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京康寧殿內,尚睿讀著齊安傳回來的訊息,信寫得極簡單,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齊安的一手蠅頭小楷,在倉促奔波的情境下也寫得十分漂亮,信中有一行字——徐敬業自縊於風回鎮,屍身已送還徐家軍。
尚睿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心中竟然十分平靜,無喜無樂,不悲不哀。他終究還是親手將徐敬業送上了這條路。
然後,他去了太后的承褔宮。
太后並未歇下,年紀大了晚上睡得早,又總是睡到半夜就醒了,現在實在睡不著,便起身去佛龕前唸經。
從上次爭執後,她一直對尚睿拒而不見。
如今得知尚睿突然子夜前來,已在殿外等候,她心中已經有了些預感,草草換了衣服便叫他進來。
尚睿進門剛剛坐定,便將徐敬業的死訊告訴了她。他覺得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總比太后聽著別人帶來的訊息好。
太后呆愣著,靜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皇帝切莫忘了你對哀家的承諾。」說完這句,拿帕子擦了擦溼潤的眼眶。
尚睿點點頭。
太后無聲地哭了半晌,待眼淚擦乾後,頓了頓,清了一下嗓子:「這春日裡天氣好,哀家想去舜州的行宮住一住。」
「如今南邊未定,怕是路上遇見刁民衝撞了母后,不如再緩緩。」
「哀家一個老太婆,有什麼可怕的,過去這京裡的魑魅魍魎都奈何不了哀家,何況區區刁民。」
尚睿淡淡道:「兒子不孝。」
太后冷笑一聲:「你留著哀家一條命已經是孝順至極了。」
尚睿知道太后性格執拗,越勸越討不著好,便不再說。
他一停下來,氣氛更加不好。
太后又說:「哀家走後,你也別太慣著皇后。王家人該管就管,你別寵出第二個徐家來。」
「兒子謹記母后教誨。」
他在夜色中出了承褔宮,繞過了流波湖,漫無目的地走著。後面跟著的內侍和宮女都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只好遠遠跟著。明連走上前替他掌燈,也被他拒絕了。
天空烏黑無光,一顆星星也沒有。
夜已深,各處都熄了燈,只能遠遠看到角樓上還亮著光。
此刻不知為何,他彷彿有種這漆黑的宮牆內只有他一個人的錯覺。
夏月跟著李季學醫學了好些天了。她剛開始還有些消沉,後來一心撲在替子瑾治病這件事情上。
暗處的姚創看在眼中,也放下心來。
他沒想到尚睿上次的方法十分見效。一軟一硬的兩句話,恰到好處地拿捏著夏月的軟肋。
李季本來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教起人來也是不含糊。夏月將子瑾的症狀詳細地寫了下來,他粗略地瞥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最入門的開始教。
他講的那些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十五別絡、十二別經……夏月之前就略通,所以學起來沒有費多大的功夫。
再來,他一邊教各條經脈的規律,一邊教她用針。
李季說:「古法多以純金、純銀製作針。金針一般八分金兩分銅。柔軟易彎,若非修行內勁,一般人無以得用,但是對急症重症,好於銀針。」說著,他將幾種針展開給夏月看,「而銀針施針的時候,可以凹面彎曲推進而不折斷,可用於較深的穴位。」
「我還見過鐵針。」夏月想起以前穆遠之的針。
「對的,用的是馬嚼子上的那塊純鐵,叫馬銜鐵。」
「其他鐵不行嗎?」夏月問。
李季搖頭:「鐵中金有傷人的銳氣,《本草》裡有記載,以馬屬午火,火克金,所以金氣已除,才可用在人身上。」
兩個人在書房裡,一問一答,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昏。李季見夏月還想繼續,便說:「閔姑娘,學醫切忌急功近利,還是慢慢來得好。」
夏月被人看透心思,不禁有些羞愧,只得拿著李季給的醫書告退。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先生那日為何突然應允我,願意教我醫術?」
李季不太會和人打馬虎眼,便直說:「我也是受人所託,並非一時大發善心。」
夏月從李季那裡回來,卻見荷香坐在屋裡,神色不定。
「怎麼了?上街前都好好的。」夏月問。如今她是被軟禁起來了,出不了李季府,好在荷香還可以隨意進出。
荷香眼中蓄著淚,抬頭說:「小姐還記得以前在翠微樓唱曲的餘家姐妹嗎?」
「餘音兒和餘畫兒?」夏月自然記得。
「今天我上街遇見餘音兒在街上喊冤,攔了一位大人的轎子,說要為她姐姐伸冤。」
夏月預感不妙,忙問:「她姐姐怎麼了?」
「我遠遠聽著她說她姐姐被王淦強搶回府,然後又被他活活打死了,她告狀無門,這才上街攔轎申冤。」
夏月聽見王淦那個名字,心中像被針蟄了一般,嘴唇抖了起來:「王淦也在帝京?」
荷香沒有注意夏月的臉色,擦了一下眼淚又說:「應該是吧,聽餘音兒說就是這兩天的事情。」
「餘音兒攔的是誰的轎子?」
「我倒不知道,只是那個大人也不是個好官,他先還說要給餘音兒做主,後來聽說對方是王奎之子便慫了,還責罵餘音兒,說她被人買通了專門挑這個時候來汙衊王家,汙衊皇后。」
夏月聽著,拳頭握緊,久久不言。
荷香又問:「王淦真的是皇后的親戚?」
夏月冷笑一聲:「那自然是錯不了。」
荷香怕她餓了,拿出剛才從街上買回來的點心,又斟了一杯熱茶。
夏月擦了手:「後來呢?」
「後來那大人的侍從將餘音兒掀到一邊就走了。倒是旁邊有好心人,湊了一些銀子給她。我不敢上去怕給小姐惹事,就將小姐給我買東西的碎銀全部託旁人偷偷塞給她。結果,她都沒要,她說她不稀罕銀子,她只希望這青天白日下還能有個公道。」
荷香說完又哭了。
第二天,尉尚睿在乾泰殿將彈劾王奎的摺子一把摔在他的跟前:「你自己看看。」
王奎哆嗦著拾起一本讀了一遍,辯解道:「微臣的孽子雖然年少無知,但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微臣冤枉。」他剛調回帝京不過幾日,便認定這些肯定是政敵的下作手段而已。
「你還狡辯,」尚睿眯起眼睛,「你兒子的所作所為朕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難不成朕也冤枉你?」
「微臣……微臣……」王奎完全不知道尚睿說的親眼所見是什麼緣由,擦著汗不敢接話。
「他當著朕的面說的那些話,估計你都沒膽子聽。」說到這裡,尚睿倒是不怒了,冷冷地看著跟前的王奎。
王奎跪在地上,全身都癱軟了。
這時殿外來稟,說皇后來了。
尚睿譏諷道:「她倒是來得快。」
王奎一聽,就跟見著救星似的,頓時人又來了精神。其實王奎來之前就知道不妙,便派人去妗德宮求援。
王瀟湘走到殿內,先給皇帝行了禮,又一一拾起地上那四五份摺子,將它們規整好放回御案上。
「皇后來得正好,」尚睿說,「這就是皇后跟朕所說的王奎教子有方?如今徐家大權更替,唯恐朝廷不穩,你們一個個不但不謹慎,還做這種欺男霸女的事情……真是混賬。」
他本來是罵王淦,說到「欺男霸女」這四個字的時候,自己臉上的神色滯了滯,突然不自在起來,於是頓了一下,胡亂加了句「真是混賬」草草了事。
旁邊的明連知道其中緣由,垂著頭,不敢有一點異動。
王瀟湘一臉窘迫:「臣妾偏聽誤信,還請皇上降罪。」
「你確實應該好好醒醒,那孽畜拿著你的名號到處為非作歹,竟然還有人跟朕說他品行端正,」尚睿冷笑,「朕真後悔當日在酒樓裡沒一刀剁了他。」
王瀟湘對王奎道;「王大人回去叫王淦到廷尉府自首吧。」
王奎又擦了擦汗:「回稟娘娘,這孽子他……已經兩日未歸了。」
「去哪兒了?」王瀟湘問。
「微臣真的不知啊。」王奎急忙伏地叩首,對尚睿辯白道,「微臣絲毫不敢欺瞞陛下和娘娘。」
尚睿斜睨著王奎,沒工夫揣摩他話中真假,直接說道:「朕給你三日,你若是三日內交不出人來……」
王奎不待尚睿發話,便急急說:「臣便自己去廷尉府請罪。」
「朕倒不是那樣的昏君。王淦雖是你的養子,但他所犯的人命,卻不是經你之手,殺人姦淫之罪並不株連。只是你教子無方,倒是早該罰一罰。」
王奎大氣不敢出,只敢連聲稱是。
尚睿又說:「這事先交廷尉查實,若是罪證確鑿,朕定不饒他。」
王奎和王瀟湘剛走,賀蘭巡就來了。
「皇上。」賀蘭巡匆匆前來,「這是剛收到的密函。」
尚睿接過信匆匆一覽,然後對賀蘭巡說道:「尉冉鬱要約朕密談。」
賀蘭巡忙問:「在何處?」
「他要來帝京。」尚睿答。
賀蘭巡喜出望外:「恭喜皇上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尚睿看著桌上的茶盞,抬手在茶裡蘸溼了食指,然後用指尖在盞口描著圓圈。
雲中失而復得。
這是他走得最險的一步棋了,如今勝果唾手可得的時候,他卻沒有預想中那樣歡喜。
徐敬業已除,太后搬進離宮再不理國事,淮王氣數已盡朝不保夕,連尉冉鬱也甘願助他,看起來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求而不得的,可是……
他想起搖擺顛簸的車廂裡,那雙替他揉搓十指的手,又想起那一夜他怒火攻心後的失控。
此刻,一顆心陡然像是被什麼人拿捏在了掌中,跳動都不由他自己。成年後他連臉上的喜怒憂思都要控制分寸,何曾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那根仍然在盞口畫圈的手指猝然用力,茶盞應聲翻倒,水灑了一桌。
明連急忙用自己的袖子阻斷了快要滴到尚睿身上的茶水,又輕聲喚人進來收拾。
尚睿從椅子上站起來,靜靜地看著宮女和內侍將桌子擦乾,又將浸水的摺子一一平鋪開。
賀蘭巡見他臉色不太好,拱手叫了一聲「皇上」。
尚睿斂神,轉身問道:「朕要你去辦追封先儲帝位,將他們夫婦遷至古舜皇陵的事情怎麼樣了?」
「臣和太常寺擬了幾個待選的廟號,正要請皇上定奪。」說著他將預備好的摺子遞了過去。
尚睿瞄了一眼,又合上:「到時候讓冉鬱自己拿主意吧。」
賀蘭巡又說:「此事朝中還是有人頗有微詞,先儲若是追了位,那皇上君臨海內這十載,又以何而正?」
尚睿挑眉:「眾口悠悠,若朕要管,也只管得了一時,管不了後世之事,何苦自尋煩惱。隨他們去吧。」
賀蘭巡將那摺子接了回去,放在袖中。
「另外,」尚睿說,「還有一事,當年先皇喜愛冉鬱,封了他一個燕平王,卻是虛銜,並無封地,你們看看,指哪一處給他比較好?」
賀蘭巡思忖了一下,當即就說:「皇上是要將他留在身邊,還是遠放?」
尚睿懂他的顧慮,說道:「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喜歡拐彎。」
賀蘭巡也不反駁:「臣……」
「我看雲中就很好,富足又自在。」
「雲中?那是皇上龍潛之時,先帝御賜給皇上的封地。」
「朕欠他的,一併還他吧。」尚睿淡淡道。
「臣卻認為不妥。梁州、吳州與雲中都相距不遠,如果其中一人再起異心,相互連成一氣,恐怕又是一場淮王之亂。」
尚睿負手踱了兩步:「朕多日來也在想這事,所以朕有個想法,雖並不急於這一時,但是現在還是可以私下和你說說。」
賀蘭巡洗耳恭聽:「微臣願為皇上分憂。」
尚睿蹙眉:「淮王這事是前車之鑑,更讓朕想廢了這藩國制。」
賀蘭巡心中一駭,愣在原地,因為太過驚訝,半晌才出聲問道:「皇上真的要廢藩?」
尚睿一笑:「本來不敢想,但是這些藩王中以淮王風頭正勁,現今已拿他開了刀,看來最先啃下這塊硬骨頭,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淮王尚且如此下場,其他人更加不敢妄動。
賀蘭巡心中頓時明瞭,當初尚睿為何說出「就怕淮王不反」這樣的話來,原來在徐敬業和淮王之後,尚睿早已經預想到了這一步。他自己是兩朝之臣,當年年輕氣盛之時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是無人敢提,廢藩之事稍不注意便會釀成千古大罪,所以大家都得過且過地迴避著。藩王之禍由來已久,卻不想尚睿有這樣的氣魄。
想到這裡,賀蘭巡覺得胸中有東西激盪開來。
「朕的祖父太宗皇帝曾經推崇‘眾建諸侯而少其力’這句話,便叮囑先帝多封藩,這樣讓他們互相削弱,國小而不生邪念。朕不敢說太宗皇帝有錯,只是朕臨御之內不想繼續這般聽之任之。藩國割據四方,皇命阻絕,西域外邦對我朝虎視眈眈,日夜枕戈待旦。若是想絕後世之患以四海承平、八方寧靖,唯有削藩。」說到這裡,尚睿的話語微微一頓,問道,「伯鸞,你可願助我?」伯鸞是賀蘭巡的字。
他問完話,等了等,卻未聞賀蘭巡開口,但見對方撩起袍子跪在地上,沉沉地叩首。
賀蘭巡平時是個巧言善辯之人,時刻卻居然悶著聲,許久才重重地應了一句:「皇上所願,臣誓死追隨。」眼中竟然隱隱噙淚。
尚睿揮揮手讓明連扶他起來,淺淺笑道:「當然,朕不是傻子,如今時機未到,提這個還早,只是朕有這個想法,先跟你通個氣。這事僅有你知我知,先擱在心底,切忌操之過急。」
「臣明白。」
須臾,賀蘭巡不解道:「既然皇上決心削藩,為何又要加封燕平王?」
「本來就有十餘個,也不多他一人。別人有的,朕自然要給他。」
不覺已到了午膳時間,尚睿順便留了賀蘭巡一同用了膳。膳後,尚睿說:「別慌著出宮,朕換身衣服,和你一起走。」
「皇上這是?」
「去李季府。」
賀蘭巡猶豫著說:「皇上……臣有一句話,還望皇上不要怪罪。」
尚睿猜到他要說什麼,斜睨著他:「既知出口有罪,那就不要說了。」
賀蘭巡嘆著氣,他怕尚睿這般聰明天縱,卻損在一個「情」字上面。
二
李季繼續在書房裡教夏月用針的方法。屋子中央放著一鼎香爐,幾縷淡煙從爐子裡嫋嫋升起。
「這蟾蜍需要夏秋二季捕獲,洗乾淨以後,把它耳後和皮膚上的漿汁擠出來曬乾製成蟾酥。要用時將蟾酥融在酒裡,再淬在針尖上。」
「蟾酥莫非和麻沸散一個功效?」這是夏月的聲音。
「不錯。之後針尖還要用再入火微煅,然後再淬蟾酥液,反覆多次,其次才打磨針鋒。一切完工後,配著古方來煮針。」李季說,「即便不是新磨的針,久放未用也要按此蒸煮。這方子你可記一下——麝香五分,膽礬、石斛各一錢,穿山甲、當歸尾、硃砂、細辛各三錢。」
夏月在旁忙亂道:「先生,你說慢些,我寫得沒有那麼快。」
李季倒是好脾氣,又緩緩重複了一遍。
此刻春意已盡,院中的草木已經有了初夏的顏色,帝京的春天總是特別短,不過樹上的枝條卻抽得十分快,每天都換著模樣。尚睿一直站在門外,一字不漏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襯著這瀰漫開的淺淺夏意,心中竟然十分愜意。
李季教完制針又開始說針法:「針法有納甲法、養子法、髒氣法……」
這時,李府的管家突然從遊廊走來,看見尚睿正要行禮,那聲「洪公子」還未出口便被尚睿噤聲的手勢止住。
管家只好恭敬地略過他,進了書房:「老爺。」
李季被打斷:「怎麼?」
管家便說了前廳來了親戚,要李季去處理。李季聽聞後叮囑了夏月幾句話,就隨著管家出來,走到門口看見尚睿。尚睿擺了擺手,仍舊叫他不要出聲。
李季走後,屋內外都變得安靜起來。
尚睿繼續站在廊下。
夏月則坐在椅子上謄寫自己剛才記下的方子,過了一會兒記起昨天李季給她的書還在桃葉居,於是擱了筆,想趁著李季回來之前去取來。
她挪開椅子,帶著小跑,疾步出了書房,走到門外,她疑惑地朝四周看了看。剛才這裡似乎是有人,但是此刻卻空蕩蕩的。
她知道這李府表面上似乎任由她進出,其實不過是為各自留了一份薄面而已。
那夜尚睿帶著怒意推門而入便可知道,她的一舉一動皆在別人的掌控之下,可笑的是她居然捨不得殺了他,還怕他因她而死,在那顛簸冷硬的車廂內,她藏著刀,懷著驚恐和膽怯,連眼睛也不敢眨地護著他。
夏月站在樹下,自嘲地苦笑。
取了書,夏月又回到書房,發現李季已經在屋內等著她了。
夏月好奇地問了一句:「先生平時都這樣清閒嗎?」
李季本來坐在桌案旁邊,在檢視前幾日的醫案,聞言抬頭看了夏月一眼,自知不能跟她明說他這些時日被特准賦閒在家的緣由,只得答:「你看我哪裡清閒了?雖然不用像前朝太醫院那些人一樣事無鉅細地檢視後宮嬪妃的情況,但也不閒著,每天要研究醫案,又要試藥,做些筆錄。各有追求,說起來,哪個人又是真正地閒著呢?「
李季放下手上的東西,走到一側的書架旁邊,從一堆裝訂成冊的醫案中抽出一本冊子:「這是我自己編撰的針灸紀要,你也可以拿回去看看。」說完這句,李季又瞧了她一眼,真心告誡道,「我還是那句話,急於求成是學醫大忌。」
夏月神色一黯,點了點頭。
三
尚睿回到宮裡,去了妗德宮用晚膳。王瀟湘事先不知道他要來,她早就吃過了,如今又叫了人來擺膳。
王瀟湘見他默不作聲,誤以為他還在為王淦之事不悅,心中自知理虧,只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用膳時,尚睿胃口不太好,一頓飯草草用完,又有人端著水讓他漱口。
他接過茶盅,抬眼看了一眼端著托盤的人,正是他從前下令不許再出現在康寧殿的那個宮女。她身量高,四肢和姿態倒是和夏月有幾分相似,當時他看著心煩,又厭惡皇后的用意,於是就說了那樣的話。
王瀟湘見尚睿多看了她兩眼,本想再撮合一下兩個人,又怕自作聰明地惹惱他。
尚睿收回視線,擺了擺手叫人下去。
「這人不要留了,過幾日就放她出宮去。」尚睿漫不經心道,看樣子又是要留宿在妗德宮的樣子。
王瀟湘便命人去準備。
這幾個月,她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除了來妗德宮,竟然沒有讓任何人侍寢。外人只以為她霸著今上一個人,獨寵後宮,可是這其中真相,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她的寢宮裡一直襬著兩張榻,其他人都以為她睡眠不好,所以夜裡要和尚睿分榻而眠。
熄燈後,他咳嗽了兩聲。
她不禁道:「皇上晚上可不要貪涼。」
他翻了個身,沒有答話。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他翻過身來,突然冒出一句:「瀟湘,我哪點不如皇兄?」
王瀟湘一愣,對於先儲的事情,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但是卻從未如此露骨地談論過,彷彿尚睿又成了那個十多歲的青澀少年。他沒有姐姐,與兄長間也不親厚,有長長一段時間,少年時的他竟然當王瀟湘是長姐一般。
王瀟湘嘆了一口氣,她猜測或許他並不是在問她,而是在透過她問另一個人。
「皇上自然是這天下最好的男子,可若是一對平凡的恩愛夫妻,妻子會認為她的丈夫雖不及皇上萬一,卻是她心中無可替代之人。就像皇上為社稷選賢,許多人的文章也分不出高低,只因為皇上喜歡便是好的。」
其實,何須她多言。他如此睿智聰慧,哪裡是需要問別人答案的,只是自己身陷此山中,尋不到出路而已。
四
已是深夜,而李府裡夏月點著燈在自己屋裡揹著今日從李季那裡借來的醫書,她沒有謄寫,害怕自己離開的那一天壓根沒有機會帶上這些筆記,於是便牢牢地撿些要緊的東西記在腦子裡,逐字逐句,一遍又一遍。
從李季答應教她治病的那一天起,她幾乎夜裡就沒有在床上睡過,偶爾累了伏案打個盹。
她再也沒有捱過那張床,似乎一碰就會記起那一夜的尚睿。他站在那裡,弱得一陣風都可以吹倒,卻一副倨傲狠戾的模樣對她說:「喻昭陽,你贏了。」
是不是贏在倒足了他的胃口?
黑壁崖下的他和這房中盛怒的他,哪一個才是真的?
這時候,荷香在自己榻上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被子也踢掉了。夏月走過去替她拉了拉被子。
而後,她又回到桌前。
油燈裡的油又添了兩次,直到晨光熹微,她才昏昏沉沉地趴在桌案上,雖然毫無睡意卻乏力極了。
荷香好眠了一夜,早早就起了。她以為夏月趴著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將旁邊的衫子小心地搭在夏月肩上,然後默不作聲地收拾了一下,去準備早飯和熱水。
想起今天李季要考查的功課,夏月起身去喝了杯涼茶,強打起精神,繼續看書。
才翻了不到三頁後,「砰」的一聲,荷香推門而入,嚇了夏月一跳。
荷香瞪著雙眼,慌亂地說:「小姐,王淦……」
在荷香遇見餘音兒之後,夏月將王淦和自己之間的事告訴了荷香,所以荷香格外注意起這個人來。
「怎麼?」夏月抬起頭問道。
「王淦死了,」荷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死在相府門口,今早才被發現。」
夏月猛然從桌前站了起來,頓了一下,緩緩問道:「怎麼死的?」
荷香急促地呼吸著,將剛才在廚房聽來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原來自從餘音兒在鬧市攔轎之後,王淦就沒了蹤影,廷尉府還畫了像四處張榜,結果今天天剛亮相府門房去開門,發現門口坐了個人,本以為是醉鬼或者是要飯的,門房便過去招呼,沒想到卻是死透了的王淦。
大街上出現一具死屍,本來就是稀罕事,何況還是在權傾天下的相府門口,死的又是王家的王淦。
這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半個帝京都炸開了。本來餘音兒當街為姐伸冤的事情就盡人皆知,如今更有人說是女鬼前來索命。
夏月緊張地聽完荷香的一席話。
荷香又道:「小姐,你說是不是他壞事做多了,老天終於開眼,來了報應?」
夏月腦子嗡嗡嗡地響著,心思已經不在荷香身上。她想起了一個人——子瑾。
「他來了?」夏月喃喃自語道。
「誰?」荷香沒聽明白。
夏月並未回答,匆匆看了荷香一眼,忽然急切地提腳出門。
她顧不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出得去,若是有人要攔她,殺了她好了。
她走得飛快,先出了桃葉居,繞過了後院的假山,上了迴廊朝前院走去,腳下沒有停,幾乎帶著小跑。她提著裙子拾階而上,突然撞在了一個胸膛上。
那胸膛十分結實,將她撞了一個趔趄,幾乎沒站穩。
「怎麼走個路也火急火燎的。」來人正是尚睿,他蹙著眉,提著她的胳膊,將她的身形穩住。
她看見尚睿,拂開他的手掌,退後兩步,上牙咬著唇,心中有了主意,冷冷道:「我要出去一趟。」
尚睿挑眉:「這裡,有人攔你?」
「看起來是沒有,但是我也不蠢。」她冷嗤。
他個子本來就高,如今站在臺階上,更加讓人仰望。她昂著頭十分不舒服,於是退後了幾步。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你豈止是一個‘蠢’字可以形容的。」
是的,她豈止是蠢。如果他不是洪武,那他的身份幾乎呼之欲出。那日她若是拼盡全力,哪怕不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可以傷了他。
她不想繼續和他打嘴仗,垂下頭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裡?」
她自然不能說實話,臉看著另一邊:「悶壞了,想出去走走。」
「最近帝京也不太平,早上還有人拋屍鬧市,你如果真想出去,我陪你一起。」王淦意外失蹤,死得也蹊蹺,難免引起他的一番興趣,他早早去看了屍體,才順道來的李季府。
夏月聽他所言,猜測他指的是王淦,雙眼睫毛一動,壓住心中情緒。
可是這些異動怎能逃過尚睿的眼睛,他反而故意說道:「今早相府門前死了個人,我正要過去看熱鬧,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夏月心中一動,急急地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隨後卻緩緩說:「死人有什麼可看的,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
他一笑:「那正好,反正我也想隨便逛逛。」
夏月本想拒絕,遲疑了一下卻點點頭,隨他出了李季府。
一路上,他走在前面,夏月在後,再往後是明連和姚創。
李季府和相爺府原本就不遠,中間只隔了一條街。這帝京太平了太久,刑律寬鬆,百姓也不怕事,知道出了人命,非但沒有避之不及,反而得了訊息都去看熱鬧。
還沒走到相府門口,湊熱鬧的人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廷尉府的衙役不停扯著嗓子說:「別看了,別看了,都回家去。」
可是,法不責眾,並沒有多少人搭理他。
一路上夏月心不在焉,而尚睿卻默不作聲,他在揣摩夏月和王淦的關係,或者是王奎與喻晟的瓜葛,之前沒有任何線索把他們聯絡在一起,最多是齊安因為譏諷王奎官風不正而入獄,是喻晟替他疏通。由於之前夏月和王淦之間的瓜葛並沒有任何徵兆,又事發突然,他也沒辦法向千里之外的齊安求證。
殊不知,那件事情子瑾和夏月不會張揚,是因為閔家在當地的聲望,王淦怕影響父親的官途,自己也不敢聲張,如此一來外人又如何知道。
他對一件事想不明白的時候,心中便十分不舒坦。
兩個人不知不覺隨著人流走到了相府門口。
夏月站在人群外,踮著腳尖,可以透過人縫看到官府的人在外站了一層,把圍觀的人隔開。與他們隔了兩丈遠的那具屍體上蓋著一張白布。廷尉府的人正在勘查現場,上頭沒發話,誰也不敢擅自挪動屍體。
那白布蓋得十分嚴實,只有王淦身下有一攤血。那攤血並不多,也許是斃命之後才從身上流下來,早就凝固了,變成了紫紅色。
旁邊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相互打聽,以訛傳訛。
「頭還在嗎?」
「我看傷口在胸口。」
「有沒有被剜了心?」
「是被索命了嗎?」
……
人越來越多。
他們倆和緊隨而至的姚創,原本是站在圍觀人群的外圍,不知道為什麼後面又加了幾層人。
後來的人,還想使勁擠到前面去看。
不知道誰踩了夏月一腳。
夏月也顧不得腳趾疼,也和旁人一樣,要湊近了再看看,卻被尚睿牽住手。他想要將夏月圈在胸前,將她帶出去。
他不太喜歡這樣擠在人群中,與旁人捱得那樣近。
夏月卻像被蟄了一般,甩開他的手,避如蛇蠍。
尚睿自嘲一笑。
「你幹嗎對一個死人這麼感興趣?」尚睿問。
夏月未答話。
尚睿如往常般調笑著她:「他也是錦洛來的,莫非是你的情郎?」話音未落,夏月便猛地轉臉看他,雙眼微紅。
尚睿倏然一驚。
夏月瞪著他,蒼白著臉一句話也不說,片刻後,一雙眼睛又盯著那屍身,似乎要將王淦臉上的那塊白布戳穿一般。
姚創平時不敢多看夏月一眼,可是夏月此刻的模樣卻無意間落在他的眼裡。
電光石火間,姚創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不敢確定,匆匆地又看了夏月一眼。
與此同時,只聽夏月用一種極冷的口氣說:「他不是我的情郎,不但如此我還恨不得要他死,因為他曾經和你一樣,對我做過同樣的事情。」
此刻,屍體已經被人挪到擔架上,勘查現場的人已經收到訊息,準備將屍首運走,辦差的衙役們想要在密集的人群中開出一條道來。人擠得更厲害了,彷彿想要藉著最後的機會看看是不是真的沒了頭又沒了心。
姚創警惕地看著四周,貼身跟著尚睿。
忽然不遠處有人喝了一聲:「我的銀子,誰偷了我的銀子?」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男子上下摸著自己的兜,漲紅了臉,旁邊人見狀,紛紛檢視自己的東西。
而姚創卻警惕地將尚睿護得更緊了。
尚睿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被什麼鈍器狠狠地砸了一下,頭一回變得有些遲鈍。而耳中反覆地迴響著夏月剛才的話,一時有些失神。
王淦、餘畫兒、閔夏月……
他陡然憶起酒樓裡王淦那張臉,憶起餘畫兒被他拉扯的模樣,又憶起王淦跌下樓梯時胸口復發的舊傷。
尚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平復著胸中洶湧的情緒,只是眨眼之間,眉目又恢復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