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山月浮屠(八)

楊低罵了一聲。

鄧瑛朝他身後看了一眼,「不要露情緒。」

楊倫壓低聲道:「你這樣怎麼在宮裡生活?難道又要累我妹妹?」

鄧瑛聽他提起楊婉,垂眼沉默。

楊倫咳了一聲,轉話道:「她最近買下了之前被張洛查封的清波館,館內的收益不能入宮,暫由我的妻子代掌,你幫我問問她,她需不需要,若是需要你就替帶進去。」

鄧瑛笑笑,「你這就是多此一問,她在承乾宮,衣食都是最好的。」

楊倫喝道:「那你呢!身子不要了?她還要照顧小殿下,怎麼得空天天照顧一個帶著鐐銬的人?你拿錢去給哪些閹童,讓他們照顧你的起居,不準累我妹妹一個,否則我下回見到你,一定揍你。」

一大片風從二人身旁吹過,吹起二人身上厚重的官服。

兩個人同時想起了楊婉的面容,一道沉默了下來。

良久,鄧瑛才輕聲道:「子兮,我在廣濟寺的那一間房子是留給楊婉的,我知道,我現在這個處境,必會被刑部抄家,要保住它很難,但我還是希望你幫我想想辦法。」

楊倫聽完這句話,心中忽然猛地一抽。

他平時並不算一個在情愛一事多敏感的人,可是聽到鄧瑛要給楊婉宅子,他卻如同被冷水澆頭,心頭猛得生出一陣惡寒,不自覺地捏著袖子,牙齒齟齬,「你們到底怎麼了,你為什麼要給她宅子。」

鄧瑛咳了兩聲,「我沒有別的留給她。」

「我問你為什麼無緣無故要留東西給她?」

鄧瑛沉默地看著地面。

楊倫脖子上的經脈逐漸暴起,握拳朝鄧瑛逼近幾步,「鄧符靈!我在問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給她宅子!」

鄧瑛仍然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令楊倫渾身顫抖,他偏頭看的著鄧瑛,喉嚨裡逼出來的聲音很是尖銳,「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忘了你兩年前對我發的誓了嗎!」

「子兮,我……」

鄧瑛一個「我」字還沒完全說出口,臉上就狠狠地捱了楊倫一拳。

這一拳楊倫使了八分的力氣,鄧瑛幾乎站不住。

十步之外的差役看到這個場景連忙上前來將鄧瑛架起,對面又有門上當值的內侍上前,幫著拉開楊倫。

「楊大人,鄧督主,這是在鼓樓下面,二位不得失儀啊。」

楊倫雖然被人拽著,但眼中卻如有火燒,他甩開內侍走到鄧瑛面前,切齒道:「別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諒你,但是鄧符靈,那是我的親妹妹,你怎麼敢……」

鄧瑛抬手摁了摁面上的傷,「我一生都無法償還。」

楊倫聽完鄧瑛這句話,不由閉上眼睛,指節捏得發白。

喉如吞炭,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轉身便往掖門走,走出掖門,便在寒風裡又硬生生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差役待楊倫走遠,才問道:「鄧督主,您沒事吧。」

鄧瑛搖了搖頭,「沒事,走吧。」

——

護城河邊的值房內,楊婉醒來的時候,日已漸西。

她忙返身坐起來揉了揉頭髮。李魚端著水進來,放在門口,探了個頭在門口看她。

「你總算睡醒了。」

楊婉穿鞋下床,「你進來吧。」

李魚這才推門進來,「你是不是病了。」

「啊?」

楊婉攏著頭髮站起,「怎麼這麼問?」

李魚道:「我看鄧瑛病的時候,也這樣睡,什麼都不吃。」

楊婉看了看外面,「御門朝結束了嗎?」

李魚點頭,「結束了一會兒了。」

「鄧瑛呢,怎麼還沒回來。」

李魚嘆了一口氣,「他被刑部帶走了。」

「什麼?」

李魚見她要起身,忙攔住道:「你你……你先別慌,我問了我乾爹,沒說要關他,他一會兒就會回來。」

楊婉皺眉,轉身問道:「不關什麼意思。」

李魚抓了抓腦袋,「我也沒聽明白,楊婉,你知道什麼是‘戴死罪、徒流辦事’嗎?」

楊婉聞話肩頭一鬆。

李魚差異道:「說話啊。」

「哦……那是指官員在定罪之前,以待罪之身處理公務。」

李魚點著頭,「哦……難怪還能回來。欸,楊婉你去哪兒?」

「去接他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1)胡案:胡惟庸案。

藍案:藍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