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獨住碧城(二)

護城河值房這邊,李魚正蹲在牆根底下,在炭火筐子裡挑燒銅鍋的炭。

筐子裡的柴炭個頭大的少小的多,下面的一層則幾乎是碎的。

李魚邊挑邊道:「看著都沒什麼好的了。」

宋雲輕提著水走過來,往炭筐子裡看了一眼,對挽著袖子在砧板邊切菜的陳樺道:「今年撥到二十四局的銀錢是不是比往年少啊。」

陳樺暫時放下刀,抬頭嘆了一口氣,「說了要縮減內廷的開支,不過我讓他們搬來的這一筐,還不是全碎的,大得也能挑幾個吧,李魚你再仔細翻翻。」

李魚拍著屁股上的灰站起身,「都翻過了,就這個幾個能燒一會兒。」

他一邊說一邊拿給宋雲輕看,「姐你看看,我覺得也夠了。」

宋雲輕道:「夠了就丟到鍋子下面點起來吧,欸……算了,你還是陳樺點,你毛躁得很,仔細燒著。」

陳樺聽她這樣說,便擦著手從案板後面走出來,「我很久不做這個事兒了。」

「我將認識你的時候,你可是混司堂燒爐的。」

陳樺聽她揭自己的底,無奈地笑了一聲,點頭認命道:「行,是老本行。」

正說著楊婉端著一盒糕點從承乾宮的方向走過來。

宋雲輕衝她招了招手,「鄧督主呢,你不是去東華門上尋他去了麼?」

楊婉放下糕點,「他回廠衙了,過會兒才來,你們現在就開鍋了嗎?」

陳樺道:「嗯,炭不好,怕一會兒煮得慢。」

楊婉聽完隨口打了個趣兒,「陳掌印不是害我麼,明的我今日請客,你掌管惜薪司,什麼好炭沒有,就給我這些。」

陳樺道:「哎喲喂,楊掌籍,您可別在雲輕面前亂說,如今這炭啊都是衙門造冊,依著數目採買的,以前寬裕的時候,外面的炭軍(1)還能自個昧下些,如今可難了,就我拿來的這些,還是年初庫裡扒拉出來孝敬司禮監,結果老祖宗發慈悲,給賞回來了的。我看今年冬天,怕是更難。」

宋雲輕問道:「怎麼就縮減得這麼厲害。」

陳樺搖頭道:「這誰知道。」

「戶部緊。」

楊婉隨口接了一句,開啟點心盒子,挑了一塊綠豆糕遞給李魚,「小屁孩,給你先吃。」

陳樺倒是沒太在意楊婉的話,宋雲輕卻道:「戶部緊?是什麼說法?」

楊婉道:「你當我沒說,朝廷的事,咱們還是不議的好。」

宋雲輕託著下巴,「這也不單是朝廷的事,你沒見咱們的俸祿也跟著縮了嗎?橫豎我想知道為什麼。」

陳樺道:「那你也不能問楊掌籍啊,她也是尚儀局女官,怎能比你知道的多?我們這些天天往外面跑都不清楚的事兒,人楊掌籍能跟你說些什麼」

宋雲輕道:「你瞧不起誰呢,我是不行的,楊婉可比你和李魚都要清醒。」

楊婉笑了一聲,「其實也不復雜,就是南方清田結束,戶部要一筆銀子來收官田,但是今年年初,因為封賞蔣賢妃一族,內廷虧空得厲害,戶部又捏著銀子不肯發補進來,這不就得縮節了嗎?」

宋雲輕聽完,衝著陳樺揚了揚下巴,「你瞧,比你清醒吧,你還敢說什麼。」

陳樺賠笑道:「不敢不敢……」

剛說完,正巧看見鄧瑛從護城河邊走過來,陳樺忙站起身行了個禮:「督主,您可算來了,我被兩位女官大人訓斥得快沒轍了。」

鄧瑛聽他說完,只是看著楊婉笑,沒有說什麼。

陳樺見此,捂著腦門道:「哎喲,我忘了,您也是個不敢回嘴的。」

宋雲輕起身向鄧瑛行禮,楊婉也跟著站起來向鄧瑛行了個女禮。

鄧瑛忙作揖回禮,「你們如此,我還如何坐呢。」

宋雲輕道:「督主您只管坐,不用理會奴婢們,今兒是楊婉做的東,一應的吃食,碗碟,鍋炭,都是要從她的俸祿裡出的,奴婢們跟著坐陪,自然是要伺候起來。」

楊婉彎身將鄧瑛身後的凳子往桌前挪了挪,「坐吧,雲輕說話就這樣。」

「好。」

鄧瑛撩袍坐下,雲輕等人也相繼坐下。

陳樺翻著鍋子底下的炭道:「這炭也是不大好,燒這會兒了,湯水還沒滾。」

宋雲輕道:「你別老去翻它,讓它在底下自個醒一醒就旺了。」說完,又看向鄧瑛問道:「對了,督主,我今兒聽說,司禮監要在東邊奶子府(2)那兒給皇次子再挑幾個乳母。」

李魚吃了一口綠豆糕,含糊道:「都已經兩個乳母在伺候了,還挑嗎?」

宋雲輕道:「蔣賢妃懷孕的時候,奶子府那兒就備下了八十來個奶口,光祿寺每天四兩肉,八合米地養著,隔不了幾日,地方上還給送物送錢,就為預備賢妃這一胎呢。我還記得,當年寧娘娘有孕,也不過備了五六個,真正使上的也就是一兩個,後來皇長子殿下滿了三週歲,寧娘娘就把乳母們都發放回去了。再看看如今延禧宮這架勢,哎……」

她嘆了一聲,「這宮裡剋扣咱們的錢,不就使到這些奶口身上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