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恬沉默了片刻,忽而抬頭問他:「既然你並不是來看孟凡的,那你為什麼還要來醫院?」
徐沂眉頭輕皺了下,有些許無奈:「就是我跟小姑說的那樣。」
這個理由,他並不願意多談,也幸而褚恬很快就想起來了。她抿抿唇,小聲說:「是孟凡的媽媽總是打電話催你嗎?」說到這裡,她微扯了下嘴角,「她怎麼能這樣,我生病做手術了,都還沒跟你說呢。」
徐沂沒說話,只是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彷彿無聲的道歉。
褚恬頓時又覺得心裡很難過。她想要徐沂的感情,但那是愛,並不是歉疚,而且這歉疚感還是因別人而起。她那句不想聽他解釋也並非玩笑話,她知道徐沂一定能找出理由來,而且一定能說服她。她真的毫不懷疑這一點,她從心底裡相信他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然而有些時候,感情是不受道理所控制的。
思及此,褚恬也無話可說了。
話雖然都說開了,但褚恬的情緒並未緩轉過來,兩個人還是彆扭著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醫生檢查後帶給褚恬一個好訊息,她可以拆線出院了。褚恬聽了也長吁了一口氣,再在這兒待下去她快要抑鬱了。
拆了線之後,聆聽了一堆醫囑,褚恬催促徐沂趕緊給她辦理出院手續。徐沂卻並不著急,慢悠悠地動作,磨蹭到了中午才帶著她回家。一週多的時間沒進家門了,褚恬推開門一看,整個家裡卻並不如她之前設想的那般滿是灰塵,相反,處處都收拾地相當妥帖。
看出她的驚訝,徐沂解釋道:「住院這幾天,是小姑找人來收拾家裡。」
褚恬環視一圈,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小姑真是太貼心了,小姑父娶了她,可真是有福了。
徐沂換好鞋,說:「去換衣服吧,我去做飯,想吃什麼?」
「隨便。」他笑得太好看,褚恬刻意避開,不去看他。
在褚恬這裡,徐場副同志現在可以說是戴罪之身了,也不好要求什麼待遇,更不能太在意自己老婆的態度。於是當下,徐沂脫了襯衣,就進了廚房。
老婆說隨便,可他不能真就做得隨便了。一頓午飯做了快一個半小時,最後端出來了三菜一湯:清蒸黑魚、野芹炒千張、涼拌四季青和排骨湯。這期間褚恬一直在房間裡休息,等到她出來一看,看見擺在桌子上的菜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徐沂將最後一盤菜放到了桌子上,一邊擦手一邊對褚恬說:「飯好了,過來吃。」
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褚恬怎麼也說不出「沒胃口」這樣糟蹋徐沂心意的話,她慢慢走到桌邊,看著桌面上擺放的兩碗湯,微動了下嘴唇,說:「總是喝湯,你能吃得飽嗎?」
「沒事。」徐沂說,「反正不用訓練,我就當修身養性了。」
什麼修身養性?褚恬瞥他一眼,惹得他一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吃過午飯,徐沂讓褚恬去休息。
住院這幾天,褚恬大半時間都是躺在床上睡,回到家裡舒適的大床上,她倒是睡不著了。褚恬起身,打算去書房找本催眠讀物來看,結果一來到客廳,發現徐沂靠著沙發睡著了。他看上去睡得很倉促,彷彿一坐下沒多久就睡著了,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換。
褚恬放輕腳步,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她打量著這個男人,他的臉上有著明顯的倦意,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色,想必是住院那兩三天熬出來的。想來也是,一米八幾的高個子男人,蜷窩在一張不到一米六的小床上,怎麼能睡得好?更何況,他心裡還有那麼多的事。
她在住院,他要照顧她,同時還要惦念著另外一個人。她清楚那並非他的本意,他甚至都不願意去見孟凡,不願意以那種方式去見她。她明白他這樣做的一切理由,也深知他會因此而心裡備受煎熬。
她知道她心理有些狹隘了,可就是不願意自己的男人因為其他女人而分一點神,哪怕那是一個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威脅的女人。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她真的很沒有安全感。
打破此刻寧靜的是徐沂的手機鈴聲,他反應速度極快地睜開雙眼,正要去摸手機,看見坐在一旁的褚恬,反倒愣了下。
褚恬還挺淡定的:「接吧,說不定有事呢。」
徐沂站起身,去陽臺接電話。
褚恬在客廳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口渴,便去廚房倒水喝。倒了杯白開水,她舀了一大勺蜂蜜,兌進水中,用湯匙慢慢地攪拌著。
徐沂接完電話回來的時候,她正踮著腳尖去夠放在櫃櫥最裡面的柚子茶。看她有些吃力的樣子,徐沂快走了幾步,給她拿了下來。褚恬讓他擰開,又取了兩大勺,放進了蜜水裡。
徐沂在一旁看著,唇角輕揚:「這麼甜,喝了不怕難受?」
褚恬送到他嘴邊,讓他嚐了一口,問他:「甜嗎?」
徐沂咂摸這個味道,甜味入喉,還算能忍,沒那麼傷肝。
褚恬一口喝掉這杯自制的蜂蜜柚子茶,轉過身對著水龍頭刷杯子。徐沂斜靠在身後的整理臺上,注視著她的背影。剛才從陽臺回來,看見她側影的一剎那,徐沂就發現她瘦了。將近一米七的個頭,原本還稱得上高挑纖細,可現在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短袖t恤,下襬和衣袖處都空蕩蕩的,看上去格外羸弱。
一眨眼,褚恬洗好了杯子。徐沂回過神,抓住她的手,取過毛巾,輕輕給她擦了擦。
褚恬看著他,等他擦好了才輕聲問:「打電話過來是不是又叫你回去?」
徐沂頓了下,「嗯」了一聲。
有過上一次的經歷,褚恬現下並不覺得很難接受了。嗓子忽然有些黏,大概是剛剛喝的太甜了。她嚥了咽口水:「這次也是有車來接嗎?」畢竟現在已經過了發往x村的最後一趟車的時間點了。
「有。」
褚恬點點頭:「那你趕緊收拾東西吧,我看看有沒有什麼能給你帶的。」
「不著急。」徐沂將急著出去的她拉了回來,「明天早上才走。」
褚恬「啊」了聲,看清他的表情,確認他沒有開玩笑,才輕輕又「哦」了聲。
徐沂看著眼神恍惚,臉色有些蒼白的褚恬,手一使力,將她抱進了懷裡。褚恬愣了下,緩過來勁後,猛捶他的肩膀,往外推他。可她畢竟是女人,力氣哪能大過一個當兵的男人,她使勁掙扎著,卻還是被他抱得牢牢的。
褚恬眼淚掉下來:「你、你逗我!你是不是覺得你走了我就一定會難受?」
她覺得,這世界上恐怕沒有比她還可憐的妻子了。
昨天一整天,她都在糾結到底是聽他解釋還是就這麼跟他吵一架。她心裡很生氣,可經過上一次那件事,她幾乎都不敢跟他吵架了,生怕在他們還吵著架或者說還沒來得及和好的時候他就被部隊叫走了。然後就這樣半吊著,在他走後,留給她的只能是難過和無盡的後悔。
即便她再怎麼安慰自己那是一段婚姻必有的相互磨合的過程,可還是會很難受,比生他的氣更難受。而這一切他明明都該知道的,他怎麼還能這樣跟她開玩笑,這樣逗她?
越想越氣,褚恬擰他,可身上沒勁,手上也使不出來力。
「恬恬……」徐沂虛握住她的手,輕輕親吻她的唇角,「對不起!」
如蜻蜓點水一下,短暫的停頓後,是熾熱而猛烈的攻城略地。他緊扣著她的腰,似乎不容許她有一絲躲閃。褚恬是徹底沒有一絲氣力了,即便是徐沂早已鬆開了對她雙手的鉗制,她也推不開他了,只能鬆鬆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漸漸急促,氣息間隔越來越短,感覺到難以支撐下去的時候,徐沂終於鬆開了她。
褚恬淚流滿面,她不想哭了,可眼淚似乎怎麼也止不住。再加上剛剛呼吸不暢,她止不住地打嗝,這簡直是褚恬有史以來最狼狽的一個吻了。可徐沂似乎並不在意,他就這樣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沾溼衣服。
這一次,褚恬哭暢快了,連著上一次他突然結束休假離開她時的難過也發洩了出來。見她停止啜泣,徐沂拿過一盒紙巾,替她擦了擦臉,擦到一半,紙巾盒被褚恬紅著眼睛奪了過去,自己來。
徐沂望著她,靜默片刻,突然開口:「等我調回團裡,申請一套房子,我們搬過去住。」他說得很堅決,像是早已做好了決定。
「我不。」褚恬別過臉,「這房子是我好不容易裝修的,我還沒住回本。」
「那就先放著,以後老了再回來住。」徐沂說,「反正不管怎麼說,你得跟我住一起。」
想的——還挺美。褚恬瞪他一眼,沒說話。
「我不是開玩笑。」徐沂的神情很認真,「褚恬,我想我們兩個好好在一起。」
褚恬有些意外,還想說些什麼,就又被他抱住了。
「不要拒絕。」他聲音低而有力地說了這四個字,目光也穿透有力。
褚恬聽著他的語氣,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心軟了。意識到這一點,她在心裡不由自主地厭棄自己。
「別再有下一次。」良久,她輕聲說。
當晚,徐沂難得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一早起來就乘車回了農場。
這一次道別,褚恬並沒有感覺太難受,她知道他結束任務就有可能調離農場,回到團裡就會給她辦隨軍,隨軍了就會分房子,然後他們就可以住一起。未來總是美好的,值得期待的。所以她要多想想這些事,才會覺得幸福。
徐沂回部隊後,褚恬在家歇了兩天,便重新回到公司上班。馮驍驍看到她,十分激動:「恬恬,我發現你是我的味精啊,你不在我吃飯真不香了。」
褚恬歪頭一笑,看上去特別俏皮動人。
二人正熱火朝天地聊著褚恬這幾天不在時公司的八卦,忽然有人敲了敲他們辦公室的門。回頭一看,居然是趙曉凱。
褚恬愣了一下,這廝有段日子沒在她面前出現了,她幾乎都忘了他的存在了。看著他越發娘炮的形象,褚恬對他的生理性厭惡也更厲害了。她裝作沒看見,轉過了頭。倒是馮驍驍,眉頭一豎,沒好氣地看著他:「上班時間亂串門,你部門領導知道嗎?」
趙曉凱笑了笑:「我聽說褚恬住院做手術了,特別代表我們部門過來慰問下,我領導是不會怪罪的。」
「打住啊——」馮驍驍伸手拒絕他入內,「恬恬我們慰問就行了,你哪兒涼快閃哪兒去。」
趙曉凱不理她,依舊笑眯眯地看著褚恬:「恬恬,方便出來說兩句話嗎?」
褚恬被他那一聲叫得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她打了個戰,轉過身看著趙曉凱:「我沒什麼好跟你說的,你們部門對我的關心和好意我都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趙曉凱似乎沒注意到她冷冰冰的態度,笑得越發噁心人了:「我是真的有話跟你說,恬恬,趙小晶這個人,你認識吧?」
褚恬喝進口中的水瞬間就卡在了那裡,忍著嚥下,她咳嗽了好一會兒,漲紅著臉,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趙曉凱,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句話:「出、去、說。」
褚恬找了個相對人少的地方,這大樓裡到處都有監控,她倒不怕趙曉凱敢做出什麼出格的事,而且,拐彎下一層樓就是保衛室。
「說吧。」褚恬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趙曉凱正想開口說話,可看著褚恬的臉蛋,他愣了下。及肩的長髮被她束成了馬尾,青春靚麗,凸顯精緻的鵝蛋臉型。雙眸波光瀲灩,兩腮紅潤,唇色鮮亮,乍一看,或者細瞧,都是個驚豔的美人。
「快說,你怎麼認識趙小晶?」褚恬不耐煩地催促。
是個美人,就是脾氣差點。趙曉凱呵呵笑了一聲:「我們兩個都姓趙,你說是什麼關係?」
褚恬一噎,睜大眼睛看著他:「你是她弟弟?」
「堂弟,」趙曉凱一抬下巴,「不過我們家就我爸跟我伯父兄弟倆,我跟趙小晶又都是獨生,所以關係比較親。」
褚恬忍不住冷笑,難怪兩個人一個德行,專愛挖已婚人士的牆腳,原來是姐弟倆。果然,極品都是扎堆出現的。
趙曉凱一看褚恬臉色不佳,連忙為自己辯護:「你別想歪啊,雖然我知道趙小晶跟你爸和你的關係,但我絕對不會出去亂說的。」
她當然知道他不會亂說,那畢竟是他的姐姐,又是小三上位,說出去被人知道了他臉上也無光。
褚恬眉頭一皺:「那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趙曉凱眉毛一挑,突然笑了:「不覺得很有緣分嗎?我是沒料到,追你追不到,反倒從這一層跟你扯上關係了。」
褚恬聽得都快吐了,她挺直身板,看著趙曉凱:「快別逗了,你回頭問問你姐就知道我有多討厭她了。怎麼,小三上位,還指望跟我上演一場母慈子孝嗎?她也配!」說到這兒,她忽然笑了,「不過你說得對,是有緣分啊,只可惜——是趕也趕不走的孽緣!」
趙曉凱被她的話震了下,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要走了。他喊了幾聲都沒見回應,倒是引來其他人的注目,低聲咒罵一句,他快跑幾步跟上了她。
「我說你翻什麼臉啊,趙小晶是趙小晶,我是我!褚恬,你別一竿子打死一船人行不行?」他說著,忽然停了下來。
褚恬被他拉扯得有些煩,正想甩開他,結果順著他的視線一看,發現自己裡面襯衣的扣子沒扣好,脖子全部露在外面,徐沂昨晚留下的吻痕也一覽無遺。她耳根一紅,用力推開他,抓緊領口,快步離開。
早上被趙曉凱噁心了一通,褚恬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晚上一到下班時間就離開了公司,乘車去了傅毓寧家。今早臨上班前褚恬接到了她的電話,說是聽說她出院的訊息,要在家裡給她慶祝。
褚恬到的時候,傅毓寧已經把飯做得差不多了,看著一桌子清淡可口的菜餚,她感覺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傅毓寧笑看著她:「住一次院瘦了不少,看來得好好補補。徐沂回部隊了吧?」
「嗯,我出院第二天他就走了。」
傅毓寧嘆了口氣:「當兵的就這樣不好,命令在身一刻也延誤不得,管你多大的官。」
說到此,兩個人都笑了。
「算了,不說他們了。」傅毓寧請她入座,「再說菜就涼了,趕緊吃。」
褚恬乖巧可愛地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這些日子,顧長安因為一個專案要上馬又忙得顧不上家。傅毓寧一個人在家,三餐都很湊合,這次因為褚恬,她特意去菜市場買了許多食材回來,做了一桌子菜,可把兩個人都給吃撐著了。飯畢,忽然下起了大雨,傅毓寧就讓褚恬留下,給二人一人泡了杯茶消食。
褚恬抱杯喝了一口,長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捧著肚子仰在了沙發上。傅毓寧看她這副饜足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要是讓徐沂看見你這副坐姿,沒準得批評你。」
褚恬拿來一個抱枕抱在前面,狡黠地笑:「他現在不是不在嘛,再說了,他有那麼兇?」
「不是兇,是那小子打小性格就這樣,見不得誰隨隨便便。這點隨他爸。」
褚恬還真不知道這點,她稍稍坐正一點:「他倒沒怎麼要求我,大概知道即便是說了,我也做不來。」說著調皮地眨了下眼,十足嬌憨的意味。
傅毓寧沒說話,可心裡清楚,是她那傻侄子在男女關係這方面開了竅,知道寵媳婦了。又喝了幾口茶,傅毓寧開口問褚恬:「出院之後,去見過你公公和婆婆沒?」
「打過一次電話,本想看他們是否有時間想去趟家裡的,可媽說她在外地出差講課,一個月後才能回來,爸這段時間出國談生意,兩個人都不在家。」
傅毓寧聽了也忍不住咋舌:「忙成這樣,這是準備賺多少錢啊!」
褚恬微微一笑:「媽說了,等她回來會到家裡來看我。」
「那,你生病住院的事也沒說吧?」
褚恬搖搖頭:「本來就是小事,再說了,徐沂不是回來陪我了嘛。」
傅毓寧忍俊不禁,這小姑娘,還真是容易知足。
依照褚恬的性格,傅毓寧倒是不擔心這姑娘不討自家哥哥和嫂子的喜歡,就是擔心她夾在徐沂和公婆之間難做,畢竟那小子跟家裡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眼見著這小兩口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好,徐沂越發將她放在心上,若是家裡從褚恬這邊下手,來拿捏徐沂,倒也不是不可能。
雖然她覺得哥嫂不會糊塗到這分兒上,去破壞小兩口的日子,但她嫂子宋可如腦子一熱,說不定還真做得出來……
傅毓寧回過神,低聲問褚恬:「恬恬,能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跟徐沂在一塊的嗎?」
褚恬飯後有些困頓的腦子瞬間就清醒了,她睜大眼睛看著傅毓寧,後者早就捧著一杯茶,含笑擺出了標準的聆聽姿態。
褚恬窘迫極了,好半晌,才抓抓頭髮,不甚自在地說:「是……我追的他。」
傅毓寧差點被口中的茶噎到:「你說什麼?」
褚恬微嘟了下嘴:「有一次在軍地聯誼活動上我們兩個遇見了,我覺得他很不錯,就一見鍾情了。」話說到這兒,她的臉紅透了。
傅毓寧用紙巾擦了擦,接著問:「那求婚呢,求婚不會也是你吧?」
「怎麼可能!」褚恬連聲反駁,對上小姑好奇的目光,她的底氣微微有些不足,「求婚肯定是徐沂,否則我才不會嫁給他。」
褚恬沒有撒謊。他們之間,最先提出結婚的人,確實是徐沂。
那時他們已經認識快一年了。或許是疲於她的死纏爛打,他不再對她冷漠以待,兩個人能夠做到像正常朋友一樣來往。但她清楚,他們之間恐怕也只能止於這一步了。
清楚這一點後,褚恬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倦怠。也正是那個時候,老家傳來了父母離婚的訊息,她聞訊趕回家中,母親看到她就抱著她哭了出聲。
褚恬大驚,問清楚原委後要去找褚屹山大鬧,結果被母親死死抱住了雙腿。她還記得母親當時的話:「恬恬,你爸爸的心思已經不在我身上了,他的性格我太清楚了,而且我也不會允許你去找他,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霸著一個不要我的男人不放。」
那一刻褚恬感覺自己像是重新認識了母親,一直以來這個體型嬌小、身體羸弱的南方女人在這個家裡都是受氣的地位,她有時候看不過要為她打抱不平的時候,還會被母親悄悄勸下。那時母親對她說,生什麼氣呢,男人就是這樣,主要他肯顧家,就是好的。
現在這個男人不要她了,她卻愈發變得柔韌起來。
自尊心?聽了母親的話,她恍然大悟。為了她的自尊心,她也不得不放棄徐沂了。
傅毓寧聽了,倒抽一口氣,有些後怕:「這麼說,如果徐沂就此不再找你,你也不會再跟他有任何往來了?」
「不然呢?我才不要一個勁兒地倒貼讓他得意呢。」想起來這段,褚恬心裡還是有些氣的,「到時候找不到比我更好的,讓他可勁後悔去。」說著她捏了捏抱枕的一角。
傅毓寧失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是一年多前,徐沂還在偵察營的時候,她去看過他一次。那時他閒來無事,陪著她在營區裡走走,姑侄二人說了會兒話。聊著聊著,她說起了他的個人問題,又老生常談地開始唸叨他。徐沂就這麼聽著,一聲不吭。
她十分不滿他的態度,最後抱怨了句:「你呀,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就你這悶葫蘆的性子,你看哪個姑娘不開眼會追你!」
卻沒想到徐沂看著遠處,突然笑了下。她莫名其妙,追問他笑什麼,被他一句沒什麼敷衍了過去。
那次她是無功而返,也知道這侄子的性格,就沒再多說他。直到有一天大半夜裡,忽然接到他的電話。這一次,她是真的印象深刻。因為那天下著大雨,外面雷聲陣陣,老顧又不在家,她心慌得睡不著。好不容易吃了藥睡下,沒多久就被電話鈴吵醒,一聽聲音,是徐沂。
他似是遇到了什麼事,半天不說話又不掛電話,後來還是她著急了,才聽他問她:「小姑,我現在,還可不可以去愛一個人?」
這個問題來得太出乎意料,她怔愣了許久,等到她回過神來,那邊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了。後來她再打過去,徐沂只說沒事:「就是做了個夢,夢見我結婚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聽得她大半夜裡開始心酸。
回想起來,傅毓寧幾乎可以肯定,那次徐沂不光是做了夢,他是真的動了用心去愛一個人、跟她結婚的念頭。那個姑娘估計就是褚恬。至於為什麼後面又拖了大半年,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清楚,徐沂的顧慮太多了,多到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收回思緒,傅毓寧慶幸道:「饒是我事後聽了,也還是為徐沂捏了把冷汗。得虧他及時醒悟了,否則現在說不準真後悔地切腹都來不及了。」
褚恬知道傅毓寧是在安慰自己,可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笑了:「哪兒有那麼誇張,我可沒您說得那麼好。」
「好不好,慢慢會知道。」傅毓寧喝口茶潤了潤嗓,「不過說起來,徐沂這小子性子著實是犟,脾氣發作起來,誰也拗不過他。若是他肯妥協一些,那當年考軍校和畢業分配的時候就不會鬧出那麼多事了。可一旦他那麼做,現在走的恐怕又是另一條路了。」
褚恬有些微不解:「鬧出了什麼事?」
傅毓寧略顯詫異地抬頭看她一眼,很快卻又恢復平靜:「看來這小子是沒跟你說過了。」她笑了下,「也對,這兩件事在他看來都是很丟人的事,自那過後對誰恐怕都沒提起過。」
褚恬的好奇心完全被吊起來了:「很丟人?那是什麼事?」
傅毓寧頓了下,說:「那年高考,徐沂報了提前批次,想讀軍校,想去他哥哥工作的空軍。他成績很好,錄取沒多大問題,就是我大哥大嫂死活不同意。大嫂她……幾次想下手改徐沂的志願,最後被徐沂發現,改了回來,兩個人一直僵持到填報志願的系統關閉,就這樣大嫂還不死心,專門請高招辦的人吃了頓飯,就為了徐沂志願的事……」說到這兒,傅毓寧笑著搖了搖頭,「那時候,多虧了他小姑父和他哥哥,兩個人一起出動,這才勸說成功。」
褚恬也不太能理解公婆的想法:「為什麼他們不願意讓徐沂讀軍校。」
「因為他家裡面就兩個兒子,一個已經當了兵,身心獻給國家了,另外一個還要走這條路,那誰來繼承家業?」
褚恬微微發窘:「那畢業分配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就更難以啟齒了。」傅毓寧微嘆了口氣,「本來,徐沂上軍校就上得很困難,等到畢業分配的時候,家裡又出了事。」
「什麼事?」
傅毓寧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的大雨靜默了片刻,才回過頭,輕聲道:「徐沂應該跟你說過他哥哥徐洹的事吧?」
褚恬忙點頭,看了眼傅毓寧的臉色,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大哥他——」她遲疑了,有些難以置信。
「他就是那時候出的事。說是飛機失事,具體的涉及保密原則,我也就不太清楚了。」
褚恬一怔,好久才緩過神,微啞著聲音問:「因為大哥的事,徐沂去不了嚮往已久的空軍部隊?」
然而傅毓寧卻說:「不止這些。」
那時候聽到徐洹的噩耗,他們一家人都震驚了,宋可如更是精神崩潰到住進醫院。那時徐沂正面臨畢業考核和分配,接到訊息,連夜趕回了家裡。後來,部隊和徐家一起料理了徐洹的後事,徐沂守過了頭七,就接到回學校的命令。
當時,宋可如怎麼都不願意讓徐沂走。她那時已經完全將部隊視為龍潭虎穴了,而且她又只剩下這一個寶貝兒子,怎麼可能輕易鬆手。徐沂沒辦法,只能騙她說考核結束就回來,以此換得了回校參加考核的機會。
悲痛過後,宋可如和徐建恆開始籌謀徐沂畢業後的工作,夫妻二人已經打定主意不讓小兒子在部隊多待了,然而受困於部隊的規定,軍校培養出來的學員必須在部隊服役一定的年限,因而唯一的出路就是找關係,給兒子調到一個清閒的地方,再讓他早轉業兩年。
說到這裡,傅毓寧苦笑了下:「正巧,你小姑父那時候就在徐沂就讀的軍校教書,手裡還握有一點權力,所以大哥大嫂他們那段時間是踏破我家的門檻,就為了徐沂分配的事。」
「那後來呢?」
後來,志願的事再也瞞不住了,小姑父顧長安索性直接告訴徐建恆夫婦,徐沂已經找過他了,說想到哥哥生前的空軍某部服役。
「這下可不得了了,大嫂聽了之後直接暈了過去,醒來之後是又哭又鬧。整整一個月,家裡就沒清靜過。」想起那時的情境,傅毓寧仍心有餘悸。
褚恬也莫名打了個冷戰:「那事情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傅毓寧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總歸事情鬧得很大,最後還是大哥來找我們,說徐沂同意了,讓我們幫忙將他調到離家很近的b軍區總部機關去。那是大哥唯一一次來找我們幫忙,可老顧卻很生氣,理都不理他,也是生平第一次對人那麼甩臉子。後來不知道大哥又找了什麼人,總算是辦成了。」
褚恬靜默了片刻,問:「小姑父當時為什麼不願意幫忙?」
「他教書的時候帶過徐沂的課,跟這小子關係好得不得了,知道他從小就嚮往空軍,有自己的理想抱負。你小姑父說,後來看見徐沂的服從分配志願書,他都替他難受。」說到這兒,傅毓寧想起什麼,一拍腿道,「這個志願書你姑父影印了一份,還留在家裡呢,我給你找出來。」
說著就上樓去翻箱倒櫃了,過了幾分鐘後下來,遞給褚恬一個檔案袋。
褚恬小心翼翼地開啟封口,從裡面取出來一張薄薄的紙來。粗粗一看,就認出來了,這確實是徐沂的字跡,平整,不失有力。
尊敬的黨組織:
本人受黨培養多年,分配當前,我願無條件服從組織的安排,聽從召喚,到基層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落款處,簽著「徐沂」兩個字。
短短幾行,樣板一樣的話語,看了很難給人任何的觸動。
可聯絡起當時的情景,想象著那樣倔強的一個人握筆寫下這些字的時候,褚恬也由衷地感到心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