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三日,帝京全城裹素,皇帝親率群臣前往城外迎接徐敬業的棺槨。
從御輦上下來的尚睿,身著一件玄色的暗紋長袍,發上戴著白玉冠,全身素色,面容俊美卻一臉深沉。
徐子章一行人見到御駕,遠遠便下了馬,所有人並未著戎裝,只穿一身孝衣。
隊伍徐徐而來。
徐子章見著尚睿親臨,跪地叩首:「陛下竟然親自來弔唁,臣……臣……」眼眶中盈著淚,哽咽了半晌沒有下文。
尚睿上前一步,虛扶著他:「舅舅一生戎馬,如此一來也算終於可以歇一下了,子章你不用太傷心。」
旁邊幾位朝臣也上前跟著安慰了徐子章幾句。
隨後,尚睿徑自走到車隊中央的馬車一側,撩開白色的紗帳,看到裡面的棺槨,他不禁伸出手摸了摸,然後幽幽一嘆。
待安置好徐子章一行,尚睿回到宮裡就接到西域來報。
「烏孫國在邊境蠢蠢欲動,上個月安州抓到一批流民,經過查實居然是混進我朝的烏孫奸細,其中一人還交代他們是分批前往,各自並不認識,只知道前往帝京會合,也許有上百人。」賀蘭巡一臉憂心地彙報著,神色一頓,又說道,「說不定是烏孫看我朝如今大軍皆在南邊,有意偷襲。」
田遠冷笑道:「烏孫國才多大,我大衛就算沒有洪將軍那幾十萬大軍,也不懼怕它。」
尚睿沉吟:「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特別是那百十來號人也不可小覷。在帝京的據點,沒有查到嗎?」
賀蘭巡迴稟道:「他們分批往東,只有每一隊的領頭人才知道具體據點,安州捉到那隊人的時候,領隊的當場就服毒自盡了。」
正說著這事,明連從外面回來,面色有些異樣,見尚睿正在與外臣議事,不敢貿然打斷。
尚睿察覺:「怎麼了?」
明連雙膝跪地,伏身請罪道:「剛才慎刑司來人說,荷香早上在獄中自盡了。」
尚睿眯著一雙眼,眸中泛著清冷的光,盯著明連的頭頂,斂著情緒問道:「他們是怎麼辦事的?」
「她前日交代了那些事情後,慎刑司的人怕她自盡,連續兩日都通宵命人守著她,昨夜也是一夜無事,當值的人也就鬆了一口氣,沒想到一個不注意,她就咬舌自盡了……」明連一邊說著,一邊雙手伏地,自己額頭上的冷汗也不敢擦。
賀蘭巡不便插嘴,只得旁觀。
田遠看了尚睿一眼,又看了看明連。
國事與私事孰輕孰重,尚睿自然有衡量,對明連淡淡說:「這事情該罰的罰,剩下的你去辦。」他打發了明連,又繼續商議烏孫細作之事。
周宅裡的夏月仍然在祈禱著荷香可以平安歸來。
子瑾告訴她,明日便可以動身:「等你平安出了城,我約見九叔的時候,定會向他討要荷香。月兒,你別太憂心。」
夏月遲疑著問道:「我走之前,荷香是在李季那裡,為何會和當今皇帝牽扯上,還有……」她說出心中疑問,「我也不懂,為何我逃走,他們竟然會封城緝拿我,就算洪武是禁軍統領,他會如此膽大?」
子瑾凝視著她,半晌後,已打算與她實話實說,便問道:「月兒既知洪武統領禁軍,那可知道如今淮王叛亂,朝廷派誰領軍?」
「之前是徐敬業,這我聽說過,」夏月答,「可是你說徐敬業死了,現今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子瑾握著她的手,輕輕說道:「是洪武。」
他察覺到被他揉在掌中的纖細手指不安地動了一下,他的心也隨之一縮。
從下午開始陣雨時停時歇,此刻又下起雨來,落在房瓦上叮叮咚咚的,可是,他卻絲毫沒有知覺。
他又說:「淮州與帝京相隔千里,一個人如何又能同時在帝京下令全城搜查你?」他言辭一頓,「月兒,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垂著眼,躲開她的視線,沒有勇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害怕看到她的神色中帶著對那個人任何的眷戀或者別的什麼情緒。
夏月見子瑾刻意躲閃著自己的目光,壓根不抬頭,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腦中一團亂麻,最後仍然伸出手指,在他掌心中寫了一個字「誰」。
他看見這個字,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將眼睛抬起來,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就是我的九叔,當今天子,尉尚睿。」說完這句話後,他那清亮溫和的雙眼竟然十分平靜。
夏月聽著這些話,胸中似乎已經被利器戳開了一個洞,雙眼毫無表情地看著他的唇瓣一開一合,然後再往自己心口的那個洞探去,裡面是黑漆漆的,空茫一片。
她心中竟既無意外也無怨懟,彷彿在聽人說起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見她不說話,子瑾抓著她的那隻手緊緊地收攏著。
屋外的雨依舊在下,溼潤的涼意從窗縫中飄進來。她的指尖有些涼,而他的掌心卻是暖暖的。
片刻之後,夏月的心似乎被那點溫度暖得軟了起來,迎著他的目光,嘴角輕輕一揚,故作輕鬆地說:「我真笨,早就該想到,你們長得有點像。」
子瑾側著頭:「哪裡像?」
夏月皺著眉頭,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將臉湊了上去,琢磨了一下。半晌後,她投降道:「可是多比較幾下,又覺得不像了。」
子瑾彷彿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認真地蹙著眉,最後卻又忍不住笑道:「你好敷衍。」一張笑臉看上去格外俊朗動人。
「我哪裡敷衍你了?」夏月瞪他。
「我還不知道你?」子瑾反問。
「是是是,自然是因為你好看一百倍,所以才不像。」子瑾自小不喜別人拿面貌來開他玩笑,僅有夏月才可以隨意以此揶揄他。說了一半,夏月話鋒一轉,「只是不知道你九叔人家小的時候,是不是也跟你一樣,明明缺著一排門牙,卻硬要纏著他姐姐要糖吃。」他幼時換牙換得比同齡的孩子晚,又愛吃糖,不知道鬧出了多少趣事。
夏月本以為他還會繼續反駁她,沒想到他卻直接用唇封住了她的嘴。
她錯愕著,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依舊小心地吻著她,吻得謹慎含蓄,和上次一樣,唇瓣相貼,沒有大肆進攻,僅僅是輕輕地摩挲著。
她紅著臉,不敢呼吸,覺得自己手腳都沒地方放,許久才定住心神,小心地用手肘將兩個人隔開一點距離,微惱道:「你是屬狗的嗎?」
他忍俊不禁:「你要是下次再拿小時候的事情打趣我,我還這樣。」
「反了你。」夏月正色道。
他笑了起來,將她攬入懷中:「明日等送你出了城,我把手邊的事情了結後,就去找你和外祖母她們。」
她抬頭對他說:「要走我們一起走。」
「嗯。但是我還要隨梁王一起回來。南域的事情要給九叔一個交代,還有我的父王母后和喻家牽扯在裡面。」他說,「雖說九叔肯定能猜到我和你在一起,但是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你不報仇了?」夏月拽住他的衣襟。
子瑾淡然一笑:「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不是更重要嗎?」
她心情複雜地問道:「尉尚睿他是不是拿我來威脅你了?」
子瑾怔了一怔,搖頭:「……沒有。」
夏月牢牢地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捕捉到蛛絲馬跡:「真的?」
他偏過頭:「你再這麼盯著我看,我又要忍不住親你了。」
這時,楚秦找來,說是其他人在前廳等著子瑾將明天的事情再商議一下。
子瑾聞言,跟著他去了前廳。
待他走了後,夏月將燈全部點亮,屋內陡然變得亮堂堂的。整個周宅只有她這間屋子才有密室,為以防萬一,她執意叫子瑾和她住在一起。
於是,這兩夜都是她睡床,他睡外面軟榻。
周宅不比別處,每一個能進出府邸的人都要謹慎對待,所以並無多餘的侍女,一切都要夏月親力親為。所幸她這人歷來灑脫慣了,還因為有子瑾在這裡,反倒覺得沒了拘束,顯得安逸自在。
不知道他們會談到多晚,於是她先幫他鋪床。
哪想卻從他昨夜睡過的被褥裡抖出一個長命鎖來。她拾起來,拿在手裡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才想起這是自己小時候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東西。
琳琅坊的那隻金鎖弄丟了之後,母親就在錦洛請人另打了這一副。後來及笄之後,她再也沒戴過,久而久之也不知道扔哪裡去了,卻不想在子瑾這裡。
夏月想了想,將長命鎖給他收走了。
夜裡,子瑾回屋的時候,夏月已經洗漱妥當。
她卻沒睡,點著燈,趁著自己的記憶還深刻,坐在桌前將李季之前教的東西寫下來。
見她寫得十分專心,子瑾也沒敢弄出聲響來打攪她,安靜地去楚仲那裡洗漱乾淨了才回屋。
待子瑾將自己收拾妥當,回來睡覺時卻發現長命鎖不見了。
他一個人靜悄悄地找了一番,未果後,有些急。他只好走到夏月跟前問道:「你看見我的東西沒?」
夏月此刻正在回頭檢查自己之前寫的醫案,聽到動靜後抬頭看見他那副模樣,狡黠地答:「我只看見我的東西了,沒看見你的東西。」
「那你還給我。」他說。
「這明明是我的。」
「爹早將它給我了。」
「不可能。」她反駁他。
「爹當初說你以後嫁人的時候,我給你備份嫁妝,其餘家裡剩下的東西都由我處理。這長命鎖在我眼中自然就算是那剩下的部分。」
夏月瞠目結舌:「你這些時日到底是跟誰學的,嘴皮子變這麼厲害。」沒等他回答,她已脫口問道,「那你準備給我拿些什麼做嫁妝?」
問完這句話,兩個人都是一愣。
他緩緩地說:「你哪兒也不許嫁。」
她聲音低了下去:「我是哪兒也不會嫁,我說過我要……」
哪知還未說完,她便被子瑾一把拽起來,用一個擁抱打斷了她後面即將出口的話。
他眉毛蹙起來,將她箍在胸前:「別說,月兒,別說後面的話。」只見他神色微痛,語氣低落下去:「我每次一想到都恨不得殺了自己,這都怪我。」
夏月抽出雙手,去捧他的臉:「我跟你說過我沒事,王淦他們沒有把我怎麼樣,我只是沒有想過要嫁人。」她一個孤女,無父無母,也無兄弟姐妹,連姓氏都是假的,再嫁到一個陌生人的家裡去,餘生有何意義。
只是這些話,也不能對子瑾說,不然更讓他自責。
想到這裡,夏月收回手臂,轉而安慰地抱了一下他。她注意到他真的比她記憶中長結實了許多,四肢頎長,挺拔舒展,有一副男人的臂彎。
他們自小不分彼此,連身上的香,也用的是一種。只是她在李季府上的時候,萬事從簡,也沒有心思用香,如今和他耳鬢廝磨了兩三日,身上又染了他的氣味。
他突然垂頭說:「你記不記得我刻在齊先生書院桌上的那幾個字?」
夏月心中輕輕一嘆,怎麼會不記得。
「本來那場大火會要了我的命,是上天憐我,才叫我活了下來,這十餘年我就兩個心願,一個是為父王正名,給爹洗清逆賊的罪名,還他清白,另一個就是你。我不是為了要報答爹和孃的養育之恩,也不是覺得你孤單可憐才要說這些話,這份感情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卻是在你及笄那天下的決心。」他的聲音徐徐而來,雙眼之中似乎有耀目的星光,「月兒,如果你心中沒有別人,那麼就嫁給我好不好?讓我以一個男人的身份來愛你。」
夏月抬眼看他,越來越覺得眼前的這個人陌生又熟悉。
上一次說起這個話題是在錦洛,當時他醉了酒,滿目含著淚,連她的眼睛也不敢直視,如今一年多未見,變化的不僅僅是臂彎和身高,他也慢慢長成了一個堅毅果敢的男子,而胸膛中對她的那顆心愈發變得如磐石一般堅定。
她將手覆在他的臉上,先經過額頭,劃過眉毛,然後是眼睛。夏月覺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急忙說:「你不要立刻回答,我就怕你又用這樣那樣的理由來搪塞我。」
夏月點了點頭,又怕他誤會是已經答應他前面說的話,於是連忙改為搖頭,臉這樣一搖一晃,眼淚就流了出來。
他用指腹替她抹了淚珠,又說:「其實這些話,我本來是想等著帝京的事情了結之後再對你說的,可是,我又等不及了。」
她倒是沒有繼續哭,轉身走到床前,從枕頭下摸出那串長命鎖遞給他:「下次要是再被我撿到,我就不給你了。」
子瑾見她真的主動還給他,接過的時候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面色一紅,彷彿又變回了夏月印象中那個害羞含蓄的少年。
夜裡熄了燈,兩個人皆是久未入睡。
她聽見他在外面的軟榻上翻了個身,他大概是把她的長命鎖貼身放著,那鎖的底部吊著三個綠豆大的鈴鐺。此刻,隨著他的動作,那些鈴鐺在這樣萬籟俱寂的夜裡,發出細微的響動。
聲音清脆撩人。
「子瑾。」她輕輕地喚著他。
屋內暗淡無光。
與她意料的一樣,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呼喚。
「你知不知道?」她翻過身望著他睡的那個方向,「這世間對我而言沒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可是我差一點點就愛上了別人。」
二
第二日一大早,一行人喬裝,分別扮作周氏夫婦的小廝和家丁隨馬車出了門。到城門的時候,夏月的畫像還貼著,只是城門已經大開,哨卡偶爾會抽查一下來往行人。
她本來身量就比一般女子高,此刻穿著男裝帶了一點英氣,走在幾個男子中間,並不顯得突兀。
因為連續封了幾日城,昨日開城門的時候又已是午後,所以早晨往來的人格外多,當值計程車兵匆匆瞧了他們幾眼,並未看出什麼疑點,便放行了。
子瑾走在她的前面。
正要出城門的時候,子瑾的身形微微一頓,目光落在迎面進城的一個年輕女子身上。
那女子立刻覺察到子瑾投過來的視線,回看他,眼中卻毫無波瀾,還朝他笑了笑。
子瑾也有改裝,臉上的皮膚被夏月抹黑了不少,按理說不是特別熟悉的人應該認不出他來。
夏月狐疑地看著對方。
沒想到那女子的目光掠過子瑾,將他身邊的人瀏覽了一遍,最後停在了夏月身上。
夏月怕生出意外,不敢多看,側過身往旁人身後躲了躲。
最終雙方什麼也沒說,各自在城門下擦肩而過。
一行人出了城後,並未停歇,依舊趕路。
夏月見他有心事,問道:「怎麼了?」
「看到一個故人。」
「那位姑娘?」夏月問,「她是誰?」
子瑾答:「淮王的嫡女,菁潭郡主。」上次一別,她執意回了淮州,此刻卻又陡然出現在帝京。
不知為何,他心中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和你定親的那位郡主?」夏月又問。
他笑:「我沒有和她定親。」
言罷,他斂容嘆息:「其實,菁潭她也是個可憐人。」
快落日的時候,他們才達到雲澗寺與梁王會合。
雲澗寺因為旁邊的雲澗峰而得名,寺廟裡也能聽到雲澗峰的瀑布聲。
寺廟後院有一排專供居士和香客暫住的寮房。
夏月如在周宅一樣,一到寺廟就安靜地待在安置她的那間居士寮房內寫著醫案,沒敢去打攪子瑾和梁王。她知道,雖然子瑾在她面前說得雲淡風輕,可真要帶著一干人從帝京全身而退會有多難。
夕陽漸暗,寮房裡沒有現成的燈火,她擱筆想去找外面的小師傅借一盞。
夏月立在房前,覺得瀑布聲十分大,卻不知道這瀑布究竟在哪裡。院裡打掃的小沙彌見夏月有些好奇的樣子,便熱心地介紹說:「咱們寺廟前面的溪水很好看,女施主可以去瞧瞧。」他們一行人剛才是從後面進的雲澗寺,所以沒有看到前門的風景。
夏月路過旁邊客室,見子瑾還在和梁王談話,便遠遠地對子瑾朝大門外指了指。
子瑾猜她應該是去看那瀑布,點頭笑著應允。
梁王見狀,問子瑾:「你怎麼沒把閔家這丫頭先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們此去和談,雖然說不上凶多吉少,但是也前途未卜,既然尉尚睿可以拿住閔夏月第一次,就知道她是他們的軟肋,難免沒有第二次。
子瑾解釋:「我想守著她,能近一些便近一些,與其讓她去別處,不如留在我身邊,讓我自己護著她。可是明日情況特殊,我實在帶不了她,只有將她先託付給六叔。」
梁王也不多勸:「明日之事,如何安排?」
「楚秦明日一早會和九叔的人聯絡,我和他談妥當後,六叔方可應召進京面聖,以保萬無一失。」
「不行。」梁王擺手,「冉鬱,你有所不知,尉尚睿這人心思縝密且口蜜腹劍,恐怕你應付不了,我必須陪你去。」
子瑾不贊同:「六叔如果和我同去,倘若九叔真的有變,那我們豈不是毫無退路了,更何況,六叔還要替我看護夏月。除了六叔,我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
梁王嘆氣,不再爭執。
子瑾猶豫著又說:「今日在城裡還遇見一個人,還要六叔派人好好詳查一番。」
「誰?」
「尉菁潭。」
「她如何會在這裡?」梁王略有詫異。
「我也不得其解。」
梁王納悶道:「莫非她求你相助不成,又來求尉尚睿?」
子瑾若有所思:「希望只是如此。」
夏月出了寺廟大門,便聽見水流聲陡然增大,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撲面而來的溼氣,她循著水聲繞過一截小徑,拐彎後還來不及細想,就被眼中的景色震懾了。
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大水從山頂一瀉而下,幾十丈懸崖,流水轟然落下。她緩緩挪近腳步,最後站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那岩石正好位於瀑布半腰。
濺起來的水珠被夕陽的餘暉映襯著,雖沒有彩虹,卻閃爍飛躍,叫人十分著迷。
她只站了一會兒,便被那濃厚的水霧裹得全身好像溼了一層,可是整個人卻十分舒暢。
不知道什麼時候,子瑾已經來到了她的身後。
他伸手矇住她的眼睛,低垂著頭在她耳邊說:「閉上眼。」
她聽話地閉上眼睛。
溼漉漉的水汽瀰漫在空氣中,因為目不能視,瀑布的聲音愈發震耳欲聾。那激昂的水聲彷彿沖刷在自己的心頭,整個人都被狠狠地清洗了一遍。
她挪開他的手,露出自己雙眼,正笑著回頭,說道:「你聽,這聲音真……」
話到一半,夏月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失言了。
他卻不以為意地挑著眉毛道:「我聽過。肯定還是以前那樣,又不會變。」
夏月聞言一笑,伸出手指,使勁地掐了掐他的臉。
他蹙眉:「你欺負我。」
「欺負你怎麼了?」夏月笑。
「那我肯定是要連本帶利地要回來。」子瑾答。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雙清澈如山泉的眼眸牢牢地鎖住夏月,幾乎攝住她的心魄。而後,他用手托起夏月的下巴,俯下臉,毫不猶豫地吻了她。
這次和之前都不同,他吻得十分熾熱,可是在成功撬開她的雙唇後,他又有些生硬且不得章法。
夏月被他逼得朝後退,他又抵了上去,最後將她禁錮在他和石壁之間的狹窄空隙內。
她退無可退,只得後背貼著潮溼的石壁。
那石壁因為緊挨著瀑布,有涓涓的山泉從其間浸透出來,所以又冷又潮,還硌人。
他覺察之後,忙將她擁在胸前,將兩個人對調了過來。
這一動作中斷了那個吻,她急忙將臉埋進他的懷中,同時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他的腰身。
他自己也心如搗鼓,沒有繼續,只是任由她如此環抱著自己。
兩個人維持著這樣的姿勢,許久也沒有說話。
夏月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裡面那猛烈地躍動著的節奏,自己的心一時間柔軟得無以復加。
她收回右手,用食指的指尖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寫了幾個字。
待她寫完,他並未出聲回答,而是捉住她那隻手,藉著她的指尖繼續在剛才她留字的胸前,又寫了一句話。
她寫:綰髮為始。
他答:迄於白首。
正是他當年刻在書桌上的字。
三
翌日,子瑾得到楚秦的回信。
「他約你在哪裡見?」夏月問。
「帝京官道往東的一家酒肆。」
夏月面色微變:「是不是離著黑壁崖不遠?」
子瑾檢視了一下手中的圖紙:「不錯。」
夏月頓了頓,詫異道:「為什麼會選那裡?」
「九叔他想拿出誠意,自然是不會選在帝京內或者京畿行宮,那樣對我很不利。楚秦已經去查探過,這客棧車來人往,在從東進京的必經之路上,十分熱鬧,反倒再合適不過了。」
她望著桌上展開的圖,猶豫著說:「之前,我和他去過這家店。」口中所指的「他」是誰,不言而喻了。
當時因為她不準備告訴他那夜的痛楚,因此也刻意隱去了這一段經歷。
他聞言後,並未好奇地追問這句話的前因後果,卻意外地問了一句:「你吃過之後覺得酒菜味道如何?」
「不怎麼樣。」她搖頭答。
「那我是不是該建議換一家?」
夏月「撲哧」一笑,隨後又嗔道:「我在跟你說正事。」
臨行前,夏月拉住他的韁繩,再一次叮囑道:「我說過你若是死了,我不會獨活。」她沒有執意要求和他同往,她明白自己去了也許反而會拖他的後腿,讓他束手束腳。
更何況,她覺得已經沒有和尉尚睿再見面的必要。
子瑾騎在馬上,點了點頭。
她不滿地對他下令:「你用嘴說給我聽。」
他笑:「等我回來。」
一行人出了雲澗峰後,策馬往東而行,趕到客棧時,時間正好。
客棧不遠處潛伏著的楚秦暗中朝子瑾微微頷首。
子瑾得了訊號,帶著楚仲徑直進了客棧大門。
姚創迎面而來,一眼就認出了子瑾,低聲說:「閔公子請跟我來,我家主人也剛到。」
此刻的尚睿,穿著常服,正站在上次那間包房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山景。聽見姚創的敲門聲後,他轉身。
他和子瑾一照面,兩個人都是一愣。
楚仲與姚創皆留在外面,合上房門後,包房內僅剩下尚睿和子瑾兩個人。
子瑾默默地看著眼前人,一言未發。
就是這個人,害得他幼年失祜,家破人亡,落下殘疾。也是這個人讓整個喻家躲躲藏藏,使夏月至今漂泊難安。
這一切,哪怕不是出於尉尚睿的本意,但依舊是由他而起。
一笑泯恩仇,這句話說起來簡單,此刻子瑾的心中卻難免複雜難耐。
先打破沉默的是尚睿,他平靜地叫了一聲:「鬱兒,」眼中看不出情緒,「你我有十多年沒見了。」
子瑾垂了垂眼。
尚睿坐下後,指了指圓桌旁,示意子瑾坐。
子瑾掀衣落座,說道:「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九叔從池子裡救我一命那回。」
尚睿不置可否地給他斟了杯茶,片刻後淡淡一笑:「小時候,你是宮裡最聽話的孩子,不像大哥家裡那幾個,真是討厭得狗都嫌。所以先帝最疼的就是你。」
子瑾接話道:「冉鬱不孝,從未在皇爺爺的陵前磕過頭。」
其中緣由,彼此心知肚明。
尚睿道:「改日,你也去北陵祭拜一下他老人家。」
話已至此,尚睿索性開門見山,開啟先前準備在桌上的黑檀木盒。盒子裡面橫放著幾張紙,他拿起上面那張,遞給子瑾說:「這是你父王和母妃帝后的追封,是我欠他們的,下面有我叫人擬了幾個尊號,你這個做兒子的看看哪個合適。妥當之後,連著你的授封一併昭告天下。」
「多謝九叔。」子瑾接了過去,他伸手的時候,袖子間有一絲微弱的氣息隨著他的動作飄散出來。
那氣味極淡,絲絲縷縷,懸浮在這空氣中,和尚睿初見到夏月時從她身上時聞到的一模一樣。與她處得近時不待嗅而自入鼻中,可是刻意再聞又覺得無香,淳古清幽,完全不像尋常女子慣用的東西。
如今想來,他們兩個人竟然連身上用的香也是一樣,尚睿的情緒無端煩躁起來。
待子瑾看完他親筆擬的摺子後,尚睿又說:「追封之事還涉及遷陵,其中干係十分繁複,等欽天監定下日子,我們再從長計議……」
說到這裡,尚睿微微一頓,從說第一個字起,他就覺得子瑾有些不對勁,直到此刻才發現端倪。他只要一開口,子瑾便會一刻不停地盯著他。因為素日里,敢這樣直視他的人不多,所以他對此特別敏銳。轉念想起那些密報,還有夏月痴纏李季治病的事,這才確定他真的是有耳疾,並非是為了掩人耳目故意惹人放低戒心的把戲。
思索至此,尚睿不禁轉而嘆道:「這些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是我疏忽了。」
子瑾知曉他言下之意,卻無法接過這句話。他能如何回答?說這些都是拜他所賜?口上洩憤或是客套地搖尾乞憐?前者沒必要,至於後者,他做不到。
於是他避而不答,繼續上一個話題道:「父王遷陵一事,侄兒知道牽涉頗多,不能急於一時。多謝九叔這份心,若是父王和皇爺爺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字句上是說謝,但是語氣卻不卑。
言罷,子瑾端起茶盞,泰然地呷了一口。
尚睿見他動作,問道:「你不怕我下毒?」
子瑾道:「九叔頂天立地,肯定不是這樣的小人。」
尚睿輕輕一笑,尉冉鬱確實聰明。此刻殺他不難,但是殺了之後如何善後,那些從淮王帳下投誠而來的將士不提,民心不提,恐怕連自己那關也過不了。兩相比較,還不如留著他。
尚睿又說:「雲中那塊地,你不必騰出來。我想好了,給你做燕平王封地。日後你和梁王也好互相照看。」
話題轉到梁王身上,子瑾說:「梁王一事,還望九叔開恩。」
「你不必說,我自不會將他與淮王一黨等同。但是他先隔岸觀火再私自發兵,你尚情有可原,而至於他,我為君他為臣,公然忤逆我,罪卻不可恕。」這句話被他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透著凌厲的肅殺之氣。
稍做停頓,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君臣之外,我與他還是親兄弟,想他當初也是護你心切,才出此下策。就罰他三年俸祿,叫他好自為之。」
「那侄兒就替梁王多謝九叔網開一面。」子瑾知道,尉尚睿這番話,懲治梁王是假,警醒自己是真,不過是要他明白,雖然先儲追封,他也被正了位,但若是日後再有異心,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只需談笑之間。
兩個人看起來平靜的談話,卻波濤暗湧。
尚睿隱隱再次聞到子瑾身上的氣息,心中的那絲煩躁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有些不耐地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了些,卻不想餘光瞥見牆角的那張軟榻。
同一間屋子,同一張榻。
他當時躺在上面,神志不清。
她照顧他。
也差點殺了他。
尚睿思緒迴轉,轉身後神色無波地看著子瑾,開口提道:「還有喻晟。」
子瑾手指微微一屈,等著他的下文。
「太后曾經削了他官職,還下令緝拿他,我之前查了一下,至今緝拿令還被廷尉府登記在冊。如今罪未脫,他夫婦二人卻已含冤去世。我心難安。」
他說著話,腳步又踱了回來,從剛才那盒子中取出壓在最下面的一張旨意。
「聽說他認了你做義子,將你撫養成人,這讓我十分欣慰。朝廷還他清白是其一,其二他膝下只有一女,名為昭陽,我想將她認作先儲的養女,日後與你以姐弟相稱,讓她納入尉家玉牒。旨意我都已經寫好了,按照先前玉碟的排序就封為延寧郡主,你看看。」
尚睿一手負在身後,一手將手中的聖旨遞到子瑾的面前。
子瑾看了尚睿的手一眼,卻是不接。
他知道此行不易,也料到尉尚睿肯定不會輕易地放過夏月,卻不想他竟然這樣下手。若是夏月入了玉牒,做了他父王名正言順的嫡女,那便成了他真正的姐姐。大衛朝雖然堂兄妹可通婚,叔侄女可通婚,但是親兄妹、親姐弟是絕對不可能的。
尚睿雙眉微挑:「聽說那喻晟待你如同親生,如此大恩,焉能不報?」
子瑾沒有答話,也沒有動。
兩個人陷入了僵局。
一個人遞過聖旨,另一個人卻不接。
子瑾放在桌下的那隻手,緊緊握成了拳。
他若是接了,那他這一生執念如何善終。
他若是不接,尉尚睿一怒之下,南域百姓、梁王……後果不堪設想。
尚睿目中帶著凌厲,不慍不火地又叫了一聲:「鬱兒。」
這時,子瑾從凳上起身,後移了幾步後,撩起袍子雙膝跪地道:「臣,請皇上收回成命。」
尚睿嘴角噙著半絲譏諷:「燕平王指的是方才的哪道成命?」
子瑾知道他故意如此一說,屈身將頭抵在冰冷的地上,額頭重重一磕後直起身道:「臣欲求娶喻晟之女喻昭陽,望皇上成全。」
尚睿聽見「求娶」二字時更加怒火中燒,臉上卻反而笑道:「你見朕時不跪不拜,朕賜你恩典時,你也不跪不拜。此刻你倒是幡然醒悟了。」
子瑾無視他的嘲諷,又沉沉地一磕頭,再次重複道:「望皇上成全。」
尚睿冷嗤一聲,道:「朕如何能成全你?你既為喻晟義子,與那喻昭陽也該是以姐弟身份示人。如今你竟然想要娶她,如此顛倒倫常之舉,也不怕世人恥笑。」
子瑾跪在地上,脊樑挺得筆直,平靜地回了他一句:「皇上,庶子奪嫡,戮殺兄嫂,才是真正倫常乖桀之舉。皇上當年做的,如今臣又為何做不得?」
「你放肆!」尚睿一把將手上的聖旨拍到桌上,怒道,「尉冉鬱,你是不是以為朕殺不得你?」
子瑾收回落在尚睿臉上的視線,垂下眼,依然跪著,卻再不言語。
屋內頓時安靜起來。
門口守著的楚仲和姚創自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動靜,但是各自主人都未傳喚,也不敢貿然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