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銀沙啄玉(八)

「你先站起來。」

易琅沉默了很久,方開口說出這句話。

鄧瑛站起身,易琅便要仰起頭才能看他。

「廠臣,你雖未做過文華殿的講官,朕也不能視你為師,但你對朕說過的每一句話,朕都會記下來,你不讓朕對你容情,朕聽你的,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事,要朕走嗎?」

鄧瑛點了點頭。

「我已無家籍,如果陛下允准,在我獲罪以後,將我身上的宮籍過給楊家吧。」

——

天上傳來一聲驚雷。

楊倫抬頭朝閃雷之後的天幕看去。

黑雲被撕開了一條口子,裂痕處透出一絲孱弱的光來,然而,他竟有些不忍心看那道光。

清蒙引內侍們端著十幾杯熱茶從殿內走出,對楊倫等人道:「陛下受了雨,鄧掌印正伺候陛下更衣呢,陛下憐恤大人們也受了寒,特令賜茶。」

眾臣謝過,站在門廊上領了茶,白玉陽問道:「今日的票擬呈來了嗎?」

清蒙道:「呈了,掌印親自護來的。」

「哦。」

他應了一聲又道:「掌印沒說什麼?」

清蒙搖頭道:「沒有。」

「知道了。」

正說著,裡面叫再傳一次職名,眾臣皆放了茶上前報誦職名。

不多時裡面傳話召內閣首輔,刑,戶兩部尚書入殿,其餘閣臣於廊上暫候。

傳話畢,立即有內侍上前,幫楊倫三人拍抖身上的雨氣,清蒙退至門內作引,宮人們又添點了十盞鎏金銅座燈。雖天色昏暗,明間內卻一片輝煌。

楊倫三人行入殿中,易琅坐於御案後,已換了燕服。

白玉陽上前道:「今日內閣所呈的票擬,陛下用過印了嗎?」

「用過了。」

「陛下可有疑處。」

易琅抬起頭,「朕沒有疑處。」

白玉陽與楊倫聽了此話,都怔了怔。

楊倫沒有出聲,白玉陽試探道:「既然陛下沒有疑處,臣奏請陛下,將司禮監掌印太監交刑部查辦。」

「此事不準。」

「陛下!」

白玉陽沒想到皇帝會回絕他的話,不禁提高了聲音,「民憤沸反盈天,陛下不可徇私啊。」

易琅起身走到白玉陽面前,「朕沒有說不處置他,刑部該議罪就議罪,呈上來朕看過之後,朕會寫昭示他罪行的御書,由內閣頒召天下,在這之前,朕會把他交給北鎮撫司監押。」

白玉陽道:「陛下要對他不審而定罪嗎?」

「對,不審而定罪。」

「這……」

「白首輔,朕此舉可對?」

白玉陽莫名地感覺到了一陣壓迫,來自這個少年帝王對自己,以及對他這個內閣首輔的質疑。那一句「陛下聖明」愣是半天說不出口了。

易琅轉過身,看向沉默在側的楊倫,復問了一句,「楊尚書,朕此舉對嗎?」

楊倫呼吸一口潮濁的氣,撩袍慢慢地跪下,伏禮道:「陛下聖明。」

「尚書也說得出口。」

楊倫按在地上的手握了握,重重得叩了一首,「陛下,臣心有愧。」

易琅背過身,強抑住聲音道:「白首輔,你與齊尚書先行告安。」

「是。」

殿門開合,溼冷的雨氣灌入,撲得殿內燈焰搖晃。

「舅舅你起來。」

楊倫站起身,猛地發覺面前的易琅竟不知時候無聲地流出了眼淚。

「陛下……」

「舅舅,姨母不會原諒我了。」

楊倫僵硬地站在易琅面前。

這麼多年,他和文華殿的講官一樣,只將他當成皇家的學生,規訓他的言行舉止,所思所想,卻一點都知道,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性情的人。以至於他喚他‘舅舅’,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再也不敢見姨母了。」

他說完這句話,淚流滿面。

身為臣子,楊倫不能為皇帝拭淚,只得退後一步,拱手道;「臣請陛下不要這樣說。」

易琅伸手抓住楊倫的衣袖。「舅舅,你幫我跟姨母講,我不想殺廠臣。」

「好,臣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