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困境
「你們來舊金山吧。」妹妹梅瑞迪斯的電話。
「什麼時候?」我問。
「後天。」
機場吵吵嚷嚷,傑弗里正在航站樓那一端改簽機票,儘早離開肯尼迪機場。我坐在髒兮兮的地板上,離他有三十米,我們的手機正接著這裡唯一的充電站。我們在東海岸待了八天,跟他的家人一起過了聖誕節,然後我倆就自己在紐約城裡閒逛,吃吃喝喝。紐約的雪景棒極了,但這兩天雪越來越厚,觀光客們紛紛改換航班,想趕在暴風雪到來之前離開。「我也不確定。我們好像被困住了。」
「那就走出來!」梅瑞迪斯不容置疑地說。
「你在舊金山那裡幹什麼?」機場廣播裡忽然傳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喊聲。
「你在哪兒?我聽不清。」梅瑞迪斯說。
「紐約。正打算飛回去。為什麼要去舊金山?」電話那一頭沉默了。
「梅瑞迪斯?」
「我要結婚了!」
我的嘴巴半天沒合攏,坐在對面的小孩盯著我直看。梅瑞迪斯把如何跟男朋友富蘭克林離開哥倫比亞特區的家,去舊金山跟他父母過聖誕節,如何被求婚的說了一遍。此後,二人又決定跳過訂婚環節,計劃在回家之前直接去當地市政廳結婚。雖然確切地說,二人是私奔去了舊金山。富蘭克林的父母將擔任他的證婚人,而我和傑弗裡因為住在洛杉磯,也不遠,因此梅瑞迪斯希望我們趕去做她的證婚人。交代完畢,她問:「紐約怎麼樣?」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棒!很棒!」我的聲音被另一則機場廣播和行李推車的吱呀聲吞沒了。我也不清楚自己說的是真是假。
「我聽不清。」梅瑞迪斯道。
「你不打算邀請媽媽嗎?」我問。
「你知道她的。」
「嗯,知道。」對面的小男孩朝我摁起鼻孔伸出舌頭,我也回了一個鬼臉。
「她討厭儀式。我懷疑她連自己的婚禮也不想參加。」
「我也說不上來。」不知道梅瑞迪斯說的是媽媽的哪個婚禮——跟我爸爸的那個(因為從沒見過照片,根本沒法想象)還是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的那個,那次我和梅瑞迪斯都參加了。
「泰德?我們可以指望你嗎?」
四周的嘈雜聲更大了。「當然。」
「我聽不到!」
我大聲說:「我們舊金山見!」
一位穿成自由女神的女士站在航站樓的中間,不知道她是不是昨天我們在時代廣場看到的那位,有點好奇待會兒她要怎麼過安檢。昨天一時衝動,我們加入了折扣票亭前排起的長龍。一位分發演出手冊的自由女神推薦了好多部戲,我們都不想看,最後她送了兩張百老匯劇目《頭髮》的前排票給我們。劇組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召集前排觀眾上臺跳《讓陽光照進來》——我倆的百老匯首秀。雖然傑弗裡抗議了好幾次不願意拋頭露面,但在舞臺上手舞足蹈的感覺太刺激了,觀眾們端坐在黑暗之中,炙熱的光線打在我的臉上,我的雙手在空氣中揮舞。
生活就在你身邊,就在你身上,
讓陽光,
讓陽光照進來。
我現在還能感受到當時的舞臺亮光,彷彿點亮了整個赫希菲爾德劇院,又隨著我們一路走上四十五大街湧入了時代廣場。我可以看到陽光,即使當時天已經黑了,街上飄著瓣瓣輕盈的雪花。街邊賣栗子的小販,被雪球砸個正著的街頭藝人,螢幕上跳升的假日股價,正在準備新年倒計時的廣場工人們——一切好像都被這快樂的光線感染了。一切,但不包括傑弗裡。大雪把傑弗裡的上空包裹得愁雲密佈,他勉強答應跟我一起去買比薩,打包回酒店吃。站在酒店房間的窗邊上,我就著雪景吃完了一份比薩。傑弗裡在一旁來回踱步,查閱天氣預報,打電話給航空公司。聽了45分鐘的忙音之後,他放棄了。我答應隔天一早就一起去肯尼迪機場,終於哄他入睡了。
現在到了機場,我真的想快點回家。我想莉莉。趕上這班飛機的話,我們有可能來得及去保姆那裡接她回家,一起小小地慶祝聖誕節的尾巴。我準備了滿滿的一個聖誕襪給她,裡面有各種小零食和小玩具,還有一個新的小紅球。傑弗裡焦慮極了。他想要的不是莉莉(雖然我知道他也很想莉莉),他想要的是安全感,一切盡在掌握的安全感。他的控制慾不斷膨脹,就快失控。他對著一場暴風雨怒髮衝冠的樣子簡直有點好笑——我是說,你怎麼可能命令老天?行了,傑弗裡。生活就在你身邊,就在你身上,讓陽光照進來。
地板上的手機振了一下,我以為是傑弗裡發來了航班班次。低頭一看,我的手機並沒有短訊息。再一看,是傑弗裡的手機。有一條克里夫發來的簡訊。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跟你一起玩。
克里夫。這個克里夫是誰?大概是傑弗裡玩撲克的網友吧。我抬頭找傑弗裡,他已經不在機場櫃檯了,四下看看,也沒有他的身影。我嚇得不輕,這時候,傑弗裡帶著兩杯咖啡和笑容忽然出現了:「搞定。」
我們在飛機上坐定,傑弗裡從雙肩包裡取出耳機線,插進他的筆記型電腦裡。
「你要看電視了嗎?」我問。他經常會提前下載好一堆劇集在飛機上看。
看我的語氣不太好,他猶豫著回答:「本來想看的。」
以前我們不會看這麼多電視;我們都在聊天——為彼此不如意的過去而惺惺相惜,一起嘲笑那些把我們當作怪物的人——但最近看電視成了我們打發時間的主要活動。有一次去樓上參加假期聚會,鄰居悄悄地把我拉到一邊,說半夜裡聽到我們臥室傳來的笑聲,深受感染,替我們高興,想必我倆十分般配。我都不忍心告訴她,其實是傑弗裡在看電視臺重播的《歡樂一家親》。
傑弗裡關掉手提電腦安撫我,同時把他的手機放在電腦上。「還是你想說說話?」
我盯著他的手機,想到那條簡訊,不自在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跟你一起玩。我想跟你一起玩的意思是玩撲克,肯定的。再自然不過了。但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為什麼他必須回去才能玩一個線上遊戲呢?
「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每次我得離開莉莉的時候,她都會這麼問。第一次是在她來我們家四個月左右的時候。看我從次臥的櫃子裡拿出行李箱來,她喜歡極了,直接跳進了剛拉開拉鏈的箱子裡,那會兒她年紀還小,屁股邊還會坐出一圈褶子來。
這!盒!子!太!舒!服!了!用!來!睡!覺!棒!呆!了!我!喜!歡!它!的!四!邊!還!有!這!條!彈!簧!帶!子!
「這是行李箱。出去玩得把我的東西都放進去。」
「好。我已經在裡面了,你準備出發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把你放在裡面,裡面只能放衣服鞋襪和剃鬚盒。」
「為什麼我不能在裡面?我也是你的東西啊!」
我挨著行李箱坐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和兩耳之間的小空地。「說真的,你是我最在意的東西。」她仰著鼻子,眯起眼睛,「但這段時間你得在附近自己玩一會兒。」
莉莉用她溫柔的杏仁眼看著我。「我們要分開玩?」我的心絃跟在農場初次見面時的鞋帶一樣,被她用力地拉扯著——緩慢而有條不紊的。
「你會玩得很開心的。你要跟其他小狗一起玩了,就像小時候跟你兄弟姐妹一樣的玩。哈利、凱麗和麗塔。」
「哈利、凱麗和麗塔?」
「嗯。但這次的小狗名字我還不知道,但我相信你們會很開心的。」
我選的寄養店在郊區,環境整潔、氣氛溫馨。小狗們在室內外隨心玩耍,還專門劃了一塊區域給小小狗們,裡面聞起來有股松木的味道。
一位女士接待了我們,盡力緩解我們的不安。莉莉和我都很焦慮。「這是莉莉嗎?歡迎你,莉莉。我覺得你會喜歡這裡其他的臘腸小狗的。他們的名字是薩迪、蘇菲和蘇小菲。」
莉莉轉過來看我:「他們是不是就是你叫不出名字的小狗?」
「沒錯。現在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了,薩迪、蘇菲和蘇小菲。」
「他們不是哈利、凱麗和麗塔。」
「不是,他們是薩迪、蘇菲和蘇小菲。」
莉莉想了想,補充道:「我媽媽叫女巫粕。」
我把莉莉抱起來,讓她在我手上待著。「這個不用告訴他們哦。」
接待女士把我肩上裝著莉莉的毯子和食物的帆布包接了過去。我讓莉莉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湊近她的耳朵悄悄說:「我會來接你的。就一個禮拜。不許瞎想我把你扔掉了。」
「你什麼時候會回來?」
「睡一覺。我就來接你了。」
我在她前額上親了一下,把她放回地上,把牽引繩交給接待女士。現在,我的小狗由她掌管了。「來吧,」她說,「介紹你認識薩迪、蘇菲和蘇小菲。」然後她對我說,「沒事的。」
我點點頭。我清楚這一點。但也不清楚。她會嗎?沒事?莉莉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著我,我倆的喉嚨都被什麼堵住了。
接待女士開啟小小狗的圍欄門,我快速看了一眼其他三隻臘腸狗。兩隻長毛,另一隻跟莉莉一樣是短毛。我估計短毛那只是薩迪,因為她有斑點,看起來跟其他兩隻不一樣。三隻小狗都衝莉莉搖尾巴歡迎她。
「你好!你好!你好!我是薩迪!我是蘇菲!我是蘇小菲!」
莉莉短暫地頓了頓,然後也搖著尾巴進了圍欄。門合上的時候,莉莉已經消失在小爪子、小尾巴和小耳朵的世界裡了。唯一能分辨的,是她那與眾不同的嗓音。
我!是!莉!莉!
回到車上,我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淚來。
她怎麼知道我會回來?她怎麼知道我沒有把她送人?
因為她相信我。
我也應該相信傑弗裡。那個簡訊有個十分合理的讀法。我想跟你一起玩是玩撲克。
我轉向傑弗裡,他正帶著耳機看劇。我醞釀了一下,故作生氣,看看他的反應。
再深呼吸,換個口氣,我拍拍他,去下他左耳的耳機問:「離上班還早,不如我們一起去舊金山吧?」
我等著看他的反應。等著他的身體不自覺地排斥,等著他把陽光趕走,告訴我他得留在洛杉磯的種種藉口,跟克里夫一起「玩」的藉口。
他笑了,很乾脆:「好啊。」
脊樑骨
手機不安地響起來,鈴聲似有厄運降臨般降了八度。我從口袋裡摸了好久,手機差點轉入語音信箱。梅瑞迪斯結婚在即,我們第二天一早就要飛去舊金山,不容有失。
電話那頭是傑弗裡。
「莉莉不好了,你快回來。」
我看看手錶,下午三點剛過。我本來就在回家路上了,剛從雜貨店出來,正打算順路去幹洗店取我們參加婚禮的西裝。
「我還有半個鐘頭,要緊嗎?」
我設想了莉莉的所有可能性。嘔吐、拉肚子,兩樣都不好受,但也不是世界末日。可能是聖誕襪裡的小零食放太多了。或者是瘸了?有一次她踩到一根刺,就像安卓克斯和獅子的老故事一樣,我鼓勵了她好久,她才肯坐下來讓我給她拔掉刺。出血了?容易——按住止血就好。傑弗裡沒必要大驚小怪。等一會兒又不要緊。
「她不能走路了。你現在馬上回來。」
我衝進房間的時候,莉莉正躺在她的小床上,傑弗裡坐在她旁邊的地板上。莉莉看起來又沮喪又害怕,看到我進來,她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搖尾巴。聖誕襪裡那隻嶄新的小紅球沒精打采地躺在地板上。平日裡熱情的迎接全然不見,我的心一沉。
「怎麼回事,你們?」我都不想知道答案了。18個鐘頭以後我們就要登機了。
「你看看吧。」傑弗裡說。
他萬分小心地把莉莉抱出來,就跟我們剛約會時候一樣,那時候他跟莉莉還不熟,還不知道該怎麼抱她。他把她放在地板上,她的一雙後腿立即倒向一邊,身體整個趴下來。
我的心臟直接跌到胃上,沒辦法思考,也沒辦法呼吸。
我跪坐下來,一隻手託在她的胸前,另一隻手托起她的肚子,扶她慢慢站起來,絲毫不敢鬆手。
「為了我,莉莉。」如同一個催眠師在給他迷離的病人發指令一樣。我慢慢把託著她肚子的手放開,她立即再次腳軟倒地,腳指甲也被硬木地板刮掉了。「加油。」這一次我懇求她,「為了我站起來,姑娘。」
再放手的時候,她又摔倒了,趾甲又一次在木地板上滑了過去,後腿萎靡。接住她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幾乎是直直地往後翻去。
「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傑弗裡答。
「肯定有事,」我責問他,「你做什麼了?」
「我做什麼了?」傑弗裡驚呆了。
莉莉跟我獨自住了好多年,然後傑弗裡來了,她也變成了他的狗。在他倆的這段關係裡,雙方的專注度、忠誠度和從屬關係,無疑都是不對等的。有時候她惹怒了他,他也只是舉手服輸說句「你的狗啊」。他沒有錯,但有時候我也會想,莉莉也是你的狗啊。
「你在懷疑我?」
我看著他。我在懷疑他嗎?我在懷疑他對莉莉做了什麼,還是仍舊在懷疑那條簡訊呢?不知道。但莉莉正在我的手中顫抖,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沒有,當然沒有。」
「沒有最好。」
「我沒有懷疑你。」我打消他的疑慮,一邊把莉莉抱回小床,至少床上柔軟些,「你看著她,我去打電話給獸醫。」
獸醫的電話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我才意識到現在是新年前夜的下午四點。我撥通了能找到的第一家寵物醫院的電話號碼,完全顧不上它遠在城西。醫生聽完莉莉的症狀,讓我馬上把莉莉送過去,留給她的治療時間分秒必爭。
掛了電話,我找了條舊毛毯把我的姑娘包好,小心地抱起來,然後衝傑弗裡點點頭:「我們走。」
車在一個漫長的紅燈前停下,我絕望地哭了起來。可能性無非兩種——要麼看著莉莉的餘生在輪椅上度過,要麼永遠失去她。沒有徵兆,也沒有動作,沒有站立或者彎曲,莉莉在我膝蓋上的毯子裡大便了,我徹底絕望了。她要離開我了,我的寶貝。此時此刻,在我的膝蓋上。
綠燈了,我對不知所措的傑弗裡大吼一聲「開車!」,他踩下油門飛駛。慌亂中,我在外套口袋裡摸到一隻遛狗拾便袋——隨身找不到拾便袋我必定會焦慮,因此每個外套口袋裡都備了一些。我盡力清了清毯子,然後把袋子紮好扔在我的腳邊。我知道傑弗裡會難受,但這會兒別無選擇。我們搖下了窗戶換換空氣。
傑弗裡開得飛快,出門前我匆匆把門牌號記在塔吉特超市的小票上,忙中出錯,號碼寫亂了,幸好路上看到寵物醫院的標誌,我馬上喊他停下來。
醫院狹小的候診室悶熱而混亂,我很擔心莉莉隨時會發作。護士讓我們填張表格,被我直接擋了回去:「沒時間填表格了。」傑弗裡在旁替我道歉,然後把紙筆接過來,坐到唯一的一個空位上寫起來。我靠在門框上,懷裡的莉莉被凌亂地包裹著。很快,我們見到了醫生,聽我說完後,她告訴我們莉莉應該去兩個街區外的醫院做外科手術。嘀嗒、嘀嗒,寶貴的時間軸又少了一截。
走的時候,一個長得跟《雙峰鎮》裡的抱木女似的女人(雖然眼下拼命抱住臘腸狗浮木的人其實是我)抓住我的胳臂說:「不管他們跟你說什麼,不要放棄你的小狗。」我想叫她滾,但已經說不出話來,淚水噴湧上來。「只要有你在,她一樣可以過得很幸福。」話音未落,我頓時又覺得她是我的親人。
我點點頭,這回莉莉沒有親親我的眼睛落下來的雨珠。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告訴我不能再浪費任何一秒鐘了,我奪門而出。
我一路催促,傑弗裡連續超車然後疾駛入外科手術醫院的停車場。剛才那位醫生已經提前打過招呼,裡面已經在等我們了。外科醫師從懷裡接過莉莉就閃入了急診室,留下一扇搖擺的門。還沒來得及反對,莉莉已經沒影了。沒人找我們填表,沒人叫我們坐下來,也沒有人告訴我不要放棄小狗。我們兩個不知所措,站在巨大冰冷的房間裡,站在焦慮和悲慘的氣氛裡,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旁邊有免費咖啡,但應該會很難喝,舉國都在暢飲金燦燦的新年香檳,我沒法喝下這杯黑洞洞的急診室苦咖啡。
短暫而無盡的等待之後,我們被引入了一個檢查室。莉莉沒在。裡面有兩個座位,我們一人一個坐下,焦慮地等來了獸醫。獸醫一頭金髮,很和氣,甚至有點不像外科醫生。但她一開口便不容置疑,我懷疑她在軍隊裡待過。根據莉莉的症狀,她認為很可能是椎間盤破裂,需要做一個脊髓造影來確定具體位置。
我不知道脊髓造影是什麼,但我知道我沒時間細問了,總之就是一項用來判斷脊椎問題的檢查。
「然後呢?」
「然後,脊髓造影的結果出來之前,想讓莉莉重新站起來就要動手術。」
「手術。」我飛快地念道。
「越快越好。」
幾乎沒時間考慮。「所以動手術是不是最佳方案,其實要等脊髓造影的結果出來之後才能確定,對嗎?」
「老實說,換我的話,肯定馬上動手術。做脊髓造影需要麻醉,如果真是椎間盤破裂,最好的方案就是麻醉後立即動手術。」
「所以我現在就得決定。」
醫生看看錶:「對。」
決定。最近,作決定成了我的軟肋。好多事都讓我猶豫到精疲力竭。到底要不要辭職做自由作家?要不要跟傑弗裡談談我的顧慮?談談那條可疑的簡訊?我能不能跟莉莉再次過上二人世界?
「手術要多少錢?」醫生蹲下來看著我,浮起半個微笑。她不說我也知道,養純種狗本來就是有風險的,它們的血統和長相有多純正,抗病能力就可能有多弱。
「全部加在一起——診斷、脊髓造影、手術、康復治療——一共六千美元。」
現在輪到我動彈不得了。六千美元。我看看傑弗裡。最近我一直在削減開支,剛剛還清了我所有的信用卡,取消了所有度假計劃,不再續繳退休金,只為在新的一年裡實現我的全職寫作夢。
「你說了算,」傑弗裡說,「我沒法替你決定。她是你的狗。」你的狗。
真想揍他一頓,想把所有人狠狠揍一頓,除了那個可能可以救她的醫生。
「你們考慮一下吧。」醫生站起來,沒等自己反應過來,我的手已經抓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子。
「她有一個球。紅色的。小紅球。她很喜歡它。她可以沒完沒了地跟這個球一起玩——扔它、追它、藏它、找它。只要她醒著就一定會玩這個球,就是睡覺她也要把它一起帶到床上。她跟小紅球那麼情投意合。要是她……」
我說不下去了。看我又哭了起來,傑弗裡拍拍我的肩頭。
「如果她不能……再跟小紅球一起玩,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怎麼活下去。」
醫生轉過身來,她不是無動於衷,只是見得多了,而我的情況也不算怪。
我喘著大氣繼續說道:「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糟糕的人,到這個關頭了還在考慮錢。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她不能玩小紅球的話,她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我用目光懇求她。救她!治好她!我需要的只是一記點頭,她看了看我,然後點了頭。她明白我的心聲。「我在外面大廳等你們。」像是要出去聯絡什麼事。
其實她沒必要避開。「你會參與手術嗎?」
「會。」再次點頭。她告訴我莉莉會好起來的。她說她可以確定這一點,但法律上不能說出來,因為可能會引起醫療糾紛。所以她沒有用話語告訴我,就像人質在綁匪錄影帶裡的眨眼暗號一樣。
我看著傑弗裡,他又說了一遍:「我沒法決定。」至少這次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我會支援你的決定。」
我又看了看醫生,心臟已經跳到耳朵口。悶熱的房間充滿藥腥味。日光燈憤怒地眨著眼睛,抗議還不替換燈芯。我的腦袋天旋地轉,不是因為思緒萬千,而是腎上腺素飆升。作決定的時刻到了。
我直直地站起來,輪到我不容置疑了。
「做。」
讓我們舉杯共祝友誼天長地久
決定了要動手術,我們就走了。醫院堅持要我們離開。新年在即,院裡人手有限,沒法照顧我這種歇斯底里的家屬。如果手術成功,他們也不想反覆阻攔一個拼命要求探視的家屬。不用問,如果我待在醫院一定會這麼做。雪莉·麥克萊恩在《母女情深》裡演的就是此時的我:「十點到了。我女兒還在痛。我不懂她為什麼必須忍住痛。她要做的不就是熬過十點嗎?現在十點到了!快給我女兒打針!」而假如手術失敗了,可想而知他們也絕不希望我在等待間裡就地發作。
於是我們就回家了。傑弗裡半道停車去買中餐,我留在車裡打電話給特倫特。他已經去了一個新年派對,想要說的話立即被電話那頭的喧鬧聲淹沒了,我有點沮喪,直接掛了電話。然後,幾乎沒想,就打給了我媽。鈴聲響的時候,想起這些年來跟她種種不完整的對話。我們的討論始終圍著話題打轉,從來切不到正題。這一通電話又會怎麼樣呢?為什麼這個時候我還是會想到她?然而她的聲音一傳來,我就哭了。我恨自己的脆弱,如果她不會安慰我,我究竟為什麼要在這麼無助的時候打電話給她呢。
「你肯定很難過,她是你的寶貝。」
嗯?我不奇怪她的惻隱之心,只是被「肯定」這個詞小小地感動了。從小到大,我們陸續養過四隻狗。我媽媽並沒有把它們當作寶貝,有兩個人類小孩已經夠她受的了。我要的就是這一個「肯定」,我不再怯懦。我肯定是難過的,肯定是失落的,肯定是失魂落魄的。她是我的寶貝。連我媽都能明白。
講完電話,我又打給梅瑞迪斯。剛才差點跟我媽說漏嘴,出了這樣的事還要強顏歡笑去參加婚禮,壓力可想而知。但我還是守住了承諾。
梅瑞迪斯完全明白我的處境。「我們會幫你們改簽航班,另找證婚人,你們做備選就好。再訂兩張婚禮當天的票,你們好儘快飛回去——還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所有的行程我們報銷。」她的話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但是可以的話,還是儘量來吧。」
我吃了一點點左宗棠雞,然後叉起一隻蒸餃,但我沒什麼胃口,只想喝一杯伏特加。本來這個時候,我們該在樓上參加鄰居家的派對。我讓傑弗裡上去打個招呼。派對裡無聊的吼叫聲和嬉笑聲一波波傳來,提醒我們生活仍在繼續。時鐘沒理會我們的焦慮,分秒流逝,為舊一年畫上句號,為新一年按下回車。
但在我們房間裡,時間不動了。hbo電影片道里恍惚播放著什麼,但彷彿也是一些慢動作的片段。
直到電話鈴響。
印象裡我甚至都沒有拿起過電話,醫生的聲音就傳過來了。「莉莉的手術很順利。」謝天謝地!「脊髓造影顯示莉莉的第十到十二根胸椎之間的脊髓萎縮,我們直接給她做了一個偏側椎板切除術。」
我不停地點頭,好像真的聽懂了一樣。我衝著虛空中的某個人拼命點頭,手術順利的訊息在腦中迴盪。我試著重複偏側椎板切除術這個詞,如同一個艱難地背誦元素週期表的小孩——a-l-al-鋁。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在椎骨附近開了一個視窗,能夠看到骨髓並取出突出的那一段椎間盤。」取出來以後怎麼辦?「莉莉的手術不算複雜,麻醉也恢復得不錯。」
不錯。麻醉、脊髓造影、椎骨開窗、a-l-al-鋁手術……這些好像都變成了日常瑣事。
「她能……手術成功了嗎?」
我才意識到自己正站著,彷彿正在跟醫生在自家的臥室裡談話。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不知道該看哪兒,該做什麼。無疑這是個好訊息,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原地凍住了,伏特加的熱量好像都從四肢流走了。
「一般寵物做這種手術,術後前三個月是集中恢復期。有時候你會看到她恢復得很快,但如果一開始莉莉的反應比較慢,你千萬不要灰心。但我對她是審慎樂觀的。」
「審慎樂觀的是……」樓上傳來一連串的笑聲,我透過天花板遞上一個殺人的眼神。
「審慎樂觀的是她會康復的。」
「完全康復?」
「審慎樂觀。」
別再重複了。她能走路嗎?
「她需要住院觀察72個小時看有沒有併發症。明天我們辦公室放假過元旦,也就是說如果你想看她,後天就可以來。只能簡短探視,她不宜太激動。另外,大後天你就可以把她接回家了。」
「謝謝你,醫生。」
「給莉莉做手術是我們的榮幸。」
她沒明白我想說的。
「不是。」我把重音放在後面,「謝謝你。」
我掛了電話癱倒在沙發上,向傑弗裡轉述醫生的話,和我們可以探視和接莉莉回家的時間。
他看看我,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婚禮在等著我們呢。」
恐怕沒人會反對/我只是一個怯懦的男同志
八個怯懦的時刻
1.當我五歲時,爸爸叫我走路要像個男子漢的時候。我照做了,然後馬上羞愧不已。
2.當我七年級,班上有個法裔同學衝我叫同性戀的時候,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捍衛自己,而是考慮同性戀用法語念要怎麼發音,一邊還想鑽進地板裡不要出來。
3.我爸媽離婚的時候,有人問起我,我假裝很開心。
4.高中有個男生為我口交,事後我跟他說,這不算什麼,因為就算他是同性戀,我還是覺得自己做個異性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