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包堅果,開啟油紙遞到他面前,「你還不算傻,知道每日都吃這個。今天這一堆是我自個兒來之前剝的,你挑核桃來吃,這核桃比以前的香。」
她說完自己揀了幾個果脯丁放進嘴裡。
鄧瑛聽她的話,真的揀了幾顆核桃仁,「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吃這些。」
「我也不是喜歡吃,你看過我煮麵吧……我實在是不太會做飯,所以也不知道怎麼在生活上對自己好一點,這些果仁很簡單,剝開就可以吃,吃了對身子也好,所以就吃著吃著就習慣了。」
鄧瑛看著那幾顆核桃笑了笑,「我也快吃習慣了。」
他說完低頭將桃仁放入口中。
楊婉看著他低頭咀嚼的樣子,不禁道:「鄧瑛,你說我帶著你這樣邊走邊吃是不是不太好……」
鄧瑛搖頭,「護城河邊沒有人,無妨的。」
這句話剛說完,前面便有人喚了楊婉一聲。
「楊女使。」
楊婉差點被嘴裡的果脯丁嗆到,抬頭朝前面一看,見喚她的人竟是鄭月嘉。
他今日像是沒有上值,穿的是一身青灰色的便服,看起來大比之前見著的時候年輕一些。
鄧瑛將傘遞給楊婉,正要行禮,便聽鄭月嘉,「你站著,不必行禮。」
說完徑直走到楊婉面前,撩袍屈膝跪下。
楊婉被嚇了一跳,「這……這……鄭秉筆您這是做什麼。」
鄭月嘉伏下身,「娘娘身邊的合玉姑娘,與奴婢說了前日之事,奴婢謝楊姑娘救命之恩。請姑娘受奴婢三拜。」
楊婉看他伏身就要磕頭,忽然有些慌,扒拉著鄧瑛的袖子就往鄧瑛身後躲。
鄧瑛看她臉都紅了,忙穩住傘回頭問她,「你怎麼了。」
怎麼跟這兩個人說呢,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一個比她年紀還大的人跪拜磕頭嗎?這種大禮好像是該在死了以後受的,她此時實在有點不習慣。
「你……你你扶鄭秉筆起來吧,我受不起。」
鄭月嘉抬起頭,「楊姑娘是救了奴婢的性命,結草銜環也不得為報,這三拜如何受不起。」
楊婉不知道該說什麼,拼命地在鄧瑛身後戳他的背,壓著聲音道:「你不要光在前面傻站著,你說話……」
鄧瑛不得已輕聲安撫她,「好,我說,你能不要……」
楊婉趕忙握住手,「我不戳你,你趕緊請他起來。」
她徹底亂了。
鄧瑛看著她漲紅眼的樣子,有些想笑。
轉身將傘重新交給她,走到鄭月嘉面前,彎腰扶住鄭月嘉的胳膊,「鄭秉筆,您有什麼話起來說吧。」
鄭月嘉看著楊婉窘迫的樣子,有些不解。
但也沒有再堅持跪著,起身彎腰,朝楊婉行了一個揖禮。
楊婉這才鬆了一口氣,試探著朝二人走近幾步,仍然躲在鄧瑛背後,探出半個身子,「鄭公公,我只是讓合玉姑娘帶了一句話。真正救您的人是寧娘娘。」
鄭月嘉再次揖禮,「奴婢謹記,定為娘娘和小殿下肝腦塗地。」
楊婉聽著最後那四個字,背脊一涼。
和鄧瑛一樣,這個時代的誓言,總是輕薄自己的性命。
凌遲,肝腦塗地,隨口即出。
義無反顧地把自己逼入絕境,也不管聽到的人會不會傷心。
她想著抬頭看了看鄧瑛,他安靜地站在鄭月嘉身邊,一身清冷的素布,雲容雪質,看起來是如此的易散易融。
「我真的……很怕聽你們發這樣的誓。」
鄧瑛目光一動。
楊婉抿了抿唇,「肝腦塗地之後,傷心難受的是誰。」
鄭月嘉和鄧瑛相視一眼,張口啞然。
「好好活著,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說完又看向鄧瑛,「我不光說鄭公公,我也說你,你聽懂了沒?」
鄧瑛點了點頭,「是。」
「聽懂了就好。」
她說完撥出一口氣,提起聲音對鄭月嘉道:「鄭公公這麼早,怎麼會在護城河這邊。」
鄭月嘉道:「哦,我是來找鄧瑛的。」
他說著看向鄧瑛,「今日是張先生的頭七,你是要去廣濟寺拜祭嗎?」
「是。」
「你想沒有想過,你去拜祭張先生,老祖宗會如何想。」
鄧瑛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就不應該去。」
鄧瑛抬起頭,「若不去,我與豬狗何別?」
鄭月嘉嘆了一口氣:「今日廣濟寺祭拜的京中官員很多,白閣老,張閣老,還有六科和六部的人,大多都會去,你覺得他們容得下你在場嗎?」
「我不需要他們容下我,只要老師容得下我就行了。」
「何必受辱。」
鄧瑛搖了搖頭,「我想再去看看老師。」
鄭月嘉向楊婉看去,「楊姑娘也要和他一道去嗎?」
「對。我替娘娘前去上香。」
鄭月嘉垂下頭,沉默了一陣,複道:「我已經來勸過你了,是你不肯聽。你這一次從廣濟寺回來,司禮監若對你有處置,我在老祖宗面前不能為你說任何一句話。」
「我明白。」
「那好。」
鄭月嘉朝道旁讓了一步,拱手再揖,「也替我向張先生上一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