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夫妻倆興頭頭地跟隨那業務員去看房子,一邊想著,沒想到這麼順利,果果的小坤包裡裝進一疊子錢,兩個人說好,真要看中了便下定,說不定月底就可以搬過去。
果果氣呼呼地說:我們搬了以後就把鑰匙往那個女人懷裡一扔,叫她把後五個月的房租給我吐出來!
方博南附合說:媽了個巴子的,咱走之前我得把新換的水龍頭紗窗啥的全給它卸羅,白扔了我也不便宜那老孃們兒!敢拿我一把,哼!
兩個人一路有說有笑,到了地方,上得樓去,一進門,果果的心先自涼了半截。
從客廳到廚房到衛生間一色極深的藍色磁磚牆,地板是深棕的,活像是出了天花麻掉的臉,兩間臥房還是若干年前的風格,半截牆做成軟包,看起來像中低檔卡拉ok的包房,架起音響直接可以高唱《老鼠愛大米》。稍微特別一點的就是封了陽臺,算是多出個小屋來,裡頭不倫不類地弄了個全木結構。
原來,在中介的嘴裡,這就是豪裝了。
果果下意識地捏緊了方博南的手,生怕他嘴快,當著中介的面就說出些不中聽的話。總算還好,儘管方博南臉上的不屑搖搖欲墜,好歹不曾說什麼,客客氣氣地對那業務員說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
回家的路上,失望的果果仍不忘安撫方博南,方博南道:哦,封閉個陽臺就是新加坡風格啦?還全木結構!知道的是住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大鳥籠呢。又大度地揮揮手接著說:老百姓嘛,也就這藝術鑑賞能力了,他們要懂藝術,我們藝術家往哪兒擱呢?
果果白他一眼說:你不要弄錯了,我們南京的老百姓那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我們可是文化古都,販夫走卒身上也有六朝煙水氣。他不是沒有藝術鑑別力,他只是生意人,生意人嘛說話總要誇張一點的。
這一處不合適,兩個人還接著看房。這地點是越看越遠了,真是不看房不曉得看房的難,他們很快便放棄了略靠近市中心的房源,那價格先就把人嚇個半死,只得退而求其次,選一些稍遠的地段,有時候,那地點偏僻得公交車到了底站還得走個兩站路,可說到價錢,雖是便宜一點,但也便宜不到哪裡去。
果果是土生土長的南京孩子,不免怨聲載道,對方博南說:石門坎也敢稱好地段!這種話嘛只好拿來騙騙你們外地人,哦喲,不要笑死人哦,石門坎的房子如今也敢賣這個價了。過去這裡是什麼地方?正二八經的鄉下,一過晚上八點就不通公交車了。禮拜天這邊的人都不說上街,都說進城。現在也癩蛤蟆上秤盤自秤自貴起來了!還有那月牙湖,原先不過是菜地,那個天堂村,叫叫嘛名字比誰都好聽,其實原來就是墳地,送給我住我也不要住的!
方博南說:你就是一個小女人,成天家裡單位兩點一線,有空就發發文學女青年的夢,你不懂行情!月牙湖人家現在是高尚住宅區!我們社裡幾個頭頭腦腦全住在那裡!你愛買不買,就這價格,現在不是你看不上這地兒,是這地兒看不上你。
果果不響了。
一個小老百姓,平時只看到家裡頭爹媽愛人,兒子女兒熱坑頭,一點點存款一點點傢俬,就是全部的世界了,這一齣門找房子,才曉得什麼叫做滄海桑田。
有一次,中介說有一處房子靠近中山門,這地點是沒得說了,雖然小點,六十個平方,可還是個躍層,價錢也還合理,三十五萬,去年才重新裝修的,果果接到訊息就馬上給方博南打了電話,兩個人趁中午午休那點時間跑出去看房,路上方博南叫哈果果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誰知道是怎麼個樣子呢。果果說看看也無妨,這地點實在是好。
到地方一看,原來,這是八十年代初的舊房子,挑高比現在的房子高得多,所以房主自個兒在屋裡頭搭了個小閣樓,於是原本三十多平方便成了六十平方。
夫妻兩個簡直沒了脾氣,走出來後方博南哭笑不得地說:哦,屋裡頭搭個閣樓就叫躍層,那我要是住一樓圈塊兒地養兩隻雞種一畦大蒜豈不是可以叫別墅?
果果沒好氣地說:不,豈止是別墅,簡直可以叫莊園!
方博南與哈果果這時候才知道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房屋中介這些個業務員的一張嘴,可以把芝麻說成西瓜,把螞蟻說成大象,所以他們有時也自己在報上看看房源,有房主個人登的出售房子的廣告,可也沒看中什麼合適的。
稍微像樣一點的房子,跑過去一看,房主同時約了好幾家人來看房,那陣式,跟個小型旅行團似的。說是有閣樓送,可房子裡轉了兩圈也看不見通往閣樓的樓梯,幾家人齊齊聲問房主閣樓在哪兒,房主懶洋洋地站起來,把他們帶到門外公共走道里,邊啃著半拉蘋果邊指著樓道頂上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口齒不清地說:就在上面,搭個梯子你們自己上去看。原來當年他買這房子裡倒真是送了閣樓,可他並沒有用,說是覺得夠住了,懶得花那個冤枉錢。於是幾戶人家的男主人紛紛踩了梯子由那小洞口鑽進去看裡頭的情形,女主人都仰著個頭巴巴地在下頭等老公。果果身邊一箇中年女人攔住自家男人說:算了算了,你別上去了,腿腳不靈便摔下來不划算,房子買不到還得搭上醫療費,我們不買了。這一對一走,果果也滿心地想撤了,無奈方博南還在上頭,好容易等他爬下來,果果替他撣撣頭髮上掛住的蜘蛛網,連問都懶待問上面的情形了。
方博南說:老婆你別急,咱有錢還怕買不到房子?不是那還有一套新街口的房子等著咱看呢嗎?
果果說我只怕又是一場幻夢,新街口啊,正正經經是市中心,那是咱們老百姓能住得起的地方嗎?
及至去新街口那套房子看時發現,那還真就是一套不錯的房子,規規整整兩大間臥室,一個不大不小的客廳,沒有裝修,但四壁已粉刷好,看著還算整潔。最重要是的,這房子要價二十六萬,就這地點這房子,算是太物超所值了。
果果動心了。
她偷眼去看方博南,方博南面沉如水,一點情緒也不露,透著無比的奇怪,出來的時候,方博南也沒有向房主進一步瞭解一下房子的產權問題,甚至連「我們再商量商量」這種寒暄都免了,果果很是不解,卻又不好自作主張開口。等房主一走,果果便問方博南怎麼個意思,這套房子不好嗎?這可是市中心啊。
方博南看看果果,嘆氣說:老婆啊,你可真是天真哪,要我說,你也不過是個平民家的丫頭,怎麼跟那含銀勺子出身的孩子一樣天真得離譜?這房子是在原先六樓的上頭私搭出來的,那是違章建築啊!他哪裡拿得出產權證土地證來!說不定什麼時候政府一查,來個勒令拆除,我們找誰哭去?
果果驚得呆若木雞,細細一思量,彷彿那可怕的結局真的落到了自己的頭上,腿都嚇得軟了,站立不住,一蹲身就在路牙子上坐了下來,嗚嗚咽咽地說:啊,他怎麼能這樣騙人啊!怎麼能怎麼能啊!這都是我們的血汗錢哪,他怎麼忍心騙呢?
方博南說:人心有多壞啊老婆,以後學著點兒吧,咱不騙人,可也不能叫壞人給騙了,你這麼天真在如今這個社會是活不好的!
兩個人牽著手往回走。
路燈一盞盞地亮了,他們站在街心花園裡的小亭子裡,這亭子建在地勢稍高,看出去只見萬家燈火。哈果果想,這個城市這樣大,這樣繁華,這麼多的房子,難道就沒有一處容得下自己與老公孩子三口人嗎?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在這個城市找到一處落腳點,也成為這片輝煌裡的一點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