幹什麼?」陳小妖向後退了幾步,覺得他的樣子不懷好意。

風畔伸過手去,硬是將她拉到跟前:「坐下。」他拍拍旁邊的位置。

陳小妖怯怯的坐過去。

修長的指碰到陳小妖的脖子,陳小妖彆扭的歪著身子,想躲又不敢躲,風畔拉開她脖子上的七彩石,脖子上還有起泡後留下的痕跡,他指尖一點,陳小妖用力一縮,瞪著他,叫道:「疼。」

風畔盯著那些傷痕,眸光閃動,一隻手結印,指間立即蒸騰起淡淡的白煙,他就著那股白煙掃過那些傷痕,傷痕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好了。」他鬆開陳小妖,看她扭動著脖子,試著還痛不痛,確定不痛後,又抬頭看著他,表情古怪。

「你早可以這麼做的,為什麼讓我痛這麼久?」她有些氣惱。

他一怔,笑了,拍拍他的頭,道:「懲罰,下次不許再說某人比我好,你不想再跟著我之類的話,在我們的緣沒了結之前,你必須一直待在我身邊。」

「緣?什麼緣?」陳小妖覺得與他有緣也真不是一件好事。

「緣便是劫,你以後就會知道。」風畔輕描淡寫的答道,看到眼前的妖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的樣子,忽然想到方才那隻狐妖問他的話:是你封了她的情念?

還是前世的時候吧,自己親手封印了這隻妖的情念,為何?情塵往事忽然不那麼清楚了,還是隨著那碗孟婆湯煙消雲散了?

他忽然不那麼篤定了,有關那妖的一切其實他並沒有全部記得。

「那出戲你看懂了多少?」他忽然問了一句。

「哪出戲?」陳小妖還在研究脖子上的那串石頭,怎麼他碰一下,這串就會燙呢?

「西廂。」他答,想起他似乎看過幾次,無非是人世的男歡女愛。

「那個啊,」陳小妖想了想胡旋給她講的故事內容,道,「都看懂了。」

「看懂什麼了?」

「看懂做妖還是好些,至少那張生爬牆時,妖可以直接穿牆而過啊。」

風畔愣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大笑,伸手又拍了拍陳小妖的頭,沒注意門口想要進來的明瞭正好看著一切。

明瞭手裡舉著一盒新買的糕點,立在院中,也許是方才奔出去買糕點的緣故,身上的道袍被汗水浸溼,貼在背上,他本想買了給陳小妖的,卻看到她在風畔的房中,也沒有進去打擾,只是依著樹,直到陳小妖從風畔的房中出來。

「吃的啊?」陳小妖先看到的是明瞭手中的糕點,眼睛一下子亮起來,興高采烈的跑過來。

「吃吧。」明瞭將糕點遞給她,看她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樣子嬌憨可愛,不禁又有些臉紅,「小妖,以後你想吃什麼我都買給你,好不好?」他問道。

陳小妖邊吃著糕點邊用力點頭,沒有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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