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獨住碧城(二)

鄧瑛將手握在膝上,有旁人在場,他坐得很規正,在楊婉眼中,看起來莫名很乖。

宋雲輕問他,他便輕咳了一聲,認真回應,「挑選乳母的事,是鄭秉筆在負責,本來宮裡也沒有常例,寧娘娘簡樸,所以只使了一兩個,但蔣娘娘年輕,延禧宮多使幾個乳母,也是皇后和太后的意思。」

楊婉聽到鄭月嘉在負責甄選乳母,忽然背後一陣惡寒,手裡的筷子冷不防「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李魚忙叼著糕餅鑽到桌子底下去替她撿起來,「欸,你自己請客還掉筷子,這不吉利的好吧。」

宋雲輕聞話,照著他的腦門就一敲,「你瞎說什麼,仔細我轟你下去。」

李魚抱著頭「哦」了一聲,忙低下頭繼續咬他的糕餅。

楊婉抬頭問鄧瑛道:「這些乳母都是附近州縣挑送上來的民婦嗎?」

「是,不過軍籍的也有。」

「哦……」

楊婉沒再往下問,背後的那陣惡寒卻一點都沒消退。

好在鍋裡的湯此時開了,宋雲輕為了緩解尷尬,便招呼楊婉汆羊肉。

羊肉一下鍋,原本清亮的鍋底就飄起了一層白色的血沫子,楊婉有些下不了手,比起將才掉筷子,她覺得這個腥羶的場景更加不詳。

鄧瑛發覺了她神情當中的不安,放下筷子側身問她道:

「怎麼了。」

楊婉看著沸騰的湯底,卻不知道怎麼跟鄧瑛說。

她想起了春夏之交的那場「鶴居案」,那場為一個宮人而殺三百人的慘劇,也想起自己導師當年的關於寧妃猜測。

鶴居案並沒有具體的年月日記載,大部分的文獻都只給了出了「春夏之交」這麼一個模糊的時間。

楊婉起先是比較認可主流觀點,也就是《明史》上的記載,說是有一個宮女不堪苦役和責罰,鋌而走險所為。

這個解釋,簡單來說就是說一個「無知少女」報復社會,怎麼聽怎麼不可信。

但是明史當中的好幾個案子都充滿了現實魔幻主義的色彩,於是這位「無知」少女,也就被襯托得沒有那麼奇葩了。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這些事情此時並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推測閉環,但自從聽到鄭月嘉負責為皇次子挑選乳母這件事情開始,楊婉就有一種預感,鄭月嘉似乎就是鶴居案的起因,或者也不能完全斷定就是起因,但至少是其中的某一環。

「鄧瑛,有沒有辦法讓鄭秉筆辭掉這門差事。」

鄧瑛搖了搖頭,「這是皇后遣派的差事,無故是不能辭的。」

「哦……」

這一聲「哦」幾乎帶著嘆音。

宋雲輕不解道:「這是好差事,做了皇子的乳母,地方上也會有光的,哪一處地方官衙也不肯落後啊,都會爭著給司禮監的公公銀錢,雖然……鄭秉筆好像不是那樣的人,但也有體面呀,你為什麼叫他辭?」

李魚忽然道:「她覺得要出事兒唄。」

楊婉一怔,李魚卻不知道自己說了一句什麼樣的話,自顧自地在滾水裡撈著羊肉,繼續道:「她剛剛不是筷子掉了嗎?」

楊婉被鍋氣衝得有些迷眼,鄧瑛見她伸手揉眼,便站起身,「我坐你這邊。」

楊婉搖了搖頭,拽著他的袖子坐下,深深撥出一口氣。

「哎,說好我請客,結果我自己攪得你們都吃不好。」

陳樺道:「哪能啊,我們哪裡停了筷子,其實雲輕有時也這樣,遇到些事,就容易想多。不過我覺得也挺好的,這是真細緻,未雨綢繆嘛,我和李魚就沒這腦子。」

鄧瑛聽陳樺說完,低頭對楊婉道:「我明日去和鄭秉筆說一聲,請他留心。」

楊婉點了點頭,抬手拍了兩下自己的脖子,鼓著嘴撥出一口氣,忍不住抬頭又道:「要不,你還是讓他辭吧。」

李魚頂她道:「你也是,都說了是皇后娘娘指派的,你叫他辭了,那可是抗皇后娘娘的懿旨,拖出去打死都不為過,人鄭秉筆菩薩似的一個人,你怎麼跟他過不去啊……」

宋雲輕打掉李魚夾起的肉,嚴肅道:「你別吃了,下去。」

陳樺忙道:「算了算了,都是好心,來來來,這裡還有一片肉,我見鄧督主和掌籍都還沒吃上呢,我給下了啊。」

楊婉捏著鄧瑛的袖子低下頭,抿了抿唇,說了一聲:「對不起,我這糊塗話也不知道是怎麼出口的。」

鄧瑛低頭看了一眼楊婉的手。

她一直很喜歡捏他的袖子,這樣的接觸發乎情,止乎禮,給了鄧瑛在衣冠之下足夠的尊重,但似乎不足以讓鄧瑛完全承受她的焦慮和恐懼。

鄧瑛想著,便把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好讓她抓得舒服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1)炭軍:給宮裡採買炭火的人。

(2)奶子府:專門儲備皇子乳母的地方,司禮監和錦衣衛負責挑選,光祿寺負責供給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