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山月浮屠(四)

鄧瑛穿著這件冬衣,帶楊婉出宮。

那日是臘月二十四日,民間祭灶神,各處高門都掛上了接福的紅袋,用來接「飛貼」。

廣濟寺門前在架熬山燈,燈高十二丈,上懸金玉彩燈足足有百餘盞。楊婉邊走邊抬頭看那架了一大半的燈架,「我看宮中也在架鰲山燈,最高的那一個比這個還要高。」

鄧瑛點頭,「今年宮內一共架了八盞,你看到的那盞最大在太和殿,是杭州的幾個官員送來的。廣濟寺門前的這一盞也是內廷制的,從除夕起,一共燃八日,供百姓遊賞。」

楊婉低頭道:「鰲山一盞千金價啊。」

正說著,便聽見鰲山燈下傳來楊倫的聲音,「‘宣和彩山,與民同樂’禮部也是會擬,戶部的堂官打饑荒的年份,我都恨不得在衙門口下跪,試問誰同樂得起來。」

站在他身後的蕭雯忙拉住他的胳膊,「這話我聽著就嚇人,人陛下想與民同樂,造了這鰲山燈,咱們跟著看就成了,今日菁兒出獄,婉兒也要回來,我知道你在戶部做事,看這鋪張場面你心裡不順,可再怎麼氣不順,今日好歹也忍一忍,婉兒秋天在詔獄受那麼重的傷,你在杭州我們什麼都沒過問到,你不愧疚,我心裡愧,我什麼都不管,今兒的戲酒錢花下去,我得讓婉兒開開心心地在家裡樂一日。」

提起楊婉,楊倫才換了一幅臉色,「她說什麼時候來。」

蕭雯道:「說的辰時之前……欸?」

她說著,已經看見了街市中的楊婉,忙提裙與丫鬟一道迎了過來,走到面前時,見鄧瑛站在楊婉身旁,忙墩身行欲向鄧瑛行婦禮,楊倫跟過來一把攙住蕭雯,「你是有誥命的。」

蕭雯有些尷尬。

鄧瑛向後退了一步,彎腰向楊倫行揖禮,「楊大人。」而後又向蕭雯回禮,「鄧瑛見過夫人。」

楊婉見他行禮,自己也跟著向楊倫和蕭雯見禮。

蕭雯忙攙起楊婉,「不是說辰時嗎?怎這般早。」

楊婉道:「今兒宮裡祭灶神,小殿下不受講,一早被中宮接去吃灶糖去了。我左右無事,就求鄧瑛早些把我帶了出來。」

蕭雯拉著楊婉不肯鬆手,「我快兩年沒見到你了,自從我們娘娘不好了,老太太哭垮了身子,如今人不清醒,每日都念你和娘娘的名字,我們跟她說娘娘的名字不能念,她後來就一直叨唸你。一日一日地問我,你過了門沒,張家……」

楊倫咳了一聲。

蕭雯自悔失言,「哎,我這糊塗人,連話也不說了。」

楊婉握著蕭雯的手笑了笑,「我在宮裡很好。」

「好便好。」

蕭雯按了按眼角,「外面冷得很,咱們進去吧。」

楊婉應了一聲,回頭看向鄧瑛,「走啊。」

鄧瑛笑著衝楊婉點頭,卻沒有跟近她,慢了幾步,與楊倫一道跟在僕婢的後面走進府門。

楊倫負手問鄧瑛,「我問你一件事。」

「嗯。」

楊倫咳了一聲,「昨日刑部去北鎮撫司提卷,內閣一道看了,張琮的罪名擬的是私交內廷。為什麼會突然擬出這麼一個罪。」

鄧瑛反問,「你為何問我。」

楊倫站住腳步,「內閣只有他不同意新政施行,在這個時候他突然下獄,你讓我怎麼想。且這個罪擬得真的是好,私交內廷,一下子就成了定罪死案了,呵……連東林人都沒什麼下口之處。」

鄧瑛看著前面正與蕭雯喋喋不休的楊婉,「是楊婉做的。」

楊倫挑眉,「婉兒?」

他說著詫異地朝楊婉看去,「她這是把大明官政當女戲!」

「楊子兮。」

鄧瑛忽然正聲喚出了楊倫的名字。

楊倫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鄧瑛追道:「你什麼時候自負得連你自己的親妹妹都容不下了。」

楊倫駁道:「我什麼時候容不下她,我是不想她玩火自焚。」

「她若不如此,寧妃寫《序》的《五賢傳》便會在清波館刻印,到時候陛下震怒,北鎮撫司鎖拿的人就是楊菁和你。」

楊倫無話錯愕。

鄧瑛卻不顧沉默,繼續行問,「楊子兮,如果這是女戲,你還能在杭州試推新政嗎?」

兩個人站在中庭的雪地裡,呵出的氣瞬化白煙。

楊倫拍了拍身上的凝霜,冷哼了一聲,「鄧符靈,你今日氣性格外大。」

鄧瑛退了一步躬身作揖,「請大人恕罪。」

楊倫低頭看著鄧瑛,「這句話過幾日再說吧,戶部遣往杭州清學田的人已經回來了,最多開年,內閣彈劾你的本子就要遞上去了,我沒有立場再替你拖延,你好自為之。」

「你會與內閣聯名上那本摺子嗎?」

「我不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等你被定罪,我親自□□的家,讓人看看,你這個家徒四壁的東廠廠督有多可笑。」

鄧瑛笑了一聲,朝楊倫走近一步,「子兮,對不起,我並非故意對你無禮。」

「你是聽不得我說楊婉。」

他說完低下頭,忍不住也笑了一聲。

「我們一家人團聚吃飯,她非要把你帶回來,弄得跟回門似……」

他說到「回門」兩個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鄧瑛看著楊倫窘樣,低頭笑笑,「我有三年沒有在你家中吃過飯了。」

楊倫聽完轉身就往跨門走,邊走邊對家僕道:「去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