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願意?」楊倫反問。
「皇長子即位,娘娘理因奉養宮中,她難道情願在蕉園裡住一輩子嗎?」
楊婉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鄭月嘉因鶴居案慘死的那一年,楊倫在南方主持清田也是九死一生。
長病江上,他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內廷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他回來的時候,鄭月嘉已死,寧妃被囚蕉園,楊婉在詔獄中落下了刑印,鄧瑛將侵佔學田的罪名擔了一身。
楊倫只知道,這些人是為了護住他,護住朝廷南方好不容易開啟的清田的事業,但這其中的還有一些過於隱晦纖細的人情,當事之人不肯說,他也就無從知曉。
「到底怎麼了。」
楊婉嘆了一口氣,並沒有把當年隱情告訴楊倫,只道:「我也猜的,怕娘娘傷怨過深。」
說完便避開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迎娘娘回宮之事,會由嗣君下明旨嗎?」
楊倫道:「此事尚且不定,畢竟先帝是以瘋病為由囚禁娘娘,娘娘以後的尊位,要和中宮的大禮一起並議。」
「好。」
楊婉抿了抿唇,「新詔頒行以後,我會先去蕉園看看娘娘。」
她說完捏著袖子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較將才沉了不少。
「哥,等內廷一切平穩,我想離宮。」
「離宮?」
楊倫壓低聲音道:「為何突然要在此時離宮。」
楊婉抬頭朝東華門看去,「我並不喜歡內廷的生活,也不想再做內廷的奴婢,這幾年,我守著殿下,擔了不少罪,我的身子也不像從前那麼好了,出去住著養一養,或許能鬆快一些。」
她說完朝前走了幾步,走到楊倫面前,面向他抬頭道:「以前殿下小,娘娘又不在,我著實放心不下,如今殿下也漸漸長大了,照顧他的人,經這幾年相交,我都幫你們過了眼,不說多聰明,至少都是心實的好人,你們可以放心。」
「楊婉。」
「嗯?」
楊倫低頭凝著她的面龐,「我這幾年沒有過問你的事,你在宮裡是不是受了委屈。」
「也沒有,有鄧瑛呢。」
「他連他自己都護不好。」
「也是。」
楊婉頷首笑了笑,「但我們相互撐著,過得還挺有滋味的。」
「是我沒有把你保護好。」
楊倫沉默良久,方說出這句話。
「這樣吧,等內廷安定下來,哥哥接你回家,讓你在家裡好好修養一段時間。」
楊婉搖頭,「我不回家。」
楊倫聽她這般說,不禁急切道:「即便你要和鄧瑛在一處,你也要等他平安地出來,他不在的這一段時間,你一個姑娘,不回家裡,要在何處安生。」
「誰說我不能安生。」
她衝著楊倫明朗地笑開,「我還有清波館和寬勤堂。」
「你……」
整個京城就只有寬勤堂和清波館這兩個私坊最大,其中寬勤堂從前的規模,甚至比很多官辦書坊還要大,如今竟不聲不響地,都到了楊婉的名下。楊倫錯愕,不禁問道:「你什麼時候又收了寬勤堂。」
「秋闈之後。」
「你哪裡來得錢?」
楊婉應道:「你別急,我沒有做不該做的事。當時為阻止寬勤堂印傳周慕義等院生的文章,我買斷了寬勤堂下面的印墨,順勢在今年春秋兩闈的考市上,連同昌和的幾大客棧做了一筆門前的書本生意,賺得不算少了。寬勤堂後來因為沾染了書院的‘反案’不得不退走京城,我就暗地裡把他在京城的盤子接下來了。」
楊倫道:「你說‘反案’。楊婉我問你,清波館能脫得了干係?當時是誰大但把學生們藏起來的?」
「是我藏的,但誰讓我是東廠廠臣的菜戶娘子呢。」
「行……」
楊倫抬手指向她,「你可真行。」
楊婉笑了笑,「其實也要謝張副使,他放了我一馬,不然,清波館也很難保住,更不用說收並寬勤堂了。」
楊倫道:「你要這兩個書坊幹什麼,難道你也想做女商?」
楊婉搖頭道:「不是,我是想做讀書人。筆墨書本是我最熟悉的東西,看著它們我心裡安定。」
她說完,輕輕握住自己的一隻手腕,「哥,我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保護。我需要的東西,沒有人能給我,所以我只能自己給自己。你和鄧瑛都是讀書人,鄧瑛以文心發願,終生不渝。你手上握筆如心上懸刀,一樣可敬。你們可以,那我也可以,只不過我要和你們走不一樣的路。」
「你要做什麼。」
「觀察,記錄,然後為寒瘠之名,披一件寒衣。」
「什麼意思。」
「為有冤之人,喊一聲‘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