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巴掌打得很響,打得方博雅倒退兩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馬阿姨上來要攔果果,方博南一把把馬阿姨拉過來說:不要攔她,你讓果果說,讓她說吧。
哈果果聲音異常地響亮:我自然要說!我跟你哥還有馬阿姨天天把你像供佛爺一樣地供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看著你,為了你我把兒子都送走了,你哥一天往家裡打十來個電話,馬阿姨連午覺都不敢睡,就怕你有什麼事。沒錯,你爸你媽是留給我們錢了,可是你到外頭打聽打聽,像你這種情況,有沒有人敢為了那點錢來看護你?你說你抑鬱,沒錯,你有資格抑鬱,你有眼無珠,選了個王八蛋男人,有個不講理不講人情的婆家,搶了你兒子,讓你們母子分離,你不抑鬱哪個抑鬱。可是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一個人有資格抑鬱嗎?你看看我,我頂頂親的姐姐死了,我有兒子要養,有爸媽要顧,我還要上班,天天看著老闆的眼睛鼻子行事,早上趕死趕活,稍遲一分鐘都要扣五十塊工資,我還要養房子要存錢,我跟老公還有一大堆的問題,我也有足夠的理由抑鬱。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敢。我要培養兒子,讓他受最好的教育,將來過得比他孃老子好,我要給爸媽養老,他們已經有一個女兒不在了我不能丟下他們,你哥方博南再不好也比李大原好點兒總不能讓他一輩子背一個老婆跳樓自殺的精神包袱。我還想活出一個自己來,那個不是女兒不是誰的老婆不是誰的媽的自己。我哪敢抑鬱哪有時間抑鬱?你走上大街看看,滿滿一街的人,哪個沒有一肩的重擔一肚子的委屈一腦袋的不如意?還不都咬著牙往前走,一個一個地全任性起來抑鬱起來還得了?
方博雅從床滑到地板上,哇哇地哭起來。
哈果果看也不看她,蹬蹬蹬地跑到廚房坐下來,老鴨青筍湯淘飯,一口氣她吃了兩碗。
這一天夜裡,方博南下決心,從此以後他要待身邊睡著的這個女人好。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他的下半輩子要善待這個他愛的女人,為了她差一點抑鬱,為了她有資格抑鬱而她沒有。
哈果果第二天就跑到夏漱石醫院去,她要告訴他一件好事。
這是個秘密,是一個只有果果自己與夏漱石才知道的秘密。
那一年,哈萌萌病得厲害時曾入院治療過一段時間,情況有了一些改善,夏漱石把她接了出來,果果跟他一塊兒去的。
那一天哈果果先陪著姐姐去浴室好好地洗了個澡,哈萌萌從裡到外換了身衣服,果果幫她吹乾了頭髮,她自己把長髮挽了個髻。果果的眉目是清秀的,但是萌萌的五官卻帶著一點西洋人的深刻,那張臉多半是帶著極靜的表情,她病了以後臉上的那種靜要幽暗一些,因而顯得更靜,浴室熱氣的蒸騰使得她的膚色晶瑩,嘴唇濃豔,她以一種小孩子的姿態,右手牽著妹妹左手牽著愛人。他們一同回到家,哈爸爸哈媽媽做了許多的菜,他們在廚房裡小聲地說著話,夏漱石替萌萌把箱子送進臥房,果果開啟冰箱伸頭進去找果汁喝。
哈萌萌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機開著,演著一部什麼肥皂劇,女主角在哭泣,悲悲切切地熱鬧著。
哈果果拿出果汁,仰著頭咕咕咕地喝。
天氣很好,果果記得滿客廳的陽光,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似的,異常地刺目,晃了她的眼睛。一剎那間,電視的熱鬧停頓下來,四周鴉雀無聲,果果只聽見自己胸膛裡,心撲通撲通在跳的聲音,這一剎那顯得鮮明、漫長、緩慢。
然後她就看到她姐姐哈萌萌跳起來,靈巧快捷得如一頭梅花鹿,三步兩步衝到爸媽那間向南的大一點的臥室。
果果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跑過去,就看見姐姐的身影在陽臺上一閃就不見了。老半天,她聽到有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
果果撲過去看。接著就嘶叫起來,她不能控制地叫著,不驚慌不害怕也不悲傷,彷彿這所有的情緒都被喉嚨裡的這一聲叫給攔截在胸腔裡。
她的眼睛裡一片血紅,那片血紅襯著她姐姐那件奶油色的短大衣,竟然很漂亮。
然後那血紅在哈果果的眼睛裡慢慢地變成一片灰色,無論她怎麼眨眼,閉上眼再猛地睜開,它還是灰色的。
這種灰色從此以後一直伴著她。
她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種紅色。她去化妝呂櫃檯買口紅,導購小姐把樣品塗在她的手背上,讓她看那種種有著細微差別的紅色,其實在她看來全是灰的。她裝模做樣地比較著,審視著,然後說她要買幾號的口紅。那個號頭是萌萌告訴她的,說最襯她。十幾年來她一直只用那個號的口紅。
夏漱石替她檢查過眼睛,不是病變。他安慰她說,會好的,有一天會好的。
果果今天就特別跑去告訴夏漱石,她真的好了。
在她把方博雅從陽臺上拉下來的時候,她微仰起頭,正好看到一輪落日,那種金紅金紅的美麗光線刺得她眯起眼睛來,她坐在地板上,看著那紅色越來越深,像退潮一樣向天邊一點點地退去。
果果上了十六樓,這是夏漱石所在的心胸外科,她在護士站向一個年青的護士尋問夏醫生在嗎?
小護士告訴她,夏醫生病,就住在本醫。
果果推開夏漱石的病房,門開的一刻她才想起,夏家人會不會也在。
還好他們不在,夏漱石靠在床上,戴著細邊的眼鏡,看一本雜誌。他聽得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果果,馬上就笑起來。
過來,他說,來。你來得巧了,我這裡有一種新鮮的水果,你肯定喜歡。
這間病房很大,還有個小小的套間,很乾淨,光線也好。
果果走過去坐在病床邊。
夏漱石說:這個叫做羅望子果,是一種熱帶的水果,味道特別地酸,他們一送來我就想,正適合果果吃。你從小就喜歡吃酸東西,青蘋果,話梅,冰糖葫蘆。
果果接過水果來送一粒到嘴裡,果然酸,酸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夏漱石拍拍她說:別哭,小姑娘。
果果的眼淚流得更厲害,說,你怎麼生病了也不告訴我一聲,爸媽也都不曉得。
夏漱石說,很快會好的。
果果說我不信。
夏漱石安慰她,說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個醫生,而且是個好醫生。
果果點頭笑:是好醫生!
夏漱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就算果果不相信他的病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不要緊,可還是好過了一些。
夏漱石的病不大好,他的頭髮掉了大半,又一次去看他的時候,果果發現,他理了個光頭。他在病員服外頭罩了一件寬大的袍子,看起來真像一個僧人,臉有點腫,氣色極端的不好,可是神情還很安然。
哈果果常常去看他,給他帶哈媽媽做的湯去,他吃不下什麼東西,可是多少還是會喝一些。他一直喜歡哈媽媽燉的湯,他好象特別能接受回民的食物,在認識萌萌之初,這點就叫哈媽媽特別地喜歡。
哈爸爸哈媽媽也常常會來看他,多半在週三,這一天,夏家人都不在,果果知道,這是夏漱石特地安排出的一個時段,方便果果他們來。他知道果果他們一家子是絕對不想看到夏家人的。
果果給夏漱石買了一件鮮紅的開襟薄羊絨衫,說,你看,紅顏色。你跟我說我的眼睛會好的,現在真的好了。
每回去,果果都會給他念一會兒報紙,勉得他自己費精神去看,她還替他剪指甲,耐心地把一個一個指甲用小銼子磨得圓圓的。夏漱石當年就發現哈果果是個有點臭美的小姑娘,特別喜歡剪指甲時磨上半天,咕滋咕滋的,她還喜歡隨身帶一把小木梳子,時不時掏出來梳她的長頭髮,後來他送過她一把牛角梳,小小的,隻手心一握。她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時他送過她多好玩的東西,到哪裡都忘不了給她帶點禮物,他們家三兄弟年紀相差只一兩歲,他沒有那麼小的妹妹,覺得她特別好玩,她吃了太多的甜東西爛掉一顆牙,他替她找了院裡最好的牙醫拔牙,她死活要拉著萌萌的手才肯坐在那張椅子上。
果果抬起頭來問夏漱石:好好的你笑什麼?
夏漱石說,我想起你小時候有一回我請我們院牙科的楊胖子替你拔牙,他一走近你你就尖叫,把楊胖子嚇了一跳,說我什麼還沒做呢。
他把雙手向投降似地舉起來,學著當年那位胖胖的醫生驚恐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