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家裡來了媽媽的朋友,那位阿姨說要給果果介紹一個男孩子,果果起身避開,回到自己屋的時候,竟然興奮得手微微地發抖。
哈果果竟然也要有男朋友了!這個認知比與人相親本身更吸引果果。
她偷偷地說:果果的男朋友,果果的男朋友,這一串子詞,被果果嚼在嘴裡,軟軟糯糯的,滋味陌生而美妙。
那個男孩子是學土木工程的,父母都是東南大學的教授,家境著實不錯,他本人剛大學畢業,在東大的實驗室工作。見面是在電影院,果果略遲了一會兒,剛踏入放映廳,人家就滅了燈。果果在一片突來的黑漆馬烏中有稍稍的愣神,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等眼睛適應了那一片黑暗,果果捏緊電影票,在領座員的幫助下,找到了座位。
她八號,一旁十號的座位上就是那個學土木工程的男孩子。果果坐下,那男孩看著前方,十分拘謹地微點了點頭。果果看到的是他的左側臉。一看之下,果果的小心肝兒撲撲跳了一跳,似乎是個清秀的青年,氣息潔淨,是果果喜歡的型別。
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為果果近視,剛巧隱形眼鏡戴得她眼睛有點發炎,這一回出來沒敢再戴,故視線難免朦朧。
果果帶著微淡的興奮與男孩子看完了一場電影,回家了。
第二次算是正式約會,約在玄武湖公園門口見面。
這一回,是大白天,果果又戴好了隱形眼鏡,起初她都沒認出那個男孩子來,因為跟她的第一印像不大一樣,越看越覺得男孩子長得哪裡有點子怪,一路上果果都在思索著這點怪,又不太好意思老看對方,從解放門走到玄武門時,身後有穿滾軸溜冰鞋的少年衝過來,男孩子回身拉了果果一把,這一回,果果湊近了看到了男孩子的正臉,她忽地明白了那點怪在哪裡。
男孩子的右眼竟然是假的!
這一驚非同小可,果果再沒心思約會,一門心思想回家,覺得心裡老委屈老委屈的,一進家門就哭起來,把爸媽嚇了一跳。
果果的第一次相親就這麼個結果,媽媽跟那位介紹人阿姨抱怨,你怎麼不跟我們說實話呢?那男孩子是個殘疾你竟然瞞著我們,你是我們女方的介紹人哪!
阿姨訕訕地說,假眼也不算什麼,關鍵是人家家庭不錯,知識分子,書香門第,男孩子將來也是會有前途的。
不說還好,知識分子書香門第這八個字正正地擊打在果果媽媽的五臟六腹,一路痛到她心尖尖,媽媽幾乎跟那阿姨翻了臉。
果果事後跟夏漱石訴苦,氣乎乎地說:怪不得見面時坐哪站哪都在我右邊呢!頭一回也單挑在電影院裡,黑老漆地,他們可是搗得好鬼,單單瞞著我們家!
果果那階段剛迷上張愛玲,說起話來很是民國風。
夏漱石摸摸果果的頭,溫溫和和地說:我們小果果居然也到了相親的年齡了。真是,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才十四,頭髮又黃,真正的黃毛丫頭。
果果歪歪腦袋,嘟了嘴說:不要拍頭嘛,越拍越笨,叫人算計了去,我還做夢呢!
這一回改做紅樓調。
夏漱石只是笑。
果果嘆氣,這人!什麼時候都雲淡風清,再大的心事,到他面前,立刻雞毛蒜皮世俗起來。
心理活動換師太腔。
多年以後,果果再回憶起這初次的相親,卻又想,其實,真的,假眼又算得了什麼?這世上,假心假肺的人多著呢。
年青啊,把外表看得那樣重,其實再好看的人,也是經不起四五十年看的。
那位阿姨對這件事多少有點內疚,於是接著給果果又介紹了幾個男孩子。當然,在以後的幾年裡,陸續有不同的親朋給果果介紹對像。
哈果果從二十歲開始相親,至今快八個年頭。
中國人民艱苦卓絕的抗戰都結束了而哈果果還未找到合適的物件,可見抗戰難,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合心意的人比抗戰更難。
這一回的介紹人是哈果果的遠房姨媽,因為其間拐了幾道彎,姨媽也說不明白男方的具體情況,只說是文化單位,不是公務員,但肯定是文化人就是了,果果不是喜歡文化人嘛。哦,好像是東北人,不是我們本地的。
看果果意意思思的,果果媽心裡急得冒火,女兒二十七了,別說在舊社會,就是早些年,孩子都要會打醬油了。
於是果果媽私底下跟女兒說悄悄話:女兒啊,我同你講,別管是不是菜,先給它剜到籃子裡再說,要不就給那眼疾手快的搶了先,要真是一顆好菜呢?不是虧了?菜到籃子裡就放了半個心,再慢慢劃拉慢慢挑,挑上挑不上的,還不是看我們?再說,出版社不錯的,說出去也好聽。再一個好,老家遠,離公婆十萬八千里,以後還少生一口氣!
果果不滿地拉長了音:媽呀——八字沒有一撇呢。
促使果果答應見方博南的,就是方博南在出版社工作這個因素。
果果愛書,出版社是什麼地方?那就是書籍的母體啊!孕育書的地方。果果從來都心嚮往之。
雖歷經相親之苦,然不改小天真的哈果果,被方博南的工作,打動了。
方博南哈果果,各懷鬼胎,而這鬼胎竟然不謀而合,彼此都是對方籃子裡的一顆菜。
可惜的是,好事多磨,這一場相親,一拖竟然從這一年的二月拖到了五月才得以真正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