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翠如翡(三)

楊婉伏身叩首,「奴婢謝陛下。」

她說完這句話,神思已經不能再繼續,撐在地上的手肘,一時竟也直不起身來。

皇帝看著她身上的傷,隨口問道:「御醫看過了嗎?」

楊婉啞道:「謝陛下關懷,已經看過了。」

貞寧帝點了點頭,「你很明白,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呢,也是向著宮裡的,朕做主,今日赦了你。你受了委屈,朕會讓皇后下懿旨親自寬慰,你還想要什麼賞賜,現在朕在這裡,你可以跟朕說。」

這句聽起來很溫和,卻是一道暗溝,是貞寧帝對楊婉心思的試探,但凡她答得有一點錯處,都會前功盡棄。

鄧瑛捏著手看向楊婉,見她似乎吐了一口氣,緩聲道:「奴婢不敢要賞賜,只求陛下,讓奴婢歇息兩日。」

皇帝聽了這句話,終於露了笑,「才說了你明白,這會兒又這樣的糊塗,看來是被打疼了,朕看著也怪可憐的。」

楊婉本就支撐起來,索性抬了抬頭,又叩了一首。

「陛下垂憐,奴婢惶恐。」

貞寧帝擺了擺手,「罷了,鄧瑛。」

「奴婢在。」

「你親自去一趟尚儀局,告訴姜尚儀,就說是朕的意思,讓她在承乾宮養半個月。」

「是。」

貞寧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什麼時辰了。」

「快辰時了。」

「內閣的票擬遞進來了嗎?」

鄧瑛道:「奴婢去司禮監替陛下過問。」

貞寧帝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不用了,朕回養心殿等著,你這個地方……」

他說著四下看了看,「也太侷促了,既然西面的那些直房都是空著的,就都併到內東廠吧,鄧瑛啊,日後內東廠巡查時,若巡見要案,可直接入養心殿稟告。不用經北鎮撫司,你們可以先緝拿人犯,看守審訊。此事,朕會下一道文書,經內閣發出出去,讓司廠二衙,都知曉。」

鄧瑛跪下應「是。」而後又抬頭道:「陛下,鄭月嘉是否可以交由東廠內審。」

貞寧帝抬頭朝窗外看去,掐著拇指沉默了一陣,「帶回來吧,他服侍了朕一場,朕也不想他在外面。」

他說完似乎嘆了一口氣,「你親自去接吧,接回來也不用見朕了,怎麼處置他……朕想一想,你不用和他說什麼,讓他等著。」

「帶回來吧。」

這句話在楊婉聽來,就像主人決定讓自己拋棄的狗回來一樣,居高臨下,令人膽寒。

她不由側頭看向跪在自己身邊的鄧瑛。他低垂著眼,伏身拜向貞寧帝,「奴婢替鄭月嘉謝陛下恩典。」

恩典?

哪門子的恩典啊?

楊婉看著鄧瑛摁在地上的那雙手,以及貼在手背上的前額,地上的灰塵沾染了他的袍袖口,但這個人遠比他面前站立的男人乾淨溫和,楊婉看著看著,眼眶竟漸漸紅了起來。

「胡襄在外面嗎?」

貞寧帝低頭理了理袖口,朝外提聲。

胡襄忙開啟門答應。

「回養心殿。」

裡外皆行跪恭送。

覃聞德待御駕行遠,便起身合上了正門。

天光再度收斂,楊婉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歪便撲倒了下去。

鄧瑛忙挪膝過去,托起她的背,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兩天的將養,全部廢在了這一撲上,楊婉低下頭,眼見腿上的傷口又滲出了血,瞬間染紅了褲腿。

「我今日盡力了……」

她抬頭望著鄧瑛,鄧瑛沉默地衝著她點頭。

「鄧瑛……如果以後你身在困境,我也會像今日這樣,拼命幫你。」

「我並不需要,我只想你不要像我一樣。」

他說著低頭試圖挽起她的褲腿,楊婉咳笑了一聲,「別挽了,就是傷口裂開了。你從下面挽是看不到的。」

鄧瑛垂下手,「我一會兒送你回承乾宮,回了宮裡就能傳女醫好好療傷,我這幾日沒有照顧好你。」

楊婉搖了搖頭,「陛下如今把西面的直房都給了東廠,也放了你們羈押審訊的權力,你後面幾日,有的忙了……不用管我,我好好歇幾天就沒事了。」

鄧瑛伸手理順她被冷汗沾溼的頭髮,「我在你面前原本就罪無可恕,如今,我還欠你恩情。」

楊婉笑了一聲,抬手撫上鄧瑛的脖子,手掌一半按在領上,一半接觸倒了他露在外面的皮膚。

鄧瑛背脊僵直,手指緩緩地在自己的膝上捏了起來。

「我沒有騙你吧,我說了我要幫你,就一定能幫你。」

「嗯。」

他點了點頭。

「鄧瑛。」

「你說。」

「你就繼續做你想要做的事,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看在眼裡,只有我能活著,我就一定會讓你活下來,哪怕是我太天真……我最終做不到,那我也要做你的身後名。」

她說著,手指在鄧瑛的脖子輕輕地摩挲著。

這種溫柔的撫摸令鄧瑛牙關處泛起一陣酸熱。

他從前以為,衣冠之下,皮肉之上,他的每一局都要輸。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清晰地感知到,楊婉不想讓他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