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力

週一

我和莉莉驅車去見獸醫,章魚仍穩穩地身居高位。我們繞開了結構詭異的洛杉磯音樂藝術學校,沒有一個當地人知道怎麼從裡面穿過去。我開車的時候莉莉總是坐在我膝蓋上,今天也不例外。她的下巴枕著我彎曲的左臂——我右手負責換擋,因此左手還象徵性地負責方向盤。但凡遇到不得不動胳膊轉彎的地方,莉莉便會生氣地看著我。章魚沒有開口說話,也不消說,他的聲音始終縈繞在耳。與此同時,他也在日長夜大。

候診室灰暗而狹小,角落裡的油氈地板業已剝落,四周的架子上堆滿了各類寵物食品,以及標註著「卡洛芬」和「關節補給」等字樣的營養品和藥品。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來找這個獸醫,除了這裡離我家很近以外,似乎找不到別的理由。我的生活模式似乎有待商榷:那個叫珍妮的心理醫生,還有這間破舊的寵物診所。不過,這裡最近換了一撥不錯的新醫生,舊的那一撥似乎轉眼就消失在了幾聲難聽的狗吠聲中。

我在一條木頭和熟鐵做的長凳上坐下,感覺自己是在等一輛電車。食品架高高在上,試著幫我們搭出一個私密空間。假如發生地震,它倒也算得上是我們可靠的穹頂了。寵物診所基本上就是一個情緒彩蛋機。小貓們總是很害怕,總是待在寵物箱裡,它們的主人同樣也很膽小。小狗裡面有很快活的,過來做個常規檢查,只等結束後的餅乾獎勵,也有很焦慮的,不分青紅皂白就恨起獸醫來。有些焦慮的主人彷彿隨時會一通狂吠然後撲咬別人,不用問,他們的小狗非病即傷。還有些主人不得不帶著噩耗獨自離開診所。在這個彩蛋機裡,像我們這樣帶著頭頂章魚的小狗的,無疑是下下籤。大概我們的樣子太可怕了,周圍的人都不敢直視我們,默默地給我們讓出了一條道。

過了一會兒,我們被領到檢查室裡等醫生。我把莉莉放到桌上,她的肉墊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發抖。我輕撫她的背,讓她不要害怕。檢查室也很小。牆上有一張寵物牙科護理海報,上面是小狗牙齒不同腐爛程度的照片。諷刺的是,整個桌布的主題是寵物牙床疾病。

獸醫面帶微笑走了進來。他是這撥新醫生裡最可愛的一個。我默默給他起了個暱稱叫「狗先生」,因為就算獸醫的學制可能(誰知道)比普通醫生短,他看起來還是太年輕了。他穿著壓褶的卡其褲,真想告訴他這褲子已經過時了,不過他大概就是為了顯得老成一點才穿它的。

「它怎麼啦?」

我震驚了,兩眼直瞪著他。要是他正在看莉莉的病歷卡或者什麼指標倒也算了,但他就那麼微笑地看著我的狗。只能歸結於經驗不足。

「你是認真的嗎?」我擠出一句。

「莉莉是什麼問題?」他開始檢查她的牙齒。他想幹嗎?我知道莉莉的牙爛掉了。由於我的疏忽和有限的預算,她的牙齒和牙床早就不行了。但是現在有什麼比她頭頂上的東西更可怕?他有沒有在說人話?這會兒看什麼牙齒?!

「從頭說的話,她的頭上長了一隻章魚。」

獸醫放開了莉莉的下巴,看著她的腦袋,臉色煞白。

「噢。」

沒錯,噢。

獸醫蹲下來仔細觀察章魚。

「多久了?」

「上個禮拜我頭一次發覺。」

他轉動莉莉的腦袋,仔細觀瞧。「你管它叫章魚啊。」

「你會怎麼叫?」我開始打量整個房間,看看牆上有沒有獸醫資格證之類的,好放心一點。上次見面,我覺得這位狗先生長得很帥,還默默在網上關注過他。我記得他是在賓夕法尼亞上的學,但現在這點也很可疑了。滑稽的褲子和腦子。說不定他的文憑是從關島的冒牌學校裡買的。反正我不會再關注他了。

狗先生還在繼續檢查。他摸了摸章魚,又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拿了一沓紗布想要擠它。「章魚這名字不錯。」他試著讓我冷靜下來。

「輕點,」我告訴他,「你會把他惹毛的。」

他的雙手圍住章魚。「他已經相當毛躁了。」狗先生站起來去踩垃圾筒,然後把紗布扔了進去。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首先,我們得作進一步檢查。我打算把莉莉帶到後面去,看看能不能扎針進去,提取一些液體出來。然後拿去化驗,看看它到底是什麼。」

莉莉抬頭看看我,她跟我一樣生氣。於是我徹底失去了耐心。

「它就是一隻章魚!」雖然不想一驚一乍,但我還是漲紅了臉,汗從背上慢慢滴下來。要是他還想給章魚檢查牙齒,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但我們越瞭解章魚,就越知道怎麼對付它。」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人話,於是我蹲下來對莉莉說:「跟醫生過去。他會仔細檢查章魚。我就在外面等你。」

狗先生叫來一個助手,兩人抱著莉莉進去了。我回到候診室,翻開一本過期的《愛狗志》雜誌。《五大混血狗新星》《激飛獵犬特輯》,這類標題完全不對我的胃口。《口腔清潔爭議與討論》這種內容還可以翻翻,至少可以在這個淒涼的地方轉移下注意力。

我掏出手機,點開相簿,看看莉莉沒有章魚時的照片。有張照片裡,她跟我坐在懸崖上俯瞰聖巴巴拉市,那是有一次我們駕車穿過太平洋海岸公路的時候拍的。有一張她睡在她的爪印印花毛毯裡的照片,窗邊的斜陽襯出她棕紅色的毛髮。還有她坐在浴缸裡,渾身溼透,非常生氣的照片。我倆在睡前親吻道晚安的自拍照。她像獅身人面像一樣端坐在沙發上的照片,她一身紅毛坐在灰色的粗花呢牆紙裡,特別精神。另外一張自拍——我倆在後院裡,她帶著我從毛伊島帶回來的花環,這張是幾個星期前才拍的,但快樂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照片裡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用兩隻手指放大照片,直到她右邊的太陽穴清楚地出現在畫面裡。是章魚,就在她的右眼上——不過個頭和年紀都更小,不那麼明顯。那個時候我為什麼沒看出他來?他是從夏威夷跟我回來的嗎?在花環上搭了一段順風車?是不是那天跟溫德、哈倫還有吉爾一起在岸上撿海玻璃的時候,不當心把它混在裡面一起帶了回來?還是那天在海里游泳的時候,我的防衛系統隨波飄走了?是不是我急著跟朋友出去的時候,順手把他放到了我們的頭頂上?還是他趁我不備,自己從聖塔莫尼卡海灘裡爬出來的?趁我在千里之外的小島上開懷暢飲的時候跑到我的小狗頭上去了?我陷入一陣可怕的、反胃的自責之中。夏威夷島我只待了五天——為什麼代價這麼大?

「不好意思,親愛的。」一位正在打電話的高個兒婦女想從我腳邊的架子上拿幾罐「糖尿病可食用狗糧」。我坐直身體,讓到一邊,她彎腰去取,一邊跟電話那頭嘟噥著什麼。

我放下手機,繼續翻《愛狗志》,沒等我細讀口腔清潔的討論,狗先生叫我了。

「愛德華?」

等我回到檢查室,莉莉已經在桌上等我了。她看上很痛苦。

「檢查怎麼樣?」

「針沒法扎得很深。」

「章魚是個老渾蛋。」我承認。

「我們提取了一點細胞,希望可以驗出章魚是不是惡性的。樣本得送去實驗室化驗。」

我給狗先生看了莉莉帶花環的照片,裡面的章魚還是個嬰兒。我把我知道的章魚情況,和昨晚莉莉發作的情況詳細地告訴了他。他點頭聽完,在病歷卡上記錄下來。莉莉什麼也沒說,但也不奇怪。她一到醫院就拒不開口。

「拿到檢查報告以後,我們就更清楚了。到時候可以給她制訂治療方案,配一點防止發作的藥,但你知道的,解決……的最好辦法……」

「章魚。」為什麼每個人都那麼白痴?

「解決……章魚最好是動手術。」

我避開他的目光。如果有扇窗可以看看外面就好了,現在只能重新對著那面牙科護理的牆壁。我又想起了候診室裡那本已經翻舊的《愛狗志》,希望這裡的工作人員能幫我找到它。

「莉莉幾歲來著?」獸醫在翻查病歷表。

「十二歲,」我說,「十二歲半。」

他放下病歷卡。「這個年紀動手術不是很理想。單麻醉就很危險。但我們會討論出一個最佳方案的,等過幾天瞭解清楚以後。」

「等檢查報告出來以後。」我崩潰了。挫敗感油然而出。我必須等到週三再過來,聽取那些根本談不上選擇的選擇。而這些話就要了我285美元。

我們回到車裡,有個人不斷衝我打燈,想駛入我的停車位,我擺手斷然拒絕,好像他要的不只是我的車位,還有我的靈魂。我們就這樣在車裡坐了十二分鐘,直到停車收費器裡的錢徹底用完。莉莉靜靜地從副駕駛座爬到我的膝蓋,然後蜷成一個球躺下。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還好嗎,豆豆?」

「他們在我頭上紮了一針。」

「他們在章魚頭上紮了一針。」

莉莉看著我,好像在說事到如今她和章魚已經不分你我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絕望了。我覺得自己好像也吞下了一整包芥末豌豆,喉嚨燒得生疼,幾乎窒息。我試著轉移注意力,隨便什麼都行,然後我開始拼寫芥末的英文wasabi,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記得它的結尾是ie還是隻有一個i了。我記得應該是隻有一個i。但是對嗎?不管哪種寫法,我都能看到底下的紅波浪線,好像我腦子裡的單詞處理器正在跟我說,你不管怎麼拼,都是錯的。芥末是一個專有名詞嗎?需要首字母大寫嗎?不會的,它只是一種植物,不是嗎?我想跑回診所,讓他們幫我恢復正常呼吸,就像多年前幫莉莉做的那樣。我甚至不記得上一次正常呼吸是在什麼時候了。一次長長的、深深的、放鬆的呼吸,就像他們在心理助產課和瑜伽光碟裡說的那種。我猜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時候。不用上班,不用趕稿,不用約會,什麼事也不做,就那麼待著。但是最近一次在家裡,沒有邁泰雞尾酒幫我放鬆神經的正常呼吸是什麼時候?我說不上來。

我必須做點什麼來忘記這個早晨,來逆轉這一天。把芥末豌豆吐出來。

恢復呼吸。

「你猜我們現在要去哪兒?」我問。聽我的口氣,莉莉知道是個好地方,她興奮起來。但我沒等她猜便說道:「冰激凌店。」

回去的路上,我們在家裡附近的街角停下,這裡有家韓國人開的寵物店,我挑了一個花生醬酸奶冰的小狗零食。不等回家就當場給她吃了。

章魚眨眨眼睛問道:「你拿的是什麼?」我覺得我永遠也不會習慣跟他對話。

「沒什麼。」我答。我坐在車裡,捧著塑膠碟,耐心地等著莉莉風捲殘雲般吃完。吃完後,她又意猶未盡地在空盤子上舔了三分鐘。她又活過來了。

章魚全程飢餓地盯著我,我沒理他。我只希望日後不至於為這支冰激凌付出慘痛代價。

週二

週二晚上我和莉莉沒有固定安排,特倫特提議去海邊喝一杯,我答應了。夜已經深了。我立即又想——這麼晚去海邊有點麻煩,你甚至都看不見海灘——但特倫特已經在我家樓下等著了,他剛結束了一頓工作餐,而海邊永遠是一個可靠的目的地和避風港。黑暗中還是能夠聞到海水的味道,吹著冷冷的海風,多麼愜意。而如今,大海似乎是唯一一個可以擺脫章魚的地方。特倫特想知道獸醫是怎麼說的,而我週五才會去珍妮的診所,這會兒跟他聊聊也不壞。

特倫特那晚有點懷舊,他想去90年代我們常去的同志酒吧坐坐。酒吧在太平洋海岸公路沿路的威爾·羅傑斯海灘邊,這段海灘的同志活動區被戲稱為金格爾·羅傑斯。在這兒停車一向難如登天,我倒是很快找到一個完美的停車位。大概那個空車位上的路燈剛好壞了,別人才沒有發現它。但很快我就發現車位太小了,折騰了五分鐘,車都沒法塞進去,只好作罷,又開了400米,才找到另外一個停車位。

走回酒吧的路上,我踩到了一個水坑,但好幾個禮拜沒有下雨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想給特倫特發簡訊,但手機宕機了,只好強制重啟。好不容易到了酒吧,酒吧的外觀已經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當然它還是一貫的航海主題,但肯定有不對勁的地方。我猜酒吧見了一臉憔悴的我,也會給出同樣的評價。

昏暗的酒吧裡幾乎沒有人,我一下就找到吧檯邊的特倫特。我拉開他身邊的椅子,衝酒保招了招手,然後坐下。

「怎麼想到來這兒?」我問。

「工作餐。一團亂麻的工作。就想起了以前單純的日子。」

酒保走過來。他長得不錯,但不是同志酒吧吧檯裡常見的那種嫵媚的好看。我問特倫特在喝什麼,回說伏特加湯力,就點了一樣的。

「獸醫怎麼說?」特倫特問,「有什麼建議?」

酒保把酒杯推給我,又在最後一秒加了片檸檬。我掏出錢包,被特倫特攔住。「我請。」

我喝了一小口,酒很烈,正合我意。「要麼保守治療,儘量減少痛苦,防止發作。要麼上麻醉,從章魚身上取個更大的樣本下來,然後討論出一個更加徹底的方案。」

「你打算選哪個?」

我聳聳肩,又喝了一小口。「我不知道。我得跟莉莉談談。」

「但還是你說了算。」

「是嗎?」我環顧著蕭條的酒吧,「人都去哪兒了?」

特倫特也轉了一圈,往後一縮,整個人一緊,好像才發現這裡沒人似的。「不清楚。大概時間沒到。」

酒保肯定在偷聽,他插了一句:「11點以後人多。」

我拿出手機看時間,但它還沒重啟成功,我往吧檯上重重一摔。「好樣的,該死的週二。」

「週二怎麼了?」特倫特問。

「哪兒都不對。週一永遠是週一,但至少它是個新的開始。週三是週中日。週四基本上就是週五了,而週五帶來週末。但週二呢?什麼都不是。」

特倫特看著我,搖了搖頭。「有什麼關係?你又不出去上班。」

「我在家上班,」我說,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區別。「我的手機宕機了,停車位太小了,還踩到了……」我低頭看看鞋,「一攤小便。我不知道莉莉的事該怎麼辦。我還要繼續說嗎?」

特倫特把手放到我肩上。「得給你找個伴。」他再次環顧四周,但希望渺茫。

「哦,我有個伴。」

「什麼時候?」

我拿手機想看看今天幾號,然後想起來它宕機了。「不記得了。就最近。」希望我還活著。

「最近?」他懷疑地說。

「對,最近。」然後我只好讓步,「我記得是最近。」時光飛逝。

「總之,我們得再給你找個伴。至少放飛雙唇。」他喜歡用那個詞代替親吻。

「11點過了再說吧。」

既然已經辭職在家做自由撰稿人了,我到底為什麼會那麼討厭週二呢?特倫特認為,從前我還是世界工廠的螺絲釘,作為一個傳統勞動力,我痛恨週二是因為它們的千篇一律——它們缺少個性,沒法自成一家。而眼下我痛恨週二,是因為我痛恨一切。我每天早上八點起床。搖醒莉莉,用力但不用費很大勁。接著套上衣服,通常是可以穿去健身房的衣服,也算鼓勵自己健身。然後我們出門開始一天的第一趟散步。早晨的陽光剛剛好,不熱也不悶。莉莉也同意這一點,繞著屋子前的街區轉完一圈,她才會開始喘,但只消喝上幾口水就不喘了。我喂她吃早飯,自己喝一杯加甜菊糖的咖啡。筆記型電腦已經充了一晚上電,我把它從書桌搬到廚房,找個太陽照不到螢幕的地方坐下,寫上一兩個鐘頭。然後取半根香蕉切成薄片(剩下半根放進冰箱),拌一碗kashi麥片吃。然後我允許自己開會兒小差:看看新聞,去論壇上跟人吵架,關注一下新近的迷戀物件,等等。有時候我真會去健身房,但最近很少。下午我儘量讓自己出門,但就算出門辦事或消遣,也總是如出一轍。去雜貨鋪買晚餐食材,去larchmont喝一杯咖啡,去arcligh看一部可看可不看的影片。我鑽進車裡,停好車,再從車裡走出來。駕駛、目的地,這些我都不怎麼記得。傍晚的時候莉莉和我開始第二趟散步,散完步,我們喜歡剛入夜時天空裡柔軟的薄霧。夏至除外,那時候還太亮,冬至也除外,那時候又太黑了。莉莉吃上了她的晚飯和小零食,我會喝上一杯,也吃點東西,一般是芒果乾或杏幹。得是不含防腐劑的那種,不然我吃了會頭痛。吃完,我再工作一段時間。只有工作結束後跟莉莉的晚間活動,遊戲之夜、電影之夜、比薩之夜,才會把我從枯燥的日常中暫時解救出來一會兒。夜裡,我把電腦放回書桌,手機也拿去充電。跟莉莉最後一次出門散步。我從來不在睡覺前開鬧鐘。沒必要:我的生物鐘就跟我生活裡的其他事情一樣,都是一成不變的。

有個人在吧檯前挨著特倫特坐下,他倆聊了一會兒。特倫特朝我的方向做了個手勢,對方湊近來,越過特倫特看看我,然後抬了抬手,好像在說「沒興趣」。特倫特迴轉向我,聳聳肩。

「你之前是跟誰在一起?」他想說點讓我開心的話題。

「做按摩的男孩。來我家做的。」

「西奧多。」特倫特失望地說。他叫我全名的時候總是用西奧多代替愛德華,因為他覺得西奧多能代表我不為人知的兇悍面。

「我不叫這個。」

「你付他錢了?」

「沒有,」我把「沒」拖得很長,為了捍衛自己,也為了捍衛按摩小哥。「我付了按摩費。然後我們就開始聊天,我給他倒了杯酒,邊聊邊點,他也是個作家,一個劇作家……」

「成人劇?」

「不是。好吧,算是。一個編劇,他寫給……重點是,我們很聊得來,所以就聊了很久——然後……」我打斷了自己,「就跟約會一樣。除了,你知道的,我當時只披著一條毛巾。」

特倫特笑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自己很驚訝。」但也許我也知道會這樣。至少有跡可循。

一個徵兆。

我總是湊太近,反而看不清這些。我應該預料到嗎?我應該料到章魚的出現嗎?它有徵兆嗎?octo,拉丁文裡的數字八。但我認識的人裡有拉丁人嗎?任何一個人。畢竟,這裡是洛杉磯。也許討論拉丁人本來就是錯的。也許應該關注的是數字八。酒保倒了一杯酒。一加侖等於八品脫。一盒繪兒樂里有八支蠟筆。猶太光明節一共有八天。辛烷裡有八個什麼分子。是碳分子嗎?碳化物是世上所有生命的基礎,這是徵兆嗎?一塊停止標誌牌有八條邊,章魚是我的停止標誌嗎?如果是,它要我停止做什麼呢?

但徵兆是否也分好歹?既然我忽略了章魚出現的徵兆,那我是不是應該找到一個痊癒的徵兆,一個章魚離開的徵兆?徵兆是不是也出自拉丁文?又轉回去了。

我的頭好痛。

「幾點了?」我問。

特倫特看看手機。「十一點一刻。」

像說好的一樣,大門開了,一群人說說笑笑,魚貫而入。他們都穿著黑褲子和白襯衣。我用胳膊推了推特倫特,他看著這撥新進來的人,做了個「奇怪」的口型,最終把目光落在一個耳朵後面夾了支筆的人身上。

「那人怎麼樣?」他還在關心我的放飛雙唇問題。

我朝酒保招手。「再喝一輪?」他問。

「我能問你一個很傻的問題嗎?」

「請講。」他說。

「這不是一個同志酒吧嗎?」

酒保大笑。「以前是。後來老闆把它賣了。現在的常客都是本地的餐館服務生。他們下班才來,所以這裡半夜才有人氣。」

我看了看特倫特,他聳聳肩。

我用頭撞了一記吧檯,然後埋進自己的臂彎裡。

「我們的運氣實在不怎麼樣,」我說,「都怪你,你開心得太久了。」

「都怪你。你不開心得太久了。」特倫特盯著我的頭頂上方。

「你在幹嗎?」

「在找你頭上的烏雲。」他開玩笑地打了我一拳。我回擊了一拳,半開玩笑。

「再來一輪。」特倫特對酒保說,面前送來兩枚新的雞尾酒杯墊,酒保開始了新一輪調酒。

週五

「週末過得怎麼樣?」

轉眼又到週五,我再次回到珍妮那間黃油色的辦公室。如何熬過週三和週四的,此刻已無從記憶。中間莉莉又發作了一回,沒有第一回那麼嚴重,但也很嚇人。獸醫來過電話,說他們取樣不足,暫時還不能下結論。狗先生想給莉莉做麻醉,採集一個更大的樣本。本來這個星期要跟擁抱男再度約會的,但我取消了。眼下的自己很無趣,毫無魅力可言,無法想象有人會愛上我。然而,對方大概會這麼推測:男人終究是喜歡迎難而上的動物,不會珍惜輕易得到的人。

基本上,這星期是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在心理治療時卻很難說出口——即使是珍妮在治療。今天尤其難,座椅上的珍妮看起來煥然一新,彷彿剛被別的病人投訴過,正在端正態度避免再次被投訴。又或者是她終於找到了阻止自己全情投入工作的關鍵所在。不論哪種情況,新珍妮看起來都很有活力。

我不想回答她的問題,也可能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的週末過得怎麼樣?見到獸醫……大受打擊?連直男酒吧和同志酒吧都沒搞清楚……無地自容?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乾脆停下把一切嚥了回去,嘆了口氣,開口說起了別的事。「我還是把我們的不速之客告訴你吧。」

「你說的我們……」珍妮頓住。從前她絕不可能注意到這類關鍵詞。不是理解錯意思,就是根本沒注意到。這的確是一個新珍妮,可我並不喜歡她。

「莉莉和我的……我的莉莉和……我莉莉……」我都沒法正常說話了。

「你和莉莉。好。繼續。」

繼續。喔,很好,我接著說了?

珍妮舔了一下上嘴唇,等著我說下去。

「莉莉和我在對付一隻章魚。」我停下來,等她大驚小怪,但她只是疑惑地看著我。接著我和盤托出,就像跟特倫特和狗先生說的那樣。現在我幾乎逢人便說,說得自己都厭煩了。珍妮聽的時候頻頻點頭,視線始終不曾離開我。我幾乎都不認識這個讓我直言不諱的女人了。說實話,被她看著還真有點緊張。

「你說的章魚,是指……」

「章魚。我說的我們,是指莉莉和我。我說的章魚,就是指章魚。」珍妮還是不明白。我拿手機給她看照片,莉莉帶著花環的那張。「看,就在這兒。但現在它更大更囂張了。」

珍妮仔細研究了照片,用手指放大有章魚的地方。這個動作馬上刺激到我(雖然我也做過同樣的事),好像她認為我是在小題大做,好像過去的一個星期零一天我都是在無事生非。而且剛才我已經告訴過她,它現在比照片上大了。氣死我了。看完,她的眼裡充滿悲傷與同情,還帶著憐憫。但我並不想要她可憐我。我不需要。我是要戰勝章魚的。我不需要這種同情。

珍妮把手機還給我。「你們見過獸醫了嗎?」

呵。「週一的時候見過了。」

「她怎麼說?」珍妮預設獸醫也是位女性,不知道她是不是從某個女性研究課裡學來的,但這種對男權社會的抗議聽上去悲哀而生硬。

「他,」我強調了獸醫是男的,「沒說什麼。上次提取的細胞太少,沒法判斷。現在他們想給莉莉做麻醉,取一塊更大的樣本下來化驗。」

「你怎麼想?」

一般不想回答某個問題的時候,我會給出另一道題的答案,一道還沒問出口的問題。我意識到眼下這成了我的慣用伎倆。「我得時不時出門來透透氣。我不想跟莉莉分開,但是跟她待在一起就必須跟章魚待在一起。」我停頓一下,珍妮點點頭。「另外,章魚是趁我不備來的,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在,他才有可能離開。」

「也許章魚沒打算離開。」

我瞪了她一眼。

「也許章魚沒打算離開,而是你所做的只會在情感上把莉莉孤立起來。」

我的胃裡翻江倒海。「什麼話?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表現是一種處於悲痛中的自然反應。」

「悲痛?」我加了三個問號問她,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在悲痛。」

珍妮抬了抬一邊的眼睫毛,好像在說,你沒有嗎?

「悲痛什麼?我正在全力以赴趕走章魚。」

「為什麼你不能同時有兩種情緒?」她問。

看看她都說了些什麼。

珍妮繼續道:「為什麼你就不能一邊全力以赴趕走章魚,一邊又作著最壞的打算?」

「他會走的。」

「這個你可以跟獸醫討論。但莉莉年紀大了,你也說過她是那一窩裡最弱小的一個,健康狀況也時好時壞。除非你身上忽然有大變故,不然她勢必會先你而去。狗的壽命本來遠不如人,就算章魚不帶走她,別的東西最終也會帶走她。一頭犀牛或者一頭長頸鹿。」

「一頭犀牛或者一頭長——小狗怎麼會長出長頸鹿?」新珍妮是不是發瘋了。

「摯愛還在世的時候就開始緬懷,這是我們的天性。即使我們還沒失去他們。」我把這些話餵給腦中的假想治療師,指望他提點更高明的建議。但他居然頭一次沉默了,恐怕他也認同珍妮的結論。

「到底什麼叫悲痛?它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固執己見。

「有很多種說法。我覺得它就是一種暫時性的精神錯亂。弗洛伊德認為它類似於一種反常的生活態度。」

我直瞪瞪地看著珍妮,好叫她知道我有多憤怒。「第一,我是在反問你。我當然知道什麼叫悲痛。第二,謝謝你說我精神錯亂。」

珍妮笑笑,表示無意冒犯。「悲痛是一種病理學狀態。我們常常看著別人從悲痛中熬過來,不會覺得那是種病態。我們只是希望人們能夠熬過去,忍過去,然後走出來。」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到珍妮的腳上。她把鞋脫在一邊,赤腳在太陽底下舒展雙腿。這情景讓我想起了莉莉,她總是像個小貓一樣到處尋覓有太陽的、可以打盹的地方。她還經常把後腿擱在床上,前面大半個身子都匍匐在地毯上的陽光裡。

有時候,安定和止痛片就是我的陽光。我常常想爬進它們溫暖的光線裡。「好吧,我很悲痛。也許你可以給我開點藥。」

很不幸,珍妮明白我對藥物上癮的懼怕(我們已經在盡力避免這個話題),也不想刺激我。「再說吧。」

也許,我也在品嚐著章魚帶來的折磨。最近我的智力水平接近幼兒:天真地以為我走開一會兒章魚就會離開;幻想自己是個巨人,好呼風喚雨;做每件事都想衝別人發脾氣。

「說到葬禮你會想到什麼?」珍妮問。問題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奧登寫的《葬禮布魯斯》。應該是奧登寫的。我猜我不是第一個提到它的人。」

「我沒聽說過這首。」

「是一首詩。」

「我猜到了。」

「我就說明一下。它不是一張布魯斯唱片。」

珍妮沒把我對她的嘲笑放在心上。「你的回答必須是前無古人的嗎?詩不就是讓人產生共鳴的嗎?詩人不就是為了把最細微的感情連線到最廣大的世界才寫詩的嗎?」

我聳聳肩。珍妮是什麼人,即便是這個新珍妮,有什麼資格談論詩歌的目的?我又是誰,我的目的又是什麼?

「為什麼你會特別想到這首詩?」

「關掉所有的鐘,切斷電話;給狗一塊濃汁的骨頭,讓它別叫;鋼琴聲止,鼓聲低吟;抬出靈柩,讓哀悼者前來。」詩是大學時學的,後面有點不記得了。

珍妮回味著這幾句詩,好像在品一瓶紅酒,即將給出完美的評價。「這首詩不合適。」

就在這個時候,原來的珍妮回來了。她大錯特錯,變回了那個噩夢般的療愈師。這就是不合適的。一點也不應景,原因很明顯:給狗一塊濃汁的骨頭,讓它別叫。

我能感受到有一股怒氣自心中升起。

「你是在為一隻狗默哀,這首詩不合適!」

週日

火雞「砰」的一聲摔在水槽裡,莉莉一驚,醒了。「輕點兒!老天啊。」莉莉最煩打盹的時候吵她。

我不是故意買只冰凍火雞的,甚至都沒打算買火雞。但六月天里根本沒處找新鮮火雞,而我不顧一切地想證明我沒有在悲痛。證明自己的非病理學狀態,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辦派對,有什麼活動會比一場感恩派對更喜慶呢。而沒有火雞、填料和土豆泥,就談不上感恩節。而直到結賬時收營員遞來異樣的目光,我才意識到在六月裡辦感恩晚宴本身就是精神錯亂。

「那是豆腐火雞嗎?」莉莉從她的床上站起來,走到水槽邊,挨著我的腳坐下。

「沒錯,晚上吃豆腐火雞。」幾年前,我有個男朋友是吃素的,一起過感恩節的時候,莉莉問起火雞,我告訴她今年沒有,但是我們會做豆腐火雞。做好端給莉莉,她同樣狼吞虎嚥地吃光了。肉汁仍是葷湯,而且她的口味跟我並無二致:任何食物加上足夠的填料、土豆泥、黃油,再淋上肉汁,必然是絕頂美味。從那以後,她管所有的火雞都叫豆腐火雞,她發這個音的時候簡直可愛至極,我都不忍心去糾正她。

「今晚我們吃感恩節大餐。」

喔!親!愛!的!豆!腐!火!雞!是!我!的!最!愛!我!會!把!所!有!的!豆!腐!火!雞!一!掃!而!光!

莉莉完全醒了。她把一隻爪子伸在我的腳上。「只要我能給這團倒霉的火雞解凍。」龐大的火雞佔據了整個水槽。

莉莉朝微波爐看了一眼,我立即試著把該死的火雞塞進去。顯然,一隻普通的微波爐根本裝不下一隻18磅的火雞。

或!者!我!們!把!它!當!冰!激!凌!吃!吧!

「凍火雞跟冰激凌沒法比啊。」我低頭看莉莉,她也仰頭看著我。她急切地等著我搞定火雞。「用溫水衝!」莉莉嚇得往後退。「衝豆腐火雞,」我告訴她,「不是衝你。」

她立即又撲上來。對!快!衝!

我堵住水槽的排水孔,開始放溫水。我有本《烹飪畫刊》,裡面有篇文章叫《龐然大物怎麼烤》,我把它從一堆從沒看過的美食書裡翻了出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還留著它,但光看這個題目我心中就能翻湧出不少童年趣事。

我和莉莉邊佈置桌面,邊等著火雞解凍。小時候我總是無比期待媽媽佈置的節日餐桌。她如何挑選感恩節和聖誕節的別緻桌布,鑲著金邊的白色瓷器又如何在十一月裡神奇現身。萌芽中的少女心促使我仔細研究杯盤,拿在手裡反覆觀瞧,再三咀嚼著諸如韋奇伍德、骨瓷、英式之類的詞語。有一年我媽媽甚至放了餐後洗手的檸檬水,盛在專門的洗指碗裡,碗底下還配著碗託。主食吃完,甜點還沒來的時候,梅瑞迪斯和我在裡面蘸了手指。我被這種優雅深深地迷住了,簡直懷疑媽媽是出身皇室。我試著用眼神央求她透露一點家裡的秘密血統(假如我們正在被某個可怕的暴君或皇后追殺的話,我一定會嚴守秘密!),但她一字不提。我記得小時候是多麼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天天這麼吃晚飯。當然了,即便後來從死去的姑媽那兒繼承了一套完整的瓷器,我也很少擺出全套來吃飯。

吃感恩節大餐的時候莉莉一般坐在我的主人位上,焦急地嚥著口水。等到賓主們風捲殘雲般吃到第二輪,有時是第三輪的時候,莉莉的假日大餐才會出現在廚房地板她的晚餐碟上。一般我都會蹲在她身旁,幫她把耳朵貼在後面,就像一個可靠的大學男友為他嘔吐中的聯誼會女孩兒撩頭髮。這是整個節日裡我最喜歡的環節。我彷彿能感受到她散發出來的純真的快樂。這一會兒,我沒把她的晚餐盤放到地板上,而是直接在桌上給她安排了席位。她面前的銀器和餐巾顯然只是裝飾,但這麼一來餐桌倒顯得十分勻稱。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感恩節嗎?」我問莉莉。

「我們吃了豆腐火雞嗎?」莉莉問。

「你那天吃了好多豆腐火雞。」

那年晚飯後,有人幫忙做飯,火雞吃得只剩骨架了,我把它跟其他垃圾一起扔在後門,然後清理餐桌準備上甜點。那天半夜,我發現垃圾袋被咬穿了,裡面的雞骨架被啃得乾乾淨淨。地上一排油油的腳印,莉莉躲在廚房的桌子下面,撐得有平時兩倍大。她抬頭看著我,一邊還舔著自己油膩膩的臉。要!打!就!打!反!正!值!了!

跟莉莉講完這段故事,她大笑,然後說:「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感恩節。」

「第二天顯然不是你最喜歡的感恩節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