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聲色犬馬的歲月裡,我不撞南牆不回頭地迷戀著不能接近的美麗,一無所獲之時茫然回顧,那個故事的真正意義,我才依稀懂得。
一
天佑財團總裁的么子,這就是我,葉天可!
即使我一直覺得自己並不算笨,也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對一個問題產生過疑惑:「到底怎麼樣,才能看透一個人的真心?」
在我從小到大的生活中,看過無數人謙卑而虛偽的笑臉,他們圍在我父親的身邊,那些恭維的話語,說得比流水還順暢,最後卻無一不是因為有求於我父親和依賴於我父親。
但不得不說,我那父親確實是商界精英,他算得上是白手起家,經過多年的努力,直到把企業發展到如今如日中天的樣子,又開始逐步涉足多個領域,憑藉著精明的頭腦發現商機,又很會籠絡人心,團結不少下屬為他賣力,因此事業一路順風順水,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那年的他英姿煥發,談妥一筆又一筆生意,於各處進行演講,然而,卻不慎捲入了一場性質惡劣的桃色事件中。
我的母親是位脾氣暴躁、處事雷厲風行的女人,在得知此事後大發雷霆,鬧著要離婚,並執意帶走了我的兄長,而將我留給了父親。父親忙於工作無力看管我,便把我送到了鄉下老家的親戚那裡。
就在那裡,八歲的我,和同齡的葉天琴相遇。
我同她的生日只差了幾天,而又恰巧是同一個姓氏,在大人抱著嬰孩喜笑顏開的時候,索性起了相似的名字。我未曾想到,這樣的相似竟會帶來一場孽緣。
陽光很好,突然被告知要來這裡導致我心情不爽,還帶著些來自大都市的驕傲,我嚼著口香糖大大咧咧走進親戚家時,無意間看到院子的角落裡蹲著個小女孩,正在起勁兒地和著泥巴。
「這個黑丫頭是誰?」我口無遮攔。
隨即腦門上就被父親狠狠敲了一下:「別沒禮貌,那是你妹妹,葉天琴。」
就在這時,那小丫頭扭頭看到了我,開心地跑過來,髒汙的手拉了拉我:「來一起玩吧,哥哥。」
我看著她明媚的笑容,不知不覺失了神。
不得不說那時的我,對於眼前這個小丫頭,懷有更多的是新鮮感,她比起我身邊那些笑不露齒的富家大小姐們,實在是活潑太多。在我往日的生活中,我被教導著如何從小做一個小紳士,衣著乾淨,笑臉迎人,被強迫著去學習鋼琴、跆拳道等優雅的愛好,從未像一個孩童一般,享受過肆意玩耍的縱情歡愉。
父親將我託付給親戚,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而沒想到的是,我同葉天琴在一起,很快就玩得瘋過了頭。
我和她在院子裡,和好泥巴捏起小人和城堡,開始了奇思妙想的旅程,一直玩到日落黃昏,才在大人的催促下進屋吃飯。
晚飯時,她自來熟一般地,把碗中的肥肉挑到了我的碗裡,在我發作前附在我的耳邊悄悄說:「晚上,我們要不要去河邊逮螢火蟲?」
那個時候的我,真的佩服這個小丫頭,不知怎麼想得出那麼多好玩的花樣。漆黑的夜晚,她一路帶著我來到河邊,那些熒熒的微光,清澈湧動的水流,遠離了大都市的喧囂,靜謐到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喜歡嗎,哥哥?」她伸手籠住一隻螢火蟲,笑盈盈地遞給我。
「喜歡……」我呆呆地回答。
她咯咯地笑出了聲:「真好,哥哥喜歡這裡。」
不,稚嫩的孩童不會說謊,我想說,葉天琴,我更喜歡的是為我帶來了嶄新體驗的你。
二
我和葉天琴,度過了很長一段美好的時光。
鄉下的孩子們眾多,我很快和他們混熟了。我們一起下河,挖泥鰍,捉蜻蜓,挖陷阱,玩各種各樣城市裡玩不到的遊戲。
秋末,各家豎起了大大的谷堆,大家也玩起了捉迷藏。
只是,令我奇怪的是,不管我躲到哪裡,葉天琴總是能夠第一時間找到我。
「找到你啦,哥哥!」她總會眯著眼對我笑,神情天真而甜美。
輪到我找她的時候,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卻一直找到月落時分,都毫無蹤跡。天色漸黑,我開始害怕,跌跌撞撞奔跑著,喊著她的名字。
最後我在谷堆裡,終於找到了等得太久已經睡熟了的她,我將她背起,一步步走回家去。
夜晚的風總歸有點冷,我感覺到她不安地瑟縮了一下。
「冷嗎?」
「不冷,哥哥你的背好暖。」還帶著矇矓睡意的甜糯聲音,她和我如此靠近,氣息輕輕拂過我的耳邊。
因為玩得太晚,叔叔開始發怒,她被罰跪在院子裡,可憐兮兮地俯下身,等待著竹條落在屁股上。
抽打時呼嘯的風聲和她的抽泣,瞬間刺痛了我的心,我不知哪兒來的力氣,衝過去用力撞開了氣咻咻的叔叔,張開雙臂攔在她的面前,大聲喊著:「叔叔,是我的錯,我沒能及時找到她,你要打的話,就打我吧。」
叔叔愣在了那裡,啼笑皆非,卻也不好再發作。看著他離開,我扶起仍跪在地上的葉天琴,任由她撲到我的懷裡,發洩一般地哭泣。
她香香軟軟的嬌小身體,那樣信賴地瞅著我的目光,使得我心中微微一動,想要守護她,傾盡所有地守護她。
她帶我去河邊玩耍,我不識水性,只能坐在河邊看著她挽起褲腳快樂地踩起水花,她一邊往我身上潑水,一邊引導我追趕到水深處,結果我腳踩到河底石頭上的青苔,整個人往水裡撲了過去。
「哥哥不要怕,快站好,水只有一米深啦。」
驚慌失措撲騰著水花的我聞言,半信半疑站了起來,水面果然在我的脖頸處微微蕩啊蕩的。
葉天琴被逗得咯咯直笑,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聽說水底住著妖怪,我們都只能往前走,不可以回頭看,曾經有一位大姐姐,就是因為回頭看了一眼,再也回不到所愛的人身邊啦。」
我一頭霧水,還有這樣的故事?
後來長大的我,終於在圖書館裡看到了她講的這個故事的原型,是希臘神話《德奧爾菲斯和他的七色琴》,一個回眸,竟斷絕了深情歌者的所有希望。
可是兒時的我和已長大的我,始終不能夠明白一件事——為什麼,就是不能回頭呢?
那本書的書籤上,有著陌生讀者為這個故事做的批註:「悲傷,才是愛情的真諦。」
三
能夠肆意玩耍的時間畢竟是短暫的,僅僅兩年有餘,我就被父親接回城裡,他和母親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冷戰、調解、針鋒相對、彼此傷害,最終仍不得不選擇頹然原諒後,還是重新住在了一起。
告別的時刻,我不斷張望著屋裡,始終不肯邁上那輛奢華的轎車。
從得知我要走的那一刻就哭著躲在屋裡不肯出來的葉天琴,終於在我衝過去不斷敲門中,抽泣著開啟門,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我:「哥哥,我以後也會去城裡找你的,要一直記得天琴哦。」
「嗯,我會的。」我握著她的手認真承諾,只是兩個孩子間的告別,卻無形中有了些大人般的悲壯。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拉開抽屜翻找,將一粒繫著紅繩的桃核手鍊送給了我:「哥哥,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我啞然摸摸口袋,卻找不出什麼東西可以回禮,最終用力撕下了一粒紐扣,放到了她的手裡。
孩童之間的情誼,那樣單純,卻又是那樣刻骨銘心。
後來我終於坐上車,一路遠離了裝載我美好童年記憶的小鄉村,透過車窗往後看,葉天琴一直站在那裡望著我離開,死死地咬住嘴唇,站了很久很久。
我回到了父親母親的身邊,又重新進入單調到近乎無趣的生活,接受精英教育,勉力學著並不感興趣的藝術。身邊每個人都對我畢恭畢敬,他們或許是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而我的心裡,卻那麼快地浮現了鄙夷和驕縱。
我故意做出高高在上的樣子,看著他們有苦說不出的憋屈,心中才像是得到了些放鬆。我開始前所未有地懷念葉天琴,她是那麼瞭解我的一個人,有時不需要說話,心事也可以被她知曉。她對我來說,並不僅僅是個兒時的玩伴,而是曾帶給我無數歡樂的知己。
最初,我們偶爾會通訊,次數少得可憐,可沒人會知道我每次接到她的信件,都欣喜若狂,隨後虔誠地讀個好久,甚至不放過一個標點。
邁入中學之後,身邊多了很多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向我表達好感的也並不在少數,有些偷偷傳情達意,有些大膽跑來倒追。出於無聊,我也試著接近過她們,可覺不出多快樂,瀰漫在心底的盡是空虛。
我甚至聽到兩個為了爭奪我的青睞的女孩子吵架,言語激烈:「你別裝了,還不是看好了他富二代的身份!」「說得冠冕堂皇,難道你就不是為了他又帥又有錢?」
心底泛出的反感使得我掉頭就走,我開始無限懷念兒時和葉天琴在一起的時光,只有那時的我們,那麼天真,不會顧慮世俗的東西。人為什麼要長大?為什麼一定要和那些單純的特質說再見?
我渾渾噩噩地念完了中學,高考失利,只考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學。我開始了混日子的生活,打扮得標新立異,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揮霍金錢、揮霍青春來填補對未來的迷惘。
那時,我已經和葉天琴失去聯絡很久了,聽說是早已搬家,我寄去的信件,終究查無此人。
空留被我珍藏在盒子裡的桃核手鍊,記載著那段已然蒙塵的曾經。
是的,那時的我,該有多麼墮落啊,原諒我沒能以一個更出色的樣子同她相逢,就像是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在一次家族聚會上,再次遇見葉天琴。
四
那日是家族中長輩的生日,父親特地推了商業聚會趕回來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聽說那位老者,在父親創業初期給過不少貼切的建議,也算是恩公。
向來對這類觥籌交錯的場合沒轍的我,被動地跟在父親身邊,過去敬酒,就在這時,我被那邊桌上的一位女子吸引。
她梳著乾淨利落的短髮,膚若凝脂,眸似晨星,淡淡妝容,穿著一身綠色的小禮裙,在人群中令人移不開視線。
在場的大多是家族中的親戚和商界親友,我正在想著該如何問得她是誰,卻聽到抬起頭來的她驚喜地叫我:「哥哥!」
昔日那個黑丫頭葉天琴,已經長成了美麗的女子,唯有笑容像兒時一樣明媚。我一時呆愣在那裡,聽著身邊親戚嘖嘖稱讚著她的出息。
兒時因太過於頑皮而被寄養在鄉下,回到城裡後,跳級就讀,成績優異,順利考入高等學府,甚至獲得了出國留學的保送資格,失去聯絡是因為多年以來僑居國外。如今學成歸國,拉得一手好小提琴,在同輩的孩子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翹楚。
站在她的眼前,我自慚形穢,但是又剋制不住地被她強烈吸引。
我懷念著同她無話不說的年幼時期,找機會同她單獨相處,彼此的秉性早已深諳,那麼容易就講得投緣。她對我,仍舊有著兒時的親近。談話間,我得知,她回國是想發展自己的事業,開一家廣告公司。
「哥哥,如果是你的話,是要繼承家業的吧?」她轉過頭問著我。
那時我的哥哥,算是一個循規蹈矩、從小按他人設定人生軌跡成長的男子,甚至未曾有過怎樣的反抗,然而長久的壓抑,使得他精神萎靡、心情抑鬱,終於使得家人不敢逼迫他,同時也放任了對我的管教。
「我也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來體驗更多不同的東西。」那時已經厭倦了商業遊戲的我,信誓旦旦地答。
「哥哥你想做什麼,就去努力做吧,你一定可以的。」葉天琴鼓勵著我。
那一刻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在所有人都認為繼承家業才是我最好出路的時候,葉天琴能夠贊同我的追求,這該是一件多麼難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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