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雨依舊在下。也是託這個鬼天氣的福,出行的人很少,公交車空位很多。褚恬收了傘,在後排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中午沒有睡覺,此刻她有些累了,便將頭抵在了玻璃窗上。一層層的雨水沖刷著玻璃,她隔窗望去,看不真切外面的世界。
放在包裡的手機忽然嗡嗡響了,取出一看,是徐沂打過來的電話。
「在哪兒?」低沉如水的聲音傳了過來。
褚恬聽著雨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和公交車發動機的聲響,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我在外面,正要回家呢。」
「我聽從市區回來的戰士說那裡在下雨,天氣這麼糟糕你還往外面跑,自己開車?」
「沒有。」褚恬嘟嘴,「我坐的公交。我剛從小姑家出來,沒幾站就到家了。」
「怎麼又去小姑家了?」
「蹭吃蹭喝唄。」
徐沂被她這句話逗笑了:「好了,在車上接電話不安全,我就不跟你說了。到家了給我電話。」
褚恬「嗯」了一聲,臨結束通話前,她突然又叫住了徐沂:「對了,今天在小姑家,她跟我說了你當初畢業分配時的事了,還把你那時候寫的服從分配志願書的影印版交給了我。」說這些話只是憑藉一時的情緒,或許回到家就說不出口了,趁著這股情緒還在,褚恬說,「我會好好儲存的,回來給你看。」
徐沂顯然沒料到她會說起這個,緘默了片刻,他說:「小姑怎麼跟你提這個?」
「因為你不跟我說啊!」褚恬輕聲嗔怪道。
電話那頭的他笑了下:「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提的。」
「是過去了,可是——」
「回到家了給我打電話。」徐沂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對了,農場的考核結束了,下週末我請個假,回家看你。」
掛完電話,褚恬若有所思地盯著手機。在她看來,徐沂的態度有些奇怪。過去的事,他好像並不太願意提起,然而這種給人的感覺並不是躲避,相反更多的有點像……不在意。
這個就讓褚恬有些窘了,她聽了之後可是很心疼他的好不好,恨不得能回到那個那時候去安慰他呢。一腔愛意沒機會表達出來,褚恬有些鬱悶地抓抓頭髮。
接下來兩週,褚恬更鬱悶了。
西汀突然有個大活動要辦,褚恬一連加了十幾天的班,天天吃外賣吃到吐,而且更讓她上火的是,那個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回家看她的人自從一週前拋給她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電話了。
因為,好訊息是他結束在農場的任期,調回到裝甲團了。壞訊息是裝甲團所在的整個師被調到某合同戰術訓練基地去參加一場跨軍區多兵種的演習去了,徐沂也名列其中,歸期未定。
對於這個,褚恬只想說:呵呵。
結束獨守空閨的日子遙遙無期,褚恬工作的後勁也不足了,某天工作的時候接連犯了兩個不大不小的錯誤,被老劉叫進辦公室好生訓了一頓。出來之後,褚恬整個人都失落極了。正尋思著晚上回家隨便下包速凍水餃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進來了一條簡訊。
褚恬手腳麻利地點開來看,結果卻發現軍區總院發過來的,提醒她夏天要注意補充水分,不要貪食冷飲,有任何腸胃不適及時就醫。
褚恬看完忍不住感嘆,現在連醫院的服務都這麼人性化了嗎?生病住院,她可不要再來一次了。回想起上一次住院的經歷,褚恬發現有一件事她在醫院做了決定,但是出了院幾天就忘在腦後了。
想起來之後,她狠狠拍了下腦門兒。
週六。
難得不用加班的一個週末,褚恬睡了個懶覺,起床時已經快到中午。昨晚入睡前忘記拉窗簾,可整間臥室光線卻很暗沉,褚恬起身到窗邊一看,外面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夾雜著青草味道的空氣撲鼻而來,褚恬做了個深深的吐納,精神大振。簡單地梳洗一番,隨便吃了點東西,換了件寬鬆的衣服,她出門了。
軍區總院外面停滿了車,褚恬一下計程車,就慶幸自己沒開車來。她撐開傘,步入醫院大門,穿過小花園,來到住院部大樓。託之前住那一週院的福,她對這裡還算熟悉。
住院部樓梯口,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軍醫正等在那裡,褚恬看見了,快步走上了前,向她打了個招呼:「表姐!」
女軍醫正是塗曉,她已經結束休假回來上班了。看見褚恬,她溫柔一笑,「過來了?」
褚恬握住她的手,湊近問:「怎麼樣?」
塗曉心領神會,給了她一個「你放心」的眼神。
二人並肩往裡面走,塗曉不緊不慢地跟褚恬說:「那天給我打過電話之後,我就找人瞭解了下孟凡的情況。也算是巧了,精神科負責孟凡的醫生方哲是我在軍醫大時的學弟。」她笑了笑,「他說,孟凡是應激性精神障礙,有三年多的病史了,去年年中又患上了糖尿病,前段時間還引發了血液感染。總之,身體狀況很不好。」
饒是來之前褚恬做足了心理準備,聽到孟凡的真實情況時,她還是驚得心臟猛跳,平地裡崴了一下腳。
一旁的塗曉伸手扶住了她,微嘆了口氣:「很年輕的一個姑娘,攤上這麼多病,當真是受了大罪。恬恬,還沒來得及問你,你是怎麼知道她的?」
褚恬平復了心緒:「孟凡,她是徐沂大哥的女朋友。而他大哥,三年前因為事故去世了。」
塗曉也感到訝異,她只聽方哲說她是受到刺激才會精神失常,卻不知其中緣由竟是這樣。靜默了片刻,她扶穩褚恬,輕聲道:「走吧。」
兩個人坐電梯上了十樓,塗曉帶著她去了方哲的辦公室。
年輕的男醫生看見褚恬,頓覺眼前一亮:「師姐,這位是?」
「褚恬,就是我之前給你提起過的表妹。」徐曉介紹道,「恬恬,這是孟凡的醫生,方哲。」
「你好你好!」方哲殷勤地伸出右手。
褚恬回握住方哲的手:「你好,方醫生,打擾您了。」
「哪裡的話!」方哲撓撓後腦勺,面對美女,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你是想來看孟凡的?你是她的——」
褚恬想了想,答:「我是徐沂的妻子。」
方哲雙目圓睜,好半晌才說:「徐沂結婚啦?」
褚恬笑而不語,表情已說明一切。
方醫生頓時有點失落,一來是少了位單身同盟,二來是這麼漂亮的姑娘有主了。剛師姐塗曉領她進來的時候,他還以為是來給她介紹物件的呢。
好在方醫生抗打擊能力較強,很快就恢復了情緒。他給兩個人一人倒了杯水,隨口問道:「是徐沂讓你來醫院看望孟凡的?」
褚恬喝水的動作頓了下,抿抿唇,答道:「不是,但我是從他那裡知道孟凡的情況的,所以想來看看她。」
方醫生點了點頭:「也是,這半年以來,他自己從來都不會在孟凡面前露面,哪怕只是不見面,來我這兒探問下她的情況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了。可能,你也知道原因了。」看了眼褚恬,他繼續說,「我看過他大哥的照片,兩個人著實太像,要是穿一身空軍軍裝,簡直看著就跟一個人一樣。這要是在孟凡神志不清的時候讓她瞧見,那可就鬧翻天了。」
褚恬微微皺了下眉頭:「我知道,徐沂說過,如果以這種方式,孟凡大概永遠也不會清醒過來。」
方醫生扯了下嘴角:「要是所有人都這麼以為就好了。」
話中指向意味不明,褚恬心有疑慮,卻也沒有多問。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方醫生,我可以去看看她嗎?」見方哲抬眼看她,連忙又說道,「我不會讓她見到我,只遠遠看一眼。」
方哲笑了:「沒關係,就算孟凡見到你也沒事,因為她並不認識你。」說著他站起身,看了下腕錶,「我陪你去吧,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樓下散步,孟父陪著,還好交流一些。」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放眼望去,軍區總院小花園裡種的植物各個鮮翠欲滴,賞心悅目,又讓人神清氣爽。褚恬跟方哲步行在被雨水打溼的青石板上,視線打量著四周。
因是雨後,這裡的人並不多,所以褚恬很容易就找到了孟凡。她背對著他們,坐在花園中心的小亭子裡,偶爾抬頭望著天,旁邊有一箇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和一瓶水,靜靜地陪著他。
這一刻,褚恬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就是孟凡,而下一秒方哲的話,也印證了她的想法,他指了指小亭子,告訴她:「孟凡就在那兒。」
褚恬遠遠望去:「她坐在那裡幹什麼?」
「以前有一次,她坐在那裡的時候,看見一輛軍機從頭頂飛過,所以——」
褚恬感覺心猛地抽了一下,半天說不出話來。
二人在原地靜立了片刻,方哲轉頭問她:「要上前看看嗎?」
褚恬想了想,緩緩地搖了搖頭。然而正待兩個人要離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方醫生!」
方哲回頭,看清楚了喊他的人是孟玉和。
他原本正在小亭子裡坐著,不經意一轉身看見了方哲,便要過來打個招呼。
方哲看了眼褚恬,對孟玉和道:「我沒什麼事,就來這兒轉轉,你不陪著孟凡嗎?」
「沒事。」孟玉和回頭看了眼女兒,「我是來跟您道個歉的,昨天我家那口子心情不好,說話也就難聽了點,但絕對沒有針對您的意思。我姑娘這個情況,您也明白,治了這麼些年,一直沒有好轉,我們兩口子心裡都著急——」
「不用說了,」方哲打斷他,表情溫和,「我清楚伯母的個性,她說的話,我也不會往心裡去的。」
孟玉和憨厚一笑:「那就好那就好。」說著,看到一旁的褚恬,順嘴問,「方醫生,這一位是?」
方哲瞥了眼褚恬,見她紋絲不動,沒有搭話的意思,便隨口道:「是我一位朋友。」
隨著他的話,褚恬輕輕頷首。
孟玉和「哦」了一聲,看褚恬的眼神微微有了些許不同。
褚恬知道他可能誤會了什麼,然而此刻,她並不太想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便也沒有解釋。
她側頭,對方哲說:「走吧。」
看過孟凡之後,褚恬有好幾晚都沒有睡好。
若說她之前聽徐沂的一席解釋還有些介懷,那麼照她所想,見過孟凡之後她應該放下了才對。如今呢,她確實不太在意了,可睡夢中總是出現孟凡背對著她望向天空的背影又是怎麼一回事?即便是在夢中,那畫面也太過清晰了。
連續一週都是這樣,褚恬照鏡子時,發現自己的眼底明顯多了一層淡青色,頓時有些無語。
好不容易熬到了週六,原本約好和何筱一起去看傢俱的,但是她那邊臨時有事取消了,褚恬便坦然地在家補覺。正睡得香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將她震醒。褚恬拿過手機,接通「喂」了一聲。
大概是她的情緒太明顯了,電話那頭的人被她震得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問:「恬恬,這是你的電話嗎?」
這聲音,很明顯是她婆婆,徐沂他媽媽宋可如的。褚恬反應了幾秒,蹭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是我,媽媽。」
宋可如笑了一下:「那就好,我還以為打錯了電話呢。」
褚恬懊惱得不行:「不好意思啊媽,我剛才在睡覺,一時被吵醒,就——」
「沒關係,是我打的不是時候。」宋可如溫和地說,「是這樣,我出差回來了,正好路過你們小區門口,想問問你在不在家、有沒有時間,我好跟你見一面。」
「當然有時間。」褚恬連忙下了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的天,「您什麼時候到?」
「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吧。」
「好,那我在家等您。」
掛了電話,褚恬連忙衝到衛生間洗漱,收拾妥當之後急急忙忙燒開水泡茶,趁著這點工夫,又將昨晚入睡前就收拾好的房間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擺放不合適的地方。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換了身衣服,剛扣上襯衣最後一顆紐扣,敲門聲響起了。
時間掐得剛剛好,褚恬心裡暗喜,去給宋可如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宋可如頭髮盤得一絲不亂,一身黑色正裝,典型的職業女性,戴一副香檳色框鏡,教授範兒十足。只是,需要忽略她腳邊堆放的大包小包的東西。
褚恬原本想跟她打個招呼,看見這些也愣住了:「媽,您這是——」
「先把東西提進去!」
說著宋可如挽起西服袖子,率先提起了兩袋。褚恬眨眨眼,回過神來,也忙跟著往裡面搬。
「媽,這麼多東西你一人從門崗搬上樓的啊?您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褚恬吃力地從一個大包裡提出兩小包來,開啟一看,竟然是脆皮核桃!
「我自己搬得動,叫你幹嗎?」宋可如拍拍手上的灰,檢點著她帶過來的東西,露出滿意的笑容,「我給你說恬恬,這些東西都是補身體的,放這裡你每天都要吃。我看你個子是挺高,可人太瘦了,身板也跟著弱。」
褚恬忙推拒:「我吃不了這麼多。」
「不行。」宋可如一揮手,「我說讓你吃你就吃,把身體養結實了,不然到時候生孩子你是要受大罪的。」說著她拍了拍褚恬的背,「行了,我先去個衛生間,這一路過來都沒顧得上洗個手。」
褚恬留在原地,將宋可如帶來的東西隨便開啟幾包看了看。都是些穀物粗糧、核桃大棗,甚至還有兩隻老母雞和三隻鴿子!這讓她一個人怎麼吃啊?
褚恬微窘,不知不覺中因見到宋可如而有些忐忑的心情慢慢平復了下來。
廚房的水已燒好,趁宋可如洗手的工夫,她泡了一壺茶出來,給她沏好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宋可如出來,看著她帶過來的那些東西,說:「這些都是在農村現買來的,市裡面雖然也有,但很多都是些經過加工的東西,吃到嘴裡不健康。」
褚恬這次學乖了,應了一聲,遞上了一杯茶。
宋可如著實有點渴了,一口氣喝光,又自己倒了一杯:「恬恬,你前段時間是不是因為闌尾炎做了個手術?」
褚恬一驚:「您知道啦?」
「跟你小姑打電話,她一時嘴漏,說了。」宋可如笑了笑。
褚恬抿抿唇:「是做了個小手術,因為沒什麼大問題,就沒通知你們。」
宋可如聞言,透過眼鏡看了她一眼,看得褚恬有些緊張。她不禁微微一笑:「我不是在怪你,只是以後遇到事情,一定要通知我和你爸,即使我們不在,也會安排人過去照顧你,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犯難。你小姑那邊工作也忙,也不能總去麻煩她,是不是?」
褚恬十分配合地點了點頭,心裡卻忍不住腹誹,果然是母子倆,說話都是一個調的。
「這一次,徐沂是不是回來了?」
「回……是回了,不過就待了三四天……」褚恬十分謹慎地答。
然而宋可如又笑了一下,淡淡地說了三個字:「這小子!」
意味不明,不過褚恬不敢多問。
又坐了一會兒,宋可如起身告辭。她在外面連續調研了將近一個月,剛回到b市就來家裡看她,褚恬有點動容,但也沒有說讓她留下吃飯的客套話,因為宋可如現在急需休息。
帶上鑰匙,褚恬送她下樓,到小區門口去打車回家。她說要親自開車送她,被宋可如拒絕了。
等車的時候,宋可如突然從包裡取出來一個信封,交給褚恬:「這是我跟你爸商量好的,你收好,密碼是徐沂的身份證後六位。」
褚恬有些好奇地開啟一看,結果從裡面摸出來一張銀行卡,她驚得趕緊塞了進去,遞還給宋可如:「媽,我不能要。」
宋可如皺眉:「怎麼不能要,難道有人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不要我們的錢?收好!」
「不是的,您誤會了。」褚恬急忙說,「我跟徐沂都能賺錢,錢也夠我們花,不用從家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