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命中的一束微光

b市。

3月初的天氣,尚未回暖,縱使陽光高照,也擋不住透骨的冷意。褚恬一下車,就立刻緊了緊外衣,乾燥的寒風迎面而來,她忍不住眯了眯眼。

「嫂子,東西給您搬到幾樓?」

年輕計程車兵緊跟著跳下軍卡,指著車上一堆東西問道。

「四樓。」

她甜甜一笑,笑得士兵有些不好意思。撓撓頭,跑開了。

褚恬抬頭看了看四樓的那扇玻璃窗,深藍色的窗簾緊緊地合著,上面安靜地覆著一個喜字。那紅色鋪滿了整個窗戶,濃烈而張揚,讓人看了由衷地感到滿足。

整棟房子有些舊了,樓道很是狹窄,戰士們搬著東西艱難地前行。褚恬提著小件的東西跟在後面,抬頭眺望了下前進緩慢的隊伍,終於有點懊惱了。

她想起兩天前徐沂打電話來安排搬家的事,那時他因為帶兵在外拉練趕不回來,所以只能安排手下幾個兵。問到她需要幾個人時,褚恬本來就有點生氣,直接撂下狠話:「越多越好,而且還得長得帥!」

徐沂聞言,難得沉默了下。隔天就給她撥來了六七個兵,個個都是細腰翹臀大長腿,這下輪到褚恬驚呆了。

以前也沒發現他這麼好說話啊!褚恬瞪著烏黑閃亮的大眼睛,跟筆直站成一溜的兵面面相覷,一時有些氣惱。

現在褚恬終於明白什麼叫自作自受了。這些個個180cm+身高的兵,在這棟老式樓房裡,根本發揮不出水平來,因為空間太有限了。

東西都搬到房間裡之後,褚恬想請那幾個兵在外面館子吃頓便飯。可是沒一個人敢應下來,躥上軍卡就趕緊跑。褚恬悻悻地回了家。

家裡是一團糟,雖然大件差不多都擺放到位了,但是剩下那些零碎的東西也夠她收拾一陣子的。她現在終於明白了,搬家的的確確是個大工程,尤其是在家裡男人缺席的時候。

微嘆一口氣,褚恬環視一週,將頭髮鬆鬆挽起,換了身居家服,埋頭開始收拾東西。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褚恬趕忙從一堆雜物中扒出自己的手機來,拿起一看,是好友何筱打過來的。

看著螢幕上跳躍著的名字,褚恬心裡竟微微有些失落。她搖搖頭,趕走這些負面的情緒,接通了電話。

「恬恬,是我,笑笑。」

「聽出來了,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那邊笑了笑,聲音十分柔和地問:「什麼時候回b市啊?都等你好久了。」

「這個呀——」褚恬翹起唇角,「可能還得過幾個月吧。」

「什麼?」何筱的聲音一下子吊得老高。

褚恬咯咯笑了。「逗你玩兒呢。」她說,「我已經回來了,正在忙搬家的事。」

那邊何筱又被她驚著了:「已經回來了?在哪兒?我去見你!」

「別!」褚恬回頭看了眼家裡的爛攤子,「我剛搬到徐沂的房子裡,家裡還沒收拾好呢,咱們約在外面見吧。」

褚恬是四川人,大學考來了b市。

在北方上大學這四年,唯一一個稱得上好朋友的人就是何筱了。二人從大一認識,大學四年形影不離,如孿生姊妹一般,畢業之後又同時通過公考考入了b市一家基管中心。二人一起上了一年的班,直到去年末,褚恬辭職回家照顧病重的母親。

二人約在了之前一起工作時常去的那家咖啡廳,褚恬自己開車,提前一刻鐘到了。點了兩杯摩卡,咖啡剛端上來,她就看見穿著一件米色風衣的何筱推開門,板著臉直直地向她走來。

褚恬眯著眼,微微一笑,那神情煞是明豔動人。

「來了。」她晃晃翹起的小腿,聲音甜美地跟好友打著招呼。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筱一肚子的氣在看見她那張招人的笑臉後都發不出來了,只得狠狠地戳了戳她的額頭:「你呀,還知道回來!」

褚恬捂著額頭驚呼一聲:「這麼長時間沒見面,就不能對我溫柔點?」

「不能!」何筱斜睥她一眼。

褚恬故作委屈地撇撇嘴:「虧我還給你帶四川臘腸了呢!」說著將一個紙袋子遞了過去。

何筱看了眼那滿滿一袋子臘腸,毫不客氣地收了。「別以為拿這個賄賂我就能矇混過關,三個月!褚恬,三個月!知不知道我擔心死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褚恬看著她,心裡也不好受。

去年末接到母親舊病復發的訊息,她一開始以為不是很嚴重,只請了兩週的假回家。後來又發生了很多事,她應接不暇,焦頭爛額。偏偏單位這邊一直催她回去,褚恬沒有辦法,狠下心把工作辭掉了,專心在醫院照顧母親,處理一個個爛攤子。

事後想一想,如果沒有徐沂的求婚,那段日子,真稱得上是她這二十多年來最為黑暗消沉的時光了。

「還有,你跟徐沂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說結婚就結婚了?」

何筱的聲音將她喚回神,褚恬眨一眨眼,微微一笑:「就那麼結了唄。」

這叫什麼答案,何筱表示嚴重不滿。

「不然還能怎樣?」褚恬隨手攪著咖啡,「他都求婚了,你覺得看著他那張臉,我能幹出來拒絕這麼不人道的事嗎?」

「……」何筱抽抽嘴角,「可真講究!」

褚恬微笑。這才是真正的好友,不是逼迫她,而是理解她。明白她有些事不是不願意說,而是說不出口。

「對了。」褚恬攪動著湯匙,「忘了問你,你跟程勉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了?」

程勉,是好友何筱的男友,同時也是徐沂的戰友。二人是一前一後進的b軍區某集團軍t師師屬偵察營,一個任連長,一個任指導員。二人資歷相近,性格互補,可以說是工作的好搭檔,生活上的好兄弟,直到前段時間,徐沂被調離t師,到a師一個裝甲團任職。

「5月末。」何筱說,神情有些遺憾,「本來,我還想著我們能一起辦場婚禮。」

褚恬輕輕淺淺地笑了下:「沒關係。你可以讓程連長悠著點,到時候我們一起懷孕生孩子。」

何筱瞪了她一眼。

見過好友,褚恬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看到亂糟糟的家裡時心情也沒那麼差了。她鼓起勁兒又收拾了一會兒,直到凌晨兩點,才匆匆衝了個熱水澡,連頭髮都沒來得及吹,就爬上了床。

漆黑的夜裡,只聽得見她輕巧均勻的呼吸聲,像是睡著了。忽而,放在床頭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褚恬唰地一下睜開了眼睛,幾乎從床上彈跳而起。然而拿到手裡一看,才發現是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隨口嘟囔了句「破機子」,褚恬開始翻箱倒櫃地找充電器。等到重新開機,手機提示她有兩個未接電話,點開一看,全都是徐沂打過來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多。那時候她正在忙著收拾東西,手機一回家就隨手扔到一旁了。現在已經凌晨兩點半了,想必他早已睡下。

仰躺著盯著手機發了會兒呆,褚恬決定不打擾他了。還有一條未讀簡訊,是好友何筱發過來的,說她明天有時間,過來幫她收拾東西。

褚恬真是愛死這個善良的女人了,她趕緊回覆:「真的?」

五分鐘後,收到何筱的回覆:「假的。」

褚恬挑了下眉毛,有點來勁:「這麼晚了還沒睡?不會是程勉在家吧?」

簡訊發出去,她都能想象出何筱的臉得紅成什麼樣。

想著何筱估計是不會再回復她了,褚恬狡黠地笑了下之後,又開始有些無聊了。只是,趴在床上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之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躍著兩個字:徐沂。

手機響了好一會兒,褚恬才慢悠悠地接起。

徐沂的聲音從那邊傳來:「睡著了?」刻意壓低的聲音,帶有幾分沙啞,經由電話傳來時像是過了電,聽得她耳朵有種微癢的感覺。

褚恬儘量忽略這奇怪的感覺,頭埋在枕頭裡,悶悶地不答反問:「怎麼這麼晚打電話過來?」

徐沂低而平靜地說:「我剛剛接了個電話。」

「……」他說的跟她問的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說有人大半夜不睡覺,發簡訊打擾他老婆。」

這個程勉!

褚恬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咬緊後槽牙:「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順手回了個簡訊。」

那調戲人老婆也是順手了?

他問,稍稍帶點笑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剛收拾完東西,這就睡了。」

「那吃過晚飯沒?」

「吃了,在外面吃的。家裡連氣都沒有,怎麼做飯?」她向來心直口快,很少顧及別人的感受,這話一說出口,才感到有些不對。

果然,徐沂沉默了下,說:「是我走得太急,沒安排好。」

他是上個月剛剛調到a師所屬的裝甲團。

a師是一支有著光榮傳統的老部隊,抗戰時期隸屬四野一個王牌軍,打了大大小小無數個勝仗,剛猛英勇,新中國成立之後又在抗美援朝等戰爭中表現突出。在注重血統和榮譽的解放軍部隊中,它有著難以撼動的地位。

自然,王牌部隊的紀律也是出了名的嚴,從接到命令到到崗任職,只給了徐沂三天的時間。交接工作都來不及,更別提什麼抽時間開個歡送會或者回趟家了。到了新部隊,背包都不用放,直接上車野外拉練去了。得虧徐指導員的脾氣是出了名的隨和淡定,否則這樣幾天之內連軸轉,嘴角不起燎泡才怪。

褚恬當然也是清楚的,想到這點心馬上就軟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今天回來的時候看門的老大爺給了我張名片,說打那個電話就有人把氣送過來了。」

這麼快就跟看門老大爺混熟了?

徐沂終於有點放心了,他說:「那好。你早點休息,過兩天我就回去了。」

「嗯。」

結束通話電話,褚恬半跪在那裡發了好一會兒呆,才重新趴了回去。手指觸及柔軟的床被,每個關節都伸展開來,像是渾身的經絡突然被打通了一樣,她感覺舒服得不得了。

一整天的勞累與疲乏,似乎就這樣被安撫了。

花了一週時間,褚恬才將家裡全部收拾好。

換了部分傢俱,重貼了牆紙,一掃之前冷硬的色調,看上去十分舒適宜居。男主人徐沂還沒回來,因為拉練結束之後,他突然又被指派了別的任務。褚恬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她認識他有一年之久,早就清楚他的工作性質。當然,褚恬這陣子也沒時間糾結,她正忙著找工作。

之前她在b市基管中心工作,後來辭掉了。一是為了更好地在老家照顧病重的母親,二是覺得那兒的工作著實沒勁。現在老家那邊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她重新回到b市,首要的一件事,除了搬家就是找工作。

這幾天一邊忙著搬家,一邊忙著在網上投簡歷。出乎意料的是,有好幾家公司都通知她去面試,褚恬細心準備了一番,面試進行得很順利,她拿到了兩家公司的offer。褚恬在何筱面前那是好生高興了一番,二人細細研究了下,敲定了一家名為西汀的電子公司。

週一,是褚恬上班的第一天,她一早就醒了。

洗漱過後,她坐在梳妝檯前化妝。算起來,她已經有三個月沒好好化過妝了,睫毛膏已經半乾,眼線筆也不知道被她扔到哪裡去了。褚恬洩氣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及肩的長髮已經很久沒有打理了,摸起來十分毛燥。皮膚因為長時間精神不濟以及缺乏護理,狀態也很糟,額頭上還冒出了一個痘痘。

縱使很容易被別人說成花瓶,但這張臉還是很讓褚恬引以為傲的。現在再看,褚恬只覺得有些可怕,她簡直越來越不像個女人了!她甚至微微有些慶幸,幸虧徐沂太忙回不來,否則看到她這副樣子的話——

渾身一個激靈,褚恬不敢再往下想。

女人的直覺覺醒之後,褚恬重新選了化妝品,又利用下班時間做了幾次spa,甚至還迷上了海淘。也因為此,她在新公司交到了第一個朋友——馮驍驍。

二人同屬一個部門,也在同一個辦公室,因而每次馮驍驍下去取快遞的時候,看見褚恬的,會一同幫她拿上來。久而久之,二人就熟了,經常湊一起交流海淘心得。

這天中午,二人一同去公司的食堂吃飯。褚恬擰開一瓶蘇打水遞給馮驍驍,發現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怎麼了?」她問。

「恬恬,我能問你個問題嗎?」馮驍驍看著她,「你爸媽有沒有催你去相親啊?」

褚恬險些被喝進去的一口水噎住,咳嗽了幾聲才緩過來:「怎麼,你爸媽催你了?」

「是啊。」馮驍驍愁眉苦臉,「我才二十五歲好不好,這就讓我去相親了,好像我嫁不出去一樣!」

褚恬看著她,只覺得這場景萬分熟悉,連說過的話,都那樣相似。

「去吧。」

「啊?」馮驍驍一臉剛認識她的模樣看著她。

「天下的父母都這樣,所以你不要嫌他們愛操心。」她笑了笑,「你可以這樣想啊,有父母催總比沒有的好。」

「說得也有道理。」馮驍驍哀嘆一口氣,「那我就去見見好了。」

看著馮驍驍不情不願答應下來的樣子,褚恬突然想到了以前的自己。她之前也像馮驍驍這樣不懂事,在母親催著相親的時候耍盡脾氣,自以為自由自在最好,卻不知讓母親擔心多久。哪怕,就這樣敷衍一下呢?

「對了,恬恬,你有男朋友沒?」過了一會兒,馮驍驍突然又問。

褚恬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她,嘴角還粘著米粒:「怎麼了?」

「沒什麼啦。」馮驍驍撓撓頭,「我一個朋友在專案部,他說他有個同事對你有好感,可又不好意思當面問你,所以拜託我——」

「馮驍驍。」褚恬眯起眼睛看她,那意思是你自己還不願意相親呢,怎麼好意思把我往火坑裡推?

「你別多想啊!」馮驍驍連忙擺手,「就是想約你出來見個面,可以先當普通朋友處處嘛!」

看她緊張起來,褚恬在心裡就樂開了,可面上依舊維持淡定。「怎麼辦呢?咱倆關係這麼好,按理說我應該給你個面子。可是——」

「可是什麼?」馮驍驍睜大眼睛看著她。

「我呢——」褚恬拉長音調,好像有意吊著她一般,「結婚了!」

「什麼,你婚了?」馮驍驍不受控制地尖叫出聲,引得整個餐廳的人都向她們這桌看來。

褚恬略顯無奈地抽抽嘴角。這效果真是出乎意料地好,這下整個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整個下午,馮驍驍都像受了刺激一般,看到她時嘴裡就三個字:結婚了。

褚恬特別不能理解:「我看著這麼不像結了婚的人嗎?」

「不像!」馮驍驍幽幽地說,「你看看你自己,上班的時候自己開車來回,平常週末的時候都是跟我們這幫未婚女人們廝混,連看個愛情電影都要叫我陪,從來不見你提起你男人,甚至連桌子上都不擺張合照,你說這像是已婚女人乾的事嗎?」

經她這麼一提醒,褚恬發現自己活得真的跟單身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可是,這能怪她嗎?面對馮驍驍嫌棄的眼神,褚恬想了想,說:「可我確實結婚了,不騙你。」

馮驍驍扭頭就走,褚恬好笑地叫住她:「你幹什麼去啊?」

馮驍驍頭也不回扔給她兩個字:「相親!」馮驍驍這刺激是受大發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褚恬忍不住樂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也準備收拾收拾東西,下班回家。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有電話進來,褚恬拿起一看,正是她們剛剛談論的話題的男主角——徐沂。此時此刻,褚恬格外不想接他的電話。可看著手機鍥而不捨地響著,她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喂?」

「是我。」徐沂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你在家嗎?」

「我在公司,正要下班,怎麼了?」

「沒什麼事。」徐沂說,「我從團裡出來了,正在等車,等會兒就到家。」之前他走得急,忘記配鑰匙,家裡所有的鑰匙都在褚恬手裡,如果她不在家,那他是進不了門的。

那頭的背景嘈雜得很,他還在說著什麼,可褚恬完全聽不清了,滿腦子只有那六個字——等會兒就到家。

她愣了下,拎起包就往外走:「你在哪兒?」

「城東車站,在等車。」

「你在那兒等著我,我去接你。」

徐沂想說不用,可她先他一步掛了電話,之後匆忙去車庫取車。

週五的傍晚,b市一如既往地堵。尤其是褚恬工作的西汀公司位於高新區,是各大公司的集結地,來往車輛尤其多。褚恬費了點兒時間才從車流中開出一條路來,等開到車站,已經是四十分鐘以後的事了。

褚恬減慢速度,一邊注意著路況,一邊尋找著19路站牌,那是徐沂回城時常坐的一條公交線。因為城東車站是b市一個重要的交通樞紐,彙集了大量從郊區趕往市裡的人,19路站牌前擠滿了人。褚恬找得有些費勁,剛想打電話給徐沂問清他的實際方位,不經意地一抬頭,卻在正前偏東的方向,看到了一個軍綠色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裡,隔著一條馬路,向她看來。大簷帽的帽簷壓得稍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而且距離又是這樣遠,褚恬甚至看不太清楚他的樣子。可是看著那樣挺拔筆直的身姿,褚恬直覺那一定是他。

許是認出了她的車子,那人腳步微動,好像是要往這邊走。褚恬正要開動車子,一輛車從她面前開過,她眼疾手快地又踩下剎車。差一點,就要撞上了!

車裡的人伸出手來,送了她枚中指。褚恬氣得要命,可並不佔理,畢竟前方是紅燈。手機同時也進來一條簡訊,她點開來看,是徐沂發過來的:過了紅燈一直往前開,我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右拐五十米的地方等你,那裡人少,回家也順路。

確實是徐沂,這麼說他剛剛都看見了?褚恬不禁有些懊惱。

等到可以通行時,褚恬開得小心翼翼,然而在快要到達十字路口拐彎處的時候,一輛電動車忽然從她車前繞了過去,與她的車擦剮了下。

電動車主停了下來,回過頭來一臉凶神惡煞地罵了句:「怎麼開的車?長眼沒長眼?」

褚恬憋著氣,不理他,卻沒想到那車主堵了上來。褚恬被迫停車,幾乎忍不住要爆粗口了。這都叫什麼事!她不就是想來接個人嗎?

褚恬降下半個車窗,戴上墨鏡,探出頭去:「你的車停那兒是怎麼回事?趕緊給我挪開!」

這個不如剛剛那個人好對付,明顯是來碰瓷兒的。那電動車主看清開車的是個女人,更肆無忌憚了:「我他媽還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呢?你長眼沒?下來看看你把我這電動車撞什麼樣了?

褚恬打量了下他那車,又舊又破,誰知道用了多少年了?現在想賴她頭上,門兒都沒有!

「你挪不挪?不挪別怪我從你車上碾過去,讓它死無全屍!」

「嘿你這個女人!」那人顯然也沒料到褚恬這麼決絕,罵罵咧咧地還在說著什麼,見褚恬做出一副即將發動汽車的樣子,他貿然撲將上來。

褚恬一驚,連忙向上搖窗戶。就在雙方糾纏不清之際,一道低沉卻清晰的聲音透過車玻璃飄了進來:「怎麼回事?」

褚恬猛地抬頭,看見一身齊整軍裝的徐沂。

她有些惶然地看著他,而徐沂卻只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沒事,便轉開了視線。他看著面前這個長相有點猥瑣的男人,眉頭微微一蹙:「有事說事,你這樣扒著別人的車像什麼樣?」

電動車主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穿軍裝的,一時有點懵。

徐沂回過身,看見了那輛擋道的電動車,直覺想要將它移開,只是還沒來得及伸手,那車主已經搶先一步跑上前,騎上車跑了。之後似是有些不放心,還不住回頭看。徐沂微怔:跑什麼?他這還沒說什麼呢。

褚恬愣了下,忍不住有些氣憤。敢情是看人下菜啊,這是看她好欺負是吧?

徐沂回過神,就看見褚恬這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她不下車,也不跟他說話,明顯正在較勁,卻不知是針對誰。他環顧了下左右,繞過車前,來到駕駛位這一側,敲了敲褚恬的窗戶。

褚恬更鬱悶了,直接上車不行嗎?她隔著玻璃抬頭看他,用眼神示意他上車。

徐沂像是沒看見,又敲了兩下窗戶。褚恬怒,唰唰兩下降下車窗:「你想幹嗎?」

徐沂神色平靜地問:「剛剛怎麼回事?」

「能有什麼事,就是碰瓷唄。」她有點含糊地回答道。

「你又跟人擦剮上了?」他神情嚴肅。

「哪有!我本來開車開得好好的,是他非趕這點時間繞到我前頭去的。是他闖紅燈在先好不好,都怪這個路口沒有交警!」褚恬看著他一言不發的樣子,竟微微有些緊張,「你到底上不上車呀?」

徐沂臉色緊繃:「坐到副駕駛上去,車我來開。」

褚恬正在氣頭上,怎麼可能會答應:「這是我的車!」

徐沂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坐過去。」

看他理直氣壯成這樣,褚恬有點抓狂,這到底是誰接誰啊?她就不該自告奮勇來這一趟!

徐沂不說話,就看著她。二人僵持了有兩三分鐘,褚恬猛地將車窗搖上。徐沂透過車窗看過去,發現她拿著包,不情不願地挪到了副駕駛位。

這算是服軟了。眉梢微揚,徐沂開啟車門,上了車。

被奪了權的某人心有不甘:好像你很會開車一樣。估計開車次數還沒我多吧?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徐沂說:「我是很少開這樣的車。」

「那你還敢碰?」褚恬斜睥著他。

徐指導員沒好氣地呵一聲:「總不會比坦克還難開。」

褚恬:「……」

服氣!

冷靜下來之後,褚恬有些懊惱。

自從他先她一步從四川回到b市之後,他們二人已經足足有兩個月沒有見面了。原本她是滿心期待的,所以在接到徐沂的電話時才會什麼都不想就要過來接他。她太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本來從這郊區開往他們那兒的車就不多,而徐沂又是那種逢座就讓的人,絕對會一路站到家的。

然而誰想到會是這樣。在這之前她已經有兩年的駕齡了,很少出現今天這樣的狀況。像剛剛那樣,如果不是她及時剎車,那兩輛車鐵定是要撞上了。

想想是有些後怕。估計他也是怕她開過來之後不好停車,再出點什麼事,所以才讓她一直開到十字路口的拐彎處。哪裡料到會橫衝直撞出來一輛電動車——

簡直不能想了!褚恬扭頭看著窗外。

徐沂安靜地開著車,偶爾側頭看褚恬,發現她一直對著窗外,便知道她還在鬧彆扭。說起來,他剛剛確實是生氣了。他知道她一直以來都是開車上班的,今天親眼得見她開車的樣子,竟然感到了緊張。這真是前所未有。

「以後坐地鐵上班吧,沒有什麼急事的話,就儘量少開車出去。」徐沂打破沉默。

有完沒完啦?褚恬強忍住這句話,低哼一聲:「徐指導員你常年生活在郊區,哪裡曉得我們這些上班族的痛苦。坐地鐵?沒擠死就不錯了。」

徐指導員表情未曾有變:「那麼多人坐地鐵上班,也沒見報上說有人被擠死。」

褚恬憤憤瞪他一眼:「我嬌氣,行了吧?」

徐沂聞言看了過來,又轉過頭去,輕輕笑了下。

「你笑什麼?」褚恬抱著包,不解地看著他。

「沒什麼。」徐沂笑著說。

回來的路上他還在想,見到她的第一面應該說些什麼。領證後不到二十天他就回部隊了,兩個月後第一次見,他心情可以說是很複雜的。可不知怎麼,剛剛那一刻,突然一切都平息了下來。

回過神,見褚恬表情古怪地看著他,徐沂清咳了下,轉而問:「今天晚上吃什麼?」

這話題轉移得可太不高明瞭,然而褚恬忍住了吐槽:「有什麼你就吃什麼。」

徐指導員適時地閉嘴。

回到家裡,徐沂脫下外套就去看冰箱。冷凍室裡有不少食物,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至於冷藏室——徐沂開啟一看,除了一格放了牛奶和一點蔬菜之外,其他放的全是面膜和化妝品。

褚恬從他身後經過,看他略顯僵直的背影,心情莫名好轉。她點了點他的肩膀:「想好做什麼了嗎?」

徐沂回頭看她一眼,心情有點複雜。他在冰箱前站立片刻,解開軍襯的領釦,表情平靜地走開了。

「你幹什麼去?」褚恬問道。

「先洗個澡。順便思考下,在現有條件下,做頓什麼樣的晚飯比較好。」

褚恬微微吐了吐舌頭,又不是做滿漢全席,還得事先沐浴焚香啊?她彎下腰,取出食材,悄悄溜進了廚房。

不可否認,家裡多了一個人,感覺確實不一樣了,到哪兒都是擺脫不了的女人氣息。只是不知,他家這女人什麼時候能多一點生活氣息?徐沂看著浴室洗漱臺上擺的化妝品,又想想那一冷藏室的面膜,覺得自己對她的期望還是太高。

洗完澡,他對著鏡子整理著裝。一個多月的野外生活讓他比之前曬黑了不少,皮膚也粗糙了許多,如果讓老部隊的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估計再也沒人敢誇他這張臉了,也虧她一眼能認出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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