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告訴你,我超兇的

按桃子的形容:「就是靠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廣撒漁網廣攬幼魚,連放生都捨不得放生一條的標準花心大渣男。」

燙了個錫紙燙,又長胖了些,她差點沒認出來。

尹南箋眉心生疼,老遠瞧見唐圓和其他人跟小羊崽子一般戰戰兢兢地坐在最後一排。

唐圓悄悄指了指佟沐之,張嘴做了個口型:「指導學長。」

官大一級壓死人。

她眉心更疼了。

放緩語氣,確保自己保持一個十分得體的笑容,尹南箋走到佟沐之面前問:「學長,關於我們的ppt,我聽他們說你是覺得……不滿意?」

佟沐之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南箋姐……」有人在身後弱弱地喊她。

她側過頭,露出一個安撫的淺笑。

「交給我吧。」她做了做口型。

因為早有心理準備,此刻她也不惱,說了句「請等一下」,借了他們組的電腦,把ppt開啟開始精細地修改起來。

佟沐之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坐在一旁玩著手機倒是副不著急的樣子,瞥了眼認真盯螢幕的尹南箋,又是一個冷笑。

指標一晃指到六點。

尹南箋長吁一口氣,連線到教室的印表機嘩啦啦列印下幾十張,又整理在一起拍在了佟沐之面前。

對方正低頭玩「消消樂」,嚇得身子一顫。

尹南箋面無表情,微微彎腰,手撐著桌面對他笑:「學長,請過目。」

他含糊地應了聲,架子頗大,伸手隨意翻了翻,還沒個十秒鐘就嫌棄一般掀開摔在地上。

有幾張擦著她的面頰,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尹南箋盯著那一堆撒落在地的列印紙,定神道:「學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也沒什麼意思。」佟沐之得意地瞧了眼尹南箋,故意為難道,「就是一個意思,重做。」

明擺著找碴兒。

尹南箋心想:淡定,一定要淡定,不能動手,一定不能動手。

她調了調語氣說:「你倒是給我講講,這份參賽報告究竟哪一部分不得你意。」

佟沐之此刻有些不耐煩,雙手抱胸陰陽怪氣道:「重做就是重做,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哪個地方做得不好是我們的過失,但若是有人借題發揮安上些莫須有的罪名,鬧到導師那兒去,對我們的影響都不好吧。」

「你說我借題發揮?」

尹南箋勾起一個冷笑:「我還沒說學長名字,學長就這麼著急著對號入座呢。」

佟沐之哪裡能忍,把筆一摔:「你這說的什麼話?」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她語氣陡然冷得不可思議,「像你這種不人不鬼的,我一般,不說話。」

話音剛落,在眾目睽睽之下,尹南箋一把抓著佟沐之的領子跟提小雞一樣把他往上提。

「你覺得呢?」

佟沐之下意識地抓住尹南箋的手腕,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這小妮子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尹南箋,你發什麼瘋,我可是你們導師特意請來的人,你都二十好幾能不能懂點事?」

手腕被對方抓得刺痛,尹南箋不禁鬆開了他,不過她也是個倔脾氣,瞪著他跟他對峙。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

看呆了的眾人中,有人戳了戳唐圓:「我們是勸架還是看熱鬧,或是跟著尹南箋學姐一起上啊?」

唐圓在一旁看得急吼吼的,十分熱血道:「一起上!」

尹南箋正欲上前,面前卻猛地閃過一道身影,驚得她停住步伐。

她被人往後輕輕一拽,抬眼間見那雙溫柔眼眸陡然映入一抹寒涼,夕陽餘暉透過窗戶留下光影斑駁的虛影,映得對方柔軟的墨黑色髮梢染上點點碎光。

只是一瞬間,幾乎以為是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趙北笙?」

他把她護在身後。

「知道她為什麼這麼不懂事嗎?」趙北笙直勾勾地盯著佟沐之,難得說話不帶一絲笑意。

佟沐之見那眼神,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理了理領子一臉警惕盯著他們:「為……為什麼?」

「我寵的。」

「……」

全場靜默三秒。

唐圓忍不住帶頭鼓掌:「趙學弟說出這話也太帥了點。」

佟沐之也是驚了,指著他「你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北笙牽緊尹南箋的手,不急不躁地補了一句:「學長慢點說,咱不著急。」

尹南箋沒忍住,破功,偏頭捂著嘴差點笑岔氣。

佟沐之臉黑得像塊炭,本是想要狠狠罵上一番,但他剛踏一步,猛地想到過去有人曾和他說過一些事,總結起來就一點,無論發生什麼,千萬不要與趙北笙發生正面衝突。

趙北笙,是絕對不能動的。

佟沐之收住步子。

他向來是欺軟怕硬的性子,也識時務,於是只是狠狠瞪了趙北笙一眼,狼狽地從後門逃了。

尹南箋拉了拉趙北笙的衣角。

對方極淡地瞥了她一眼,鬆開手,默默往旁邊挪了一點點。

明擺著: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看著那張又蘇又萌的臉,尹南箋忍不住笑:「幹嗎不說話?」

趙北笙低頭盯著她的手腕,指尖輕輕指了指,柔聲說:「冒血了。」

經過他這麼提醒,尹南箋這才發現手腕不知何時多出一條痕跡,隱隱滲出血,應該是被佟沐之拿指甲掐出來的。

佟沐之一男的留這麼長的指甲做什麼?

問候了佟沐之祖宗十八代一番,尹南箋才討好般道:「沒事,一會兒我找個創可貼貼一下就行。」

他眉頭微蹙,低沉著聲音:「我帶你去上藥。」

「啊?」

「我帶你去上藥。」

他十分耐心地重複一遍,正準備去拉尹南箋,突然想到她一隻手腕上有傷,另一隻手腕又被佟沐之抓得通紅。

他愣在原地露出犯難的神情,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有點可愛。

尹南箋失笑,一句「不用了」還沒說出口,就覺得身子一輕,趙北笙已經當著其他人的面,將她整個人抱起往外走去。

剛走出教室,記得要做個好孩子的趙北笙又折回來,十分禮貌地和吃瓜群眾好好告別。

尹南箋:「……」

吃瓜群眾:「……」

尹南箋窘得將臉埋入他的胸口。

尹南箋瘦,但因個子高並不算輕,她以為憑藉趙北笙的力氣絕不可能把她抱起來。

事實上,他不僅能抱起她,好像連臉色都沒變一下。

攀著對方的脖頸,她偷偷瞄幾眼近在咫尺的精緻五官,還不忘時刻緊鎖周邊環境,話都說不利索:「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這裡這麼多人,要是被拍到了還得了,校內貼吧群裡的網友估計能扛著火箭炮把她和趙北笙給炸了。

見對方沒有任何表示,她加重了語氣,唸了一句:「趙北笙!」

他這才低下頭與尹南箋對視,也不說話,驀地笑了。

這雙眼睛不笑的時候彎彎的,一笑起來就像是月牙一般,無比勾人。

撩人學弟,線上勾魂。

她瞬間閉嘴。

真是要命了,果然長得好看的人都是毒藥。

肖晨一人留在車裡打電話安排醫院的相關事宜,看一眼時間正納悶這祖宗怎麼接個人到現在還沒回來。

剛唸叨完,那門「啪」的一聲被從外面開啟。

趙北笙將懷中一臉通紅的尹南箋輕輕放在座位上,然後順手關上車門。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肖·單身狗·晨:「……」

老天,這個出場方式讓他有點缺氧。

「肖醫生你好。」尹南箋乾脆捂著臉從牙縫裡蹦出一句招呼。

「侄媳婦你好。」

肖晨嘴角一歪,迅速搖下車窗左右望了望,他得看看,這附近能打車嗎。

「那個,我這就是一點擦傷,它一會兒就好了。」尹南箋攥著趙北笙的衣角就要起身,「我小的時候經常受傷的,沒關係。」

趙北笙卻沒說話,執拗地讓她坐好,從副駕駛室摸出一個急藥包,給她的抓傷消毒。

「剛剛那個學長,是和你有矛盾嗎?」

彷彿是不經意間提及,他垂眼十分認真的模樣,長而捲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尹南箋點頭,提及這人渣就氣不打一出來:「這佟沐之以前就愛騙些新入學的女生,他以前追過我我沒同意,估計一直懷恨在心呢,一個好臉色也沒給我。」

「看來確實是個人渣。」

趙北笙仔細將創可貼貼好,這才放開她穩穩坐好,一本正經道:「學姐放心,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尹南箋一個沒忍住,笑出聲。

「笑什麼?」

「我婆婆特信佛,你這話我曾在她唸經時聽過一模一樣的。」

「……」

「唉,別提他了,提到他我就腦袋疼。」

趙北笙沒回應,將藥箱收好乖乖坐在她旁邊,正欲說話,突然眉頭一皺,伸手捂著肚子輕聲「唔」了一聲。

「怎麼了,你胃又不舒服了?」

尹南箋手疾眼快托住他,看他那樣想起了他們初遇時他就是這副表情,下意識地慌忙問:「你是不是又吃了什麼不該吃的?」

「剛剛肖晨泡了好多價格不菲的茶水,我想著不能浪費,就喝多了一點。」

趙北笙像只溫順的小羊羔,順勢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看了眼前排的「司機」,特老實地回答。

「肖·背鍋·晨」一臉震驚地回頭。

關他什麼事?他付了錢刷了卡,他是消費者,蹭了他的茶還好意思賴他身上?

渾蛋!騙子!披著羊皮的狼!

下一個「315」日一到,他立刻打電話投訴叫人封了趙北笙的黑店!

「你是不是傻,這茶雖說對身體好但偏寒的東西也不能喝多啊,特別是你還胃不好。」尹南箋摸摸趙北笙的頭,心疼道,「怎麼辦啊,咱上醫院?」

「朋友,請看一下這裡。」肖晨終於忍不住發聲,「活生生正牌大學畢業的醫生坐在這裡,你們還想上哪兒去?趙北笙,你的藥呢?」

「家裡。」

肖晨「哦」了聲:「在你租的那個房子裡?那正好,前面就到了。」

他一個加速衝過綠燈,靠著路口慢慢熄火,而後笑眯眯地說:「侄媳婦,我一會兒還有要事,估計得忙到天亮,我們家弱不禁風的小北笙就拜託你照顧一下啦。」

「他……他家?」

現在就去他家裡,不太好吧……

尹南箋本來還有點猶豫,身旁之人卻哼哼唧唧地又把頭埋過來,咬了一下嘴唇。

「疼。」

她低頭望去,他睜著雙溼漉漉的眸子盯她,像是在說:我好可憐的,你不能不要我,不要我就不是個人。

「……」

從後視鏡目睹到一切的肖晨嘴角微抽。

我嘞個去。

一入影門深似海,從此節操是故人。

下車後,尹南箋特好心問趙北笙:「要背嗎?」

還沒等趙北笙回答,尹南箋就已經很給力地一把將他背起,拔腿就往小區裡跑。

路口提著大包小包蔬菜的大媽此時瞪圓一雙眼,手裡的塑膠袋差點沒拿穩。

肖晨罵了句「狗男女」,默默關上車窗,一踩油門頭也不回地走人準備去蹦個野迪淨化視力。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他侄子是從哪裡找來這麼一靜若處子、動若瘋兔的漂亮小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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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尹南箋一口氣背到電梯口,趙北笙才得以重獲自由。

如果他猜得沒錯,按照剛剛那群鄰居和保安的眼神所表達的含義,估摸以後自己這吃乾飯的弱不禁風的小白臉形象算是坐得穩穩的了。

上到十二樓開啟電子鎖,尹南箋終於見到趙北笙在學校外的房子,很大,帶一個全景陽臺,冷色調的北歐風格,地板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米色地毯。

趙北笙早已提前在手機上遠端開啟了空調,尹南箋蹦躂幾下就覺得熱了,於是脫掉外套仔細打量起來。

「你家真好看。」她由衷地稱讚,想著以後離開大學工作了,奮鬥個幾年貸款買套房,也要這樣裝修。

趙北笙聞聲轉頭對她笑了笑:「你喜歡就好。」

尹南箋總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勁,目光卻很快就被沙發上那團肥嫩的身影給吸引住。

「你還養了貓!」她大呼小叫,伸手將貓抱起來。

「品種是曼赤肯貓,名字叫四月。」趙北笙不知什麼時候摸進廚房,將冒熱氣的茉莉花茶放在她跟前。

「唉,真好。」尹南箋嘆氣,「我小時候可想養貓了,但我媽說了,貓和我,家裡只能留一個。」

小四月十分給她面子,轉了個身將毛茸茸的肚皮露出來讓摸。

「其實這樣也好,我家除了我就沒養活過什麼有生命的,仙人球放著放著就黃了,珍珠熊買回來上個補習班的工夫就跳籠自盡,別人送了只小烏龜,送來的時候剛冬眠,我就想遵從大自然的規律讓它好好睡一覺,結果一放放到春天我也沒想起來這茬,等真的想起來,它已經臭了……」

「學姐。」趙北笙捂著肚子笑,「你這哪是養寵物,分明是殺生啊。」

她也覺得好笑:「嘿嘿,也是奇怪了。」

尹南箋把四月放到一旁:「對了,你的藥呢?」

趙北笙伸手指了個方向。

她順利拿到藥,趙北笙起身想要倒水,被她按在沙發上。

「我去我去,你坐著別動。」

說著,她火速溜進廚房倒了一杯水。

「你一人住啊?」來回的時候她數了數房間,好奇地問,「三室一廳?」

「還帶一個小書房。」趙北笙瞥了眼那扇緊閉的門,補充,「鑰匙掉了門開不了,過幾天等不忙了,正準備找開鎖師傅過來修一下。」

「你平時不是住校嗎?」

「有時候忙事情太晚,或者我媽來的時候就住在這裡。」趙北笙看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臉色有些發白。

尹南箋趕緊把水遞給他:「把藥吃了。」

他點頭,含著藥丸吞了一大口水,可隨機立馬臉色一變,如數吐在了垃圾桶裡。

「怎麼了怎麼了,這這……這藥不好吃?」

趙北笙不知道該做個哭還是笑得表情:「學姐你是不是把我放在鹽罐旁邊的酒精當水了?」

尹南箋:「……」

「你是想謀我的財害我的命嗎?」

尹南箋以非常誠懇的態度道歉後重新端了一杯水給他,兩人依偎在沙發上,開電視轉到某臺一特好笑的綜藝。

趙北笙藏了一堆零食在儲藏櫃,現在全部放在尹南箋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學弟。」尹南箋大口嚼著薯片,「你眼光和我一樣好,你買的這些吃的恰好都是我愛的口味。」

趙北笙眼都不眨,附和:「嗯,我們有緣。」

大概是吃了藥的緣故,沒多久趙北笙就靠在她肩膀邊昏昏欲睡。

「你別在這兒睡,會著涼的。」尹南箋戳了戳他的臉輕聲道,「回你房間睡去。」

「我還沒洗澡。」趙北笙揉了揉眼睛,一邊打哈欠一邊拿著換洗衣服走進浴室。

「喂。」尹南箋連忙站起來叫住他。

趙北笙半隻腳踏入浴室,此刻轉身端詳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片刻,一本正經地問:「一起?」

尹南箋只覺得要瘋,往回退了一大步:「我就和你說聲,天也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趙北笙眼底的光霎時暗了一大片:「學姐可不可以等我睡著了再走?」

尹南箋失笑:「怎麼,你一人還怕?」

「有點。」趙北笙垂眸,輕聲說,「你在我身旁的時候,我覺得特別安心。」

「……」

很沒用的尹南箋真的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傳來的嘩嘩水聲,抱著四月自言自語:「你說你主人是不是又在套路我?」

四月「喵」了聲,表示贊同。

可能是怕尹南箋悄悄走人,趙北笙洗得飛快,沒幾分鐘的工夫就裹著浴巾從滿是水汽的浴室出來,蒼白的臉頰染上一絲微紅,髮梢帶著幾滴水珠,順勢從白皙的脖頸一路下滑。

尹南箋雙眼視力2.0,看著看著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手一鬆把四月從懷裡丟了出去。

四月頗有怨氣地「喵喵」幾聲,一臉傲嬌地跑了。

「學姐,睡覺嗎?」他雙手抱胸倚靠在門前,用柔得不像話的口氣,臉不紅心不跳地問。

「睡睡睡。」

完全沒發覺這對話如何引人誤會,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攪和在一起的毛線團,連忙上前把趙北笙那張臉別過去,推著對方往臥室走。

終於伺候趙北笙上床躺好,尹南箋在身旁坐下。

「學姐。」

「我在。」

「想和你說個秘密。」趙北笙半睜著眼,纖長柔美的睫毛眨了又眨。

尹南箋撐著腦袋笑嘻嘻道:「曰。」

「想要告訴你,我這裡空間特別小,小到只能裝下你一個,不想別人進來,也不想你出去。」

「嘖,你這算什麼,告白?」

「日常情話瞭解一下。」

尹南箋握住他的手,眼睛一眯:「趙北笙,我有點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沒談過戀愛,你的種種表現老練得讓我自嘆不如。」

「學姐言重了。一看到學姐你,我就無師自通了。」

尹南箋:「說人話,小兔崽子。」

他笑:「好吧,不開玩笑了。其實是之前和莊學長吃飯的時候,我有注意到學姐一瞬間看我的眼神里夾雜一點我很在意的東西……」他察言觀色十分突出,「學姐,你喜歡我嗎?」

他向來無比直白跳脫,想到一齣是一齣,「喜歡」「想念」類似的話語只要想到就會脫口而出,且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盯著對方稍顯窘迫的面頰時,會笑得像個偷糖得逞的孩子。

尹南箋總拿小孩子形容趙北笙,但在其他人面前,他好像又是不同的。

「喜歡你啊。」她理所應當地回答,「你那麼好,誰不喜歡你。」

趙北笙明顯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意,但他也不會刨根問底,只是閉上眼睛:「我睡覺了。」

「晚安,做個好夢。」

尹南箋留了一盞床頭的暖色小燈,暗淡的燈光下他呼吸勻稱,睡顏安靜,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又瞎想,他們的進展到底是太快了,還是太慢了。

說快,沒親吻沒實質性進一步動作,頂多是抱一抱、牽牽手,其中兩次「抱一抱」還是她發揮主場作用。說慢,她又是進他的家又是陪聊,現在又是陪睡的……

不經意間低頭,突然發覺身下之人因為睡姿問題,衣服褶皺了幾分,露出大片精緻的鎖骨,而再往下一點點,蔓延出一點淺粉色的傷疤。

尹南箋鬼使神差地伸手,輕輕掀開趙北笙的一點衣領,那疤痕露出大半,又像是隻露出了冰山一腳,白皙皮膚和那刺眼交錯的疤痕匯聚成了最衝擊視覺的色彩。

怎麼會有這麼多陳年傷口?

她有些蒙,下意識地用冰冷的指尖輕輕劃過那片肌膚。

在大腦做出正確判斷之前,一雙強勁有力的手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天旋地轉,眨眼的工夫,她和趙北笙換了個上下位置。

隱晦的光線下,他此刻胸口敞開大半,一雙眼睛波光瀲灩,看著尹南箋僵著身子不知所措的樣子,語氣透著隱忍:「學姐,你在做什麼呢?」

「我我我……」尹南箋避開他的灼灼目光,開始口不擇言,「你胸口剛趴了只蚊子,我幫你打死了,不用謝我。」

趙北笙:「……」

「學姐,現在是一月份,是冬天。」

「嗯。」

「你見過一月份還有蚊子這麼活潑好動出來覓食的嗎?」

尹南箋:「……」也是沒有。

「那可能是我瞎了。打擾了打擾了,我先走了。」她順勢往右邊一滾就要逃,奈何一腳剛踏上冰涼的地板就被趙北笙又給撈回自己身下。

他眼神灼人無比,尹南箋不自然地抬眼,那張極好看的臉正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湊近。

「我讓你走了?」

「沒……」

「佔了我便宜不負責就想走?」

「……」

天啊!她竟然詭異地聽出了一絲嬌嗔。

趙北笙似乎並不想過多為難她,低頭蹭了蹭她的脖頸,頭一歪側過去躺在她身邊,此刻睡意全無。

「唔……學姐,想聽故事嗎?一個有些老套的愛情故事。」

「你說,我聽著。」

尹南箋拿手扇臉,還沒從剛剛差點十八禁的畫面裡掙扎出來。

「過去有一戶人家,家裡女兒年過十八,出落得漂亮大方,擅長書畫,四面八方有頭有臉的人紛紛給這位嬌貴小姐提親。」趙北笙頓了一下,「年代我不記得了,大約是一九六幾年。

「可遺憾的是,她愛上了家裡的年輕車伕,英俊、溫柔,對她唯命是從。小姐心甘情願地沉淪於對方帶給她的蜜糖陷阱,甚至不顧家裡人的極力反對,咬牙和他私奔去了離家很遠的地方。」

「確實是有點老套,他們最後幸福地在一起了嗎?」尹南箋忍不住問。

趙北笙搖頭:「現實不是童話。車伕不是個好人,對他而言小姐是絢麗的鮮花,鮮花只適合養在盆栽裡欣賞,那個年代,只有麵包能夠活命。」

「他……」

「他下了藥讓小姐熟睡,轉手把她賣給了一戶偏遠人家。那戶人家的男人腳落了些許殘疾,家裡窮,娶不到媳婦。」

「這車伕真不是個人。」尹南箋憤憤不平。

趙北笙接著說:「好在那殘疾男人是個老實忠厚的人,小姐在悲傷後也就慢慢接受現實,接下來的日子清貧卻安穩,她身體不好,只生下一個男孩。」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那個殘疾男人被冤枉坐了牢,在獄中又無故患病而死,小姐求了好多人,花了好多錢才得以在那個男人臨死前去看他最後一眼……她留了一封信在男人的墳頭,上面只有八個字:生則同命,死則同棺。」

故事說完,趙北笙閉上眼。

「你認識這位小姐嗎?」尹南箋嘆氣。

「我見到她時,她已然是個白髮老人,卻依舊還是那個氣質斐然的小姐。」

白髮戴花君莫笑,歲月從不敗美人。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尹南箋打了個哈欠,「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悲劇了。」

床邊燈光搖曳,一晃一晃,晃得讓她沒忍住合上眼,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趙北笙才緩緩睜開雙眸。

「我也不喜歡。」

他放慢動作,起身順勢關了床頭的燈。

房間裡頓時一片黑暗,時間彷彿停頓在這一秒。

「學姐。」他試探性地喊,對方卻沒有半點響應。

輕柔的月色下,尹南箋睡得正熟,發出均勻的淺淺呼吸。

趙北笙眼神溫柔,手掌撐著床沿,身子微微向前,蜻蜓點水般在對方額頭落下一吻。

「晚安,學姐,祝你做個好夢。」

仔細給她蓋好被子關上門,他赤著腳徑直走向那間被鎖住的書房,從口袋裡掏出本應不翼而飛的鑰匙,緩慢地開啟門。

他倒了一杯熱茶,坐在扶手椅上。

手機「叮咚」一聲響。

那頭的人語調談不上好:「給我一個半夜接你電話的理由,你難道不知道什麼叫作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只知道被掐住喉嚨的人就只得替人賣命。」

趙北笙目光清冷,摩挲著桌上散落的一張素描畫像:「幫我查一個人,現在。」

「喂,計算機方面你不比我差,還需要我幫你?」

「你查,比較保險。」

「那報名字,我馬上會忙得很,沒空和你廢話。」

趙北笙眼底泛出一片冷色:「佟沐之,澤遠大學金融系大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