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唇齒相依

哈果果和秦霜面對面地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一張桌子旁。

哈果果打定主意絕不先開口。

秦霜發現,這一回,哈果果這個小女人的眼睛裡,沒有了以往的和善和溫情。這個女人基本上還是幾年前的樣子,可是給秦霜的感覺是她身上有什麼地方變了。

秦霜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地方變了,可是秦霜卻知道,如今的哈果果,好像不會再靦腆了,什麼樣的尷尬事她也不怕似的,這讓秦霜不由得把精神提足了。

到底還是秦霜先開的口,她告訴哈果果,自己要去北京了。

哈果果嗯了一聲。

秦霜說,這次一走,就不會再回南京來了。在北京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可能從那邊就直接出國去了。

哈果果又嗯了一聲。

秦霜被哈果果的兩聲嗯弄得有點莫名的心慌,定了一下神才接著說:這次找你出來,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哈果果喝一口咖啡,把杯子在手掌間轉著,取暖似的,說:你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倒說說看,你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秦霜歇了一會兒才說:前些日子,我跟方博南在一起的。不過你放心,以後絕不會有這種事了,別說我走了,就是我不走,我們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哈果果又喝一口咖啡,那一口咖啡被她含在嘴裡,左邊臉頰上小小地鼓起一塊來,過了一小會兒,秦霜聽見她咕咚一聲把咖啡嚥了下去,彷彿那咖啡不是液體而是一塊石頭,她掙扎著才能把它嚥下去似的。

果果慢慢地說:這件事情啊,方博南跟我說過了。

秦霜小小地吃了一驚,果果從眼皮下邊兒看到她臉上的那點驚訝,忽地覺出一分痛快來。

他竟然自己跟你說了,懺悔了吧,秦霜說。

果果極短促地笑了一聲:可不是,他老後悔了。

到這個時候,哈果果總算是抬起眼睛,用正眼看著秦霜了。

秦霜,她一字一句地說,你看,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對手。我與方博南之間,只有一個第三者。

秦霜問是誰?

就是歲月啊。

在這一刻,哈果果終於想明白了那個她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想的問題。

她把這句話告訴秦霜,也告訴了自己。

走的時候,她們是各自付的賬,不約而同的。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那點干係,像一支燃盡了的蠟燭,撲地一聲熄滅了。

站在星巴克的門口,果果終於還是問出口:什麼時候走?

後天,秦霜說。

一個人走?

一個人走。

果果說:一個人不容易的,趕緊找一個靠譜的男人結婚吧。

秦霜聽得出哈果果話音裡那一點勝利者的尖刺,她被刺得心尖一縮,下意識地反擊道:是啦,找一個就算是背叛了我也曉得要及時回頭的男人。

果果笑起來,喲,她說,這種男人可不大好找,可遇不可求,你可得多點耐心,慢慢地找。嫁得晚不要緊,別嫁錯人。

說完哈果果轉身離開。

秦霜站著沒動,看著哈果果慢慢走遠。

哈果果的背影在人群裡顯得很弱小,這是一個很多男人們都喜歡的那種小鳥依人似的女人,好像隨時都會嗲嗲地說啊呀怎麼辦呀,至少方博南一直就喜歡這種調調的女人,秦霜想,他果然是愛她的。可是他也錯看了她,她是一枚水蜜桃,柔嫩的果肉,彷彿一戳就破,其實裡頭有一顆堅硬的核兒。

可那又如何?秦霜想,哈果果從來都以為她勝過了秦霜了,這個比自己矮半個腦袋的小女人,從結婚宴上她就用勝利者的姿態俯視著秦霜。

不過,哈果果也並不是完勝對不對?

只有秦霜知道,那一晚,她跟方博南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方博南喝得太醉,完全不能作為,他只是把又粗又壯的腿壓在她身上,大約是叫了一聲果果,也可能不過是一聲咕噥。

他們只是純睡覺。

可是,秦霜永遠也不會把真相告訴他們夫婦倆,這次約果果出來道歉是刻意的。

秦霜想她就是不說,不告訴他或是她,為了她的那種從頭至尾的勝利的俯視,也為了他那天早上無情的奔逃。

當時她已經認輸了,也祝福了他們,後來他卻又來撩撥她,在她最孤單的時候撩撥她。

同時也是為了自己。秦霜覺得,她要是說了出來,她對那個男人的感情,就完完全全地成了一個笑話。她是這樣的一個失敗者,白頂了個第三者的名,索性就自私一把。反正不會有今後,反正,哈果果與方博南之間,原本也並非無懈可擊。如果這個結能在他們之間留上一輩子,對於她秦霜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勝利。

可是秦霜她知道,不會留一輩子的。時間比什麼東西都頑強,可以摧毀一切,也可以抹去一切。

秦霜眯著眼,對著初春的柔軟的陽光,好半天好半天才離開。

哈果果沿著街道慢慢地走。

春天是南京最好的季節,風不撲面雨未成行,桃紅柳綠,紅得含蓄綠得清淺,欲說還休,讓人珍惜得心尖子都痛。只是短得離奇,好像只幾天的功夫,一下子就過去了。

多像愛情。果果想。

她覺得臉上有點涼涼的,原來終於還是流下了淚。

她在一家精品服飾店的櫥窗前站了一會兒,因為這家的櫥窗總是佈置得很有特點,果果愛它的櫥窗多過愛它的服裝。

在那片明淨的玻璃的倒影裡,哈果果看見自己青白的臉上那點閃動的淚痕,又好象看見了夏漱石,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風華正茂。他好像在說著什麼安撫的話。

果果在心裡對他說,不要緊的,我不難過了,你看,夫妻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就好象牙齒跟嘴唇似的,牙齒有時也會咬了嘴唇對不對?

咬的那一剎那,痛入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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