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月泉星河(四)

陳樺聽了這話,不禁笑了,點頭說了一聲,「婉姑娘說得倒也是。」

說完辭道:「我們也走了,辛苦婉姑娘,有什麼事讓李魚去惜薪司尋我,或者,您親自去尚儀局尋司贊。」

楊婉向他行了個禮,「我明白,多謝。」

送走陳樺等人,忽地起了風。

楊婉走回內室,關上門窗。

鄧瑛仍然安靜地坐在床上,正抬起著自己的手臂,反覆糾結身上那件衣裳袖口,見楊婉進來,忙把手藏到了被褥裡。

楊婉靠在門上道:「你別看了,就是我做的時候做錯了,不是穿的人的問題。」

她說完,坐到鄧瑛的床邊,把他藏起來的手拉了出來,我一會兒幫你洗一把,擱家裡給你當添冷的穿。現在脫了吧,你洗個澡,我們吃飯。」

「婉婉。」

「嗯?」

鄧瑛有些無措,「我……我在哪裡洗……。」

楊婉看著他無措的樣子,溫聲道:「本來想讓李魚帶你去混堂司的,但我剛剛不小心把他氣走了,好在他燒好了熱水,我去端進來,讓你在屋裡洗吧。」

鄧瑛的手指輕輕地握了握,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雙腿下意識地蜷了起來。

他與楊婉早就有過肌膚之親,可是,他自己厭棄的這一具身子,楊婉還沒有真正看過。當年受刑時,那餘留的半存軟骨,如今生了芽,越發令他自厭。他將雙膝緊緊地合攏,無意識地將手朝刑傷處伸去。

然而還未觸碰到那裡,就被楊婉隔著被子抓住了。

「你是個病人,不可以。」

她說著,把他手拽了出來,與另外一隻手合攏在起,一併抓住。

「每一個人都有狼狽的時候,都有不堪的地方。鄧瑛,即便我看見了你的創處,我也只會更愛你,更珍重你。雖然你不知道,但我自己一個人,自以為是地敬了你很多年,我很慶幸,如今我終於有機會,親手來撫慰你。」

鄧瑛垂下頭,看著自己被楊婉握在手中的手腕。

「那裡真的很……」

「有我做的衣服醜嗎?」

楊婉笑了一聲,彎腰湊到他面前,「鄧小瑛,你不要說了,你的耳朵都燒得在動了。」

「什麼?」

鄧瑛剛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卻被楊婉摁了下來,「你很害怕是不是。」

「我沒有。」

「你不知道,你自己不安的時候,有隻耳朵就會動嗎?」

鄧瑛的手掌攤在了膝上,侷促領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卻又不得不掩飾,只得無措地問她,「我……哪一隻耳朵會動?」

「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楊婉打斷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鄧小瑛,你洗澡的時候,我可不可以留下來幫你。」

鄧瑛低下頭,良久都沒有出聲。

楊婉也不再說話,握著他手腕安靜地等著。

外面爐上的水已經燒滾了,咕嚕咕嚕地衝頂著壺蓋。

「婉婉。」

鄧瑛喚了楊婉一聲。

「嗯。」

鄧瑛猶豫了一下,抬頭望著楊婉道:「你不是……讓我聽你的話嗎?」

楊婉笑彎了眉目,牽起他的手道:「好,你下來,我去端水。

——

那一日,隔著溫熱的水,楊婉第一次看到了,大明這個時代帶給鄧瑛最實質的傷害。

那並不是一個多麼醜陋猙獰的地方,但卻足以將他規訓成一個卑微而孤獨的男子。

鄧瑛閉著眼睛沉默地泡在水中,楊婉在他身上的每一次觸碰,幾乎都引出一陣細細的痙攣。

楊婉趴在浴桶的邊沿,輕輕攏起他散在肩上的頭髮。

「我給你扎個丸子頭吧。」

她說著站起身,將自己的簪子取下來,挽起鄧瑛的頭髮,一面扎一面道:「鄧瑛,我已經看見了,和我想得一樣。以後,你不準再亂說。」

鄧瑛的聲音有些不穩,「婉婉,你給我的已經不是對一個奴婢的憐憫了。」

楊婉擰過手腕,將簪子別進鄧瑛的發中。

「從一開始就不是。鄧瑛,自從我在海子裡醒來,我就沒怕任何的事,除了你。」

她低頭看著鄧瑛的脖子,「我唯一怕的就是救不了你,起初是怕救不了你的性命,後來怕護不好你的自尊,可是現在……」

她看著鄧瑛的「丸子頭」笑了一聲,「我覺得老天爺讓我來找你,也沒瞎眼,鄧瑛,幸好我來了,真的,幸好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