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杏影席地(七)

「嗯。姨母之前就對我說過,如果陛下要處置書院的學生,就讓我以‘代罪」之法,替他們求情。」

「為何?」

易琅搖了搖頭,「我也不明白,但我想救這些學生。」

他說完正了聲因,復了一遍之前的話,「請楊侍郎替我回稟。」

——

清波館內,楊婉仍然抱著膝蓋,坐在後堂外的石階上。

館內的人都沒有睡,有人在誦文,有人在看書,掌櫃和夥計們張羅著,送了一把又一把的蠟燭進去。

不愧都是讀書人。

楊婉撐著下巴,聽著堂內漸漸起來的讀書聲,心裡總算有些安慰。

她將袖子拉下遮住自己的手,將身子縮得緊了一些。

那是鄧瑛入詔獄的第一夜,她也孤身一人,在清波館裡守著這些惶恐的學生。

她與那個男子之間,說不上誰更勇敢,但她可以想象得到,以鄧瑛的修養,他此時一定比楊婉更平靜,但他內心的瘡痍,卻比楊婉要多得多。

從認楊婉認識鄧瑛開始,她就覺得,鄧瑛像是一個與寒霜共性的人。

再厚的衣裳穿到他身上,都會顯得單薄。

至此楊婉已經不願意再見到他被剝得就剩一件囚衣庇體。她明白,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卻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過他自己的身體,但那同時,也是他對這個世道維持謙卑的原因。

他一直恐懼入衣冠的局。

在大明,像他這樣的刑餘之人,與女人沒有什麼區別,除開皮肉之苦本身,更大的懲罰其實是一種生於公序良俗之中,對肉體的羞辱。楊婉有的時候會後悔,自己當年為什麼對心理學這麼學科持懷疑態度,如果她當時可以謙卑一點,認真地接觸一些嚴肅科學的心理學,那麼她對鄧瑛心理的認知,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只停留在社會學的層面。

她也許能做一些具體實踐,哪怕作用不大,但至少能讓這個男子放鬆一些。

鄧瑛什麼時候最放鬆呢?

楊婉腦中浮現出了他躺在自己身邊的情景。

在這種時候,想起做ai的事,楊婉對自己有些無語。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逼自己抽魂。然而鄧瑛的面容,他褪到腳踝處的褻ku,他有感覺時埋著頭不說話的樣子,一觸即發,瞬時撩起了楊婉的情(hexie)欲。

她坐在風地裡,任憑自己荒唐地在理智與慾望之間煎熬,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內觀自己的慾望,繼而慢慢發覺,好像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鄧瑛的衣冠之局,才不會輸。

「給。」

覃聞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煎熬」。

楊婉忙拍了拍自己的臉,抬頭道:「什麼東西啊。」

「我們吃的饅頭。」

楊婉接過咬了一口,笑了笑道:「都硬了。」

覃聞德坐下道:「已經快到子時了,能不硬嗎?」

楊婉捏著饅頭站起身,看向院牆。

「北鎮撫司有多少人守在外面。

覃聞德伸開腿,「百十來人。不過我們也不帶怕他們的。」

楊婉搖了搖頭,「你不能這麼講,我們讓你們封清波館,是為了拖延時間,並不是讓你們送死。」

「我老覃不怕,老子就是和他們鎮撫司不對付。」

「不可這樣講,誰沒有妻兒,你不怕死就能逼別人死嗎?」

「是……夫人說得也對。」

覃聞德一面說一面抓了抓後腦勺,「說起來,督主也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話。」

「嗨,我這腦子哪裡記得清楚,大概就是要咱們拿了錢財要對家裡人好,可他自己真的……夫人啊,我都想問問您了,您委屈不?」

「我早就知道他是個渣男了。」

「渣男……是什麼。」

楊婉笑了一聲,低頭將粘在唇上的髮絲撩了下來,「渣男就是對老婆不好的男人。」

「哦……」

覃聞德認真地點了點頭,「那督主的確是個渣男。」

楊婉一下子笑出了聲,「等他回來,你不能這麼跟他講啊。」

覃聞德道:「這有啥,我們兄弟們都覺得他對您不夠好,哪有那樣的,渣男,嘖……要不得。」

楊婉聽完這句話,笑得摁住了腰,半天才緩過來,剛腰開口說話,忽然聽到正門傳來撞響,「砰砰砰」接連幾聲,接著外面便騷動起來,堂內學生都驚醒了,紛紛面色惶恐地地擠到門邊。

覃聞德抓起刀「噌」地站了起來,「怎麼了!」

門上的廠衛稟道:「千戶,北鎮撫司使來了。」

「媽的。」

覃聞德抹了一把臉,「跟我出去。」

「不要動手。」

楊婉站起身,「你們擋不住。」

覃聞德道:「這些學生怎麼辦,護都護了,總不能就這麼把人交出去吧。」

楊婉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亂的鬢髮,「我自己去。」

她說完轉身朝身後的學生道:「如果這次我沒能救下你們,那我就跟你們一起入詔獄。如果我救下了你們,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眾人聽完,怔怔地朝她點頭。

楊婉抬頭道:「我想求你們,筆墨喉舌之上,饒鄧瑛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