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竹紙雕心(三)

他說著,拾起楊倫擲下的那本書,「我也是看了這本書,才知道這些田上的產出,竟然全部被他還了回去,不過此事尚未查證,仍是楊婉的一面之言,不知還有沒有必要,再審鄧瑛。」

左督御史怔了怔,「所以翰林院這些人才……」

「你們何意?啊?」

白玉陽斷下了左督御使的話,提聲道:「要為他翻案嗎?你們也知道,那是楊婉的一面之詞,就憑著這個女人的一面之詞,便要推翻內閣、刑部議定的事。諸位大人,我問問你們,我大明官政的尊嚴何在?」

「在朝為官,一身的清正修煉得尚不如我妹妹一個女子,談什麼尊嚴?」

「楊倫!」

白玉陽青經暴突,幾步上前,逼到楊倫面前,「休要在眾臣面前胡言!」

楊倫抬手向白玉陽行了一禮,「是,我可以閉口不言,但天下筆墨自有情義相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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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楊倫所言,天下筆墨自有情義相陳。

中秋前夕,楊婉所寫的《東廠觀察筆記》在京內傳抄開來,儘管五城兵馬司對這本書進行了幾輪清收,但奈何翻抄的版本過多,不光是京城內學生,連一些大戶的讀書人家,也開始私抄起來。那個被關在詔獄中,惡貫滿盈,罪該萬死的閹人,以另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形象,出現在了楊婉溫柔的文字當中。

除了張案,桐嘉案,清田案等幾個大案的覆盤之外,他的飲食起居,他受過的刑傷,他在‘戴死罪’之時,平靜的生活細節,被楊婉以一種輕鬆而暗藏殘酷的筆調復原了出來。繼而是他對師友的心意,對大明王朝的執念,他對天下人的文心。

這些原本難以描述的東西藏在那副略有些搞笑的人像白描之後,帶著這個時代的不甘,又隱著下一個時代,隔世而述的悲憫和關懷。

很多人雖不肯妄信楊婉的「一面之詞」,但卻在閱看時,忍不住時時臨紙而哭,忍不住將其中一些篇章抄錄下來,拿與友人辯論。

在靖和初年的這個秋天,因為楊婉的一本《東廠觀察筆記》,鄧瑛的名字在京城內外不斷被提起。後來,甚至有幾個私坊重新為這本書刻了板子,清波館的人在街市上買到刻本的時候,錯愕又激動,宋雲輕甚至有些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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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館內,楊婉寫盡硯中的最後一點餘墨,外面日已偏西。

她抬起頭揉著手脖子,朝門廊處看去。

鄧瑛穿過的那雙拖鞋還在門前,幾片秋葉從邊上捲過,潮溼廊底反出一陣一陣青苔的氣息。

楊婉穿著自己的拖鞋起身走到廊上坐下來,將腳和鄧瑛的鞋子並在一處。

楊姁端著湯藥走過來,看著她的模樣,溫聲道:「想廠臣了?」

楊婉笑了笑,「不想。」

「為何?」

楊婉看著那雙鞋子道:「他對我真的渣得明明白白。」

她說完目光一柔,「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說的話,在牢裡要多吃點,多睡點,頭髮紮起來,不要跟個蓬頭鬼似的不體面……」

楊姁放下湯碗,和楊婉一道坐下。

「現在聽你這些,到不覺得悲傷。」

「是吧。」

楊婉將頭輕輕地靠著在楊姁肩上,「我也不覺得悲傷了。」

她說著放低了聲音,「姐姐,我有彌補到你的遺憾嗎?」

「嗯。」

楊姁輕輕地挽了挽楊婉額前的碎髮,「受苦了。」

「沒有。」

楊婉伸出手,輕輕摟住楊姁,「姐姐,我覺得,我可以去見鄧瑛了。」

「是。」

楊姁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你可以去見他了,讓他好好地坐著,聽你說話。」

楊婉輕聲問道:「姐姐知道我有話要跟他講嗎?」

楊姁抬起頭閉上眼睛,想起文華殿前那最後一面。

鼻腔發燙,喉嚨梗塞。

她忍住聲中的顫意,含淚道:

「知道啊。」

作者有話要說:(1)抄本:和刻本對應,人抄寫的版本。

(2)總憲:左督御史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