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山窮水復

哈果果覺得,找房子有點像找物件。

找物件吧,你挑人家人家也挑你,不是這裡不合適就是那裡不合適,最怕高不成低不就,眼看著身邊那麼多剩男剩女,就是挑不著合適的,一晃就蹉跎了歲月。

找房子亦然。手裡就那麼兩個錢,付了首款就面臨著欠上銀行一大筆債務,不是你看著合適的房子它就能歸了你,房子合適錢不合適,錢合適了,那房子你又看不上了。這不是,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三個多月,方博南與哈果果找房子還一點眉目也無。

兩個人都瘦了許多,愁眉不展,難免壞了脾氣,大吵小吵,開始還相互賭兩天氣,後來吵得越發頻繁,都氣不過來了,這邊剛吵完,那邊聽說哪裡有房源,立馬攜起手來一同去看,或是這邊剛興頭頭地看了房子,為了買與不買馬上又變了臉惡言相向。

方博南於是總結出新的一條方氏婚姻定律:找房子,傷感情哪!

眼看著四個月過去了,二手房是沒什麼指望了,方博南於一個失眠的長夜之後,下定了決心:買新房子!

方博南勸果果說,咱們的血汗錢,用來買人家住過的房子,我總覺得硌應,媽的,我虧大了,他那房子要賣,總是因為有不滿意的地方,我幹嘛幾十萬買個人家不要的?就像我有錢,幹嘛黃花大姑娘不娶娶個半老徐娘?一樣要銀行貸款,索性買一處女房。

可是買了沒時間裝修怎麼辦?

方博南說實在不行先另租個單室套過渡一下,爭取個裝修的時間,楚一帆說了,他有朋友有閒置的房子,到時候借住個半年,又不是不給他房錢,他那房子閒著也是閒著。

果果也經過一個不眠之夜之後,想通了。

哈家老倆口聽說女兒女婿要買新房,也提了一點建議。

哈媽媽說寧可要城裡一張床不要城外一套房,小就小點,儘可能要近一點的地方買。要不將來孩子上了學,天天早起晚歸的,多麼可憐。

方博南對丈人丈母的意見頗不以為然,背後笑著對果果說:你媽真不懂行情,現在還抱著什麼城裡城外的觀點,她知不知道市區的房子有多貴?再說,這一回買房,等咱再有能力換房子也不定啥時候,兒子慢慢地大了,買個四五十平方的怎麼夠住?再說,如今哪有那樣小套的房子?小套的都是賣給單身貴族的,咱拖兒帶女的,混在一群單身小傢伙中間買青年社群的房子不叫人笑掉大牙?你媽,那就是紙上談兵!

果果聽了很不高興:我媽不過說說而已,你愛聽不聽,那些謬論你疊疊收收,別管不住你那張嘴,頭大嘛不要緊,要緊的是嘴巴不要大。我媽是不懂行情,她一輩子住在市中心,習慣了。

我越想就越不平,方博南嘻皮笑臉道:你爸你媽他們下崗了成天啥事兒沒有,住市中心幹啥?應該讓他們全遷到花神廟去,市中心的房就該讓給我們這種社會的頂樑柱來住。

果果勃然大怒:方博南你不要胡言亂語,我算是認識你這個人了,全無良心!我爸媽住花神廟去咱們兒子怎麼辦?你別的不看單看他們給咱們帶孩子不易也不該這麼說他們!住市中心怎麼啦?我爸媽雖然是平民百姓,可住了一輩子市中心,這是他們命好!你眼饞個屁!我爸媽建議我們買近一點的房子也是為了咱們兒子考慮。我是看得清清爽爽的,將來接送兒子上學也是我的事,你嘛高興起來逗貓逗狗似地逗逗兒子,嫌麻煩了就打著工作的旗號躲躲懶!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趕公車有多不易你想過沒有?

趕啥公車,過兩年我給兒子買車!咱坐私家車!

果果冷笑一聲:方博南,拜託你吹牛皮之前先看看自己荷包裡有多少銀子好不好?

我這才三十來歲,我的前途光明的很捏!你咋知道我不能發達?我做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放棄過理想,但凡有個機遇啥的,說不定我就成了陳逸飛第二,再不,我中個福彩體彩啥的,立馬我就不是我了!

果果冷笑變成真笑:方大頭你最大的問題恰恰是常常不曉得自己是誰。

哈果果在婚前以為方大頭還算是成熟,可是這種假像在婚後不久就如同一堆肥皂泡似地破了。

一個男人過了三十歲依然勇於追求理想,你可以說他歷經苦難痴心不移,是一種精神境界,也可以說他幼稚可笑並且愚蠢。

果果想,幸好自己並不曾對自家男人的成熟度抱有過度的幻想,一個女人對男人存在幻想,無論是何種幻想,本身也是一種愚蠢。

果果拍拍方博南,半是安慰並是威脅:好了好了,少點廢話,接著看房子是正經。

哈果果覺得這日子越過自己就越像一條牛皮筋,似乎有無限的伸縮性,只是不知道那斷裂的臨界點在哪裡。

方博南似乎也覺得自己有點言語過火,不吭聲了,兩個人在對嘴過後都有一種無趣的疲憊,連那點用於生氣的勁頭兒都哧哧地從身體裡漏掉了。

小夫妻二人繼續找房子,方博南喜歡月牙湖那一片的環境,找的房子始終就圍繞著那方圓幾十裡,哈媽媽見自己的建議對女婿而言簡直就是耳旁風,也生了氣,在果果面前嘟囔不已,果果心煩意亂,叫自家媽媽不要再說了,要買珠江路這種一流地段的房子對如今的他們而言是絕無可能的,傷筋動骨呢!

哈媽媽說,一個女人家,是絕對不可以由著男人牽著鼻子走的。

果果說什麼牽著鼻子我又不是頭牛。

哈媽媽的臉掛搭得如同厚棉布的門簾子,西北風也吹它不動,說你不用跟我耍脾氣,有本事把自己男人管得服服帖帖,叫他東他不敢西才好!你不聽我話,將來有的你的苦吃。

眼看女兒臉都青了,哈爸爸出來打圓場,請老伴閉嘴,少管小輩子的閒事,哈媽媽的怒氣全衝著老頭子去了:你不要當面做好人,背後在我耳朵跟子底下嘟囔,只把惡人叫我做!是誰說週末不給他們看小孩,吃不消,不能叫他們找房子把我們給累垮了?

果果不知道原來這裡頭還有這麼一齣,頓覺悲涼,這關鍵時候,自己爸媽也要來拆臺,立時帶了兒子回家,週末帶著兒子一道跑東跑西地去看房。

哈媽媽也覺心酸,對老頭子說你看這就是養女兒的下場!好傢伙,一句話不對就翻臉!

老倆口週末一下子閒下來,可是心裡卻堵得慌,相對長吁短嘆,甚至說若是萌萌還在,也不至於受果果這死丫頭的氣,人還是要多幾個兒女的好,這國家的獨生子女政策也不見得好。人家外國人不計劃生育照樣國富民強,養到十八歲就把兒女趕出去單過,還少生一口氣。

哈家老倆口這一番議論正應了那付對聯的下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小小子方浩然叨著兩條小胖兒腿兒,跟在爸媽身後這裡走到那裡,總是出門時勁頭十足,走不了一會兒便強烈要求抱抱,要不就就地打滾不肯挪步,方博南只好抱著他。有一回看的房子在七樓,等一路把小小子抱上去方博南都快累趴下了,於是不由得對哈爸爸哈媽媽抱怨個不休,果果心正煩著,覺得方博南說自己父母的話格外地刺耳,堅決地受不得,如同一顆小炮仗,點火就爆,尖刺刺的嗓子說:方博南你不要把老人替你看小孩當成理所當然!理是什麼?理不外乎情,情理情理,有情才有理,就像你爸媽,對我們無情,我們也可以不跟他們講理!我爸媽替我們看孩子受苦受累倒還要被你記恨,這可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做多錯多。像你爸媽做甩手掌櫃倒是好的了?

方博南惱羞成怒:我一說你爸媽你就扯上我們爸媽是什麼意思?那是我命不好沒攤上好老人,你就當我沒父母成不成?

這種話就是哈果果的死穴,堵得她啞口無言。

這老倆口小倆口沒有一個開心的,方博南想這哪裡是找房子,這是消耗著自己的婚姻,慢火煎熬著著己的生命。

他們看的許多樓盤中稍好一點的房型全插著小紅旗,已售出了,剩下的都是尾房,不是房型不好就是朝向不好,竟然有一處是多邊形的房子。方博南越看越覺得心拔涼兒拔涼兒的,不由得感嘆,南京人啥時候這麼有錢了?

有一天,果果上得好好的班兒,方博南火急火了地打來電話說,老婆老婆,我得了個訊息,漢府街有一處樓盤在發售,這才開盤不久,現房啊!高檔住宅區,漢府街知道不?總統府旁邊啊,那原先可是蔣委員長住過的地方啊!

果果於是急急地請了兩小時假,兩個人趕過去看,路上果果說這種地段,又是現房,不定多貴呢!

方博南這一天精神頭特別好,說看一下又沒有損失,你爸媽不是希望我們買城裡的房子嗎?這可正正經經是一級地段啊!

方博南與果果到了目的地一看,不得了不得了,那可真是當得起高檔兩個字!從房型到環境,都好得不得了,乍一看簡直有點像歐洲小國的某個小鎮,似乎連頭頂上的那片天也格外的藍,空氣裡頭都是香氣。

地方高檔房子高檔那售樓小姐也格外地高檔,不僅相貌漂亮身材高挑,態度也十分地高檔,公主一般,輕易不抬眼皮看人,只看自個兒的鼻子尖兒,矜持地說話嘴皮子都不大動:對不起,我們這裡要排隊拿號。

拿號做什麼?

拿到號頭再等著搖號,搖到號才有資格買房。

方博南說,我們只是先來看一看情況。

對不起我們這裡不接待無明確購房意向者。

方博南不高興了,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明確購房意向,我沒有明確購房意向我這兒跟你費什麼口舌?

小姐說那麼對不起還是請排隊拿號,忽地一抬眼皮,碧清的一雙妙目,瞟了方博南夫婦倆一眼,又低下目光看著自個兒的鼻尖兒說了一句話差一點把方博南嚇一個跟頭。

對了先生我們這裡一個號是blabla元,搖不中全額退還搖中了算在首付裡。又抬眼瞟了一眼:請交美金!

方博南與哈果果兩個人被嚇得相互攙扶著,跌跌爬爬地出了小區的門。

果果勸道:算了算了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損失,跟這種狗眼看人低的人生什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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