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慕之花——小貓番外

我對你的思慕,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泥土中羞澀地躲藏了很久很久,卻開不出你想看的花。

遇見孟君尋的那一年,正是我十四歲的冬天。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寒風像是尖刀一般肆意穿梭在我單薄的衣服間,剛剛流浪來到這個城市的我又累又餓,跌跌撞撞地走著,不小心撞上了一群剛從網咖出來的不良少年。

「咦,小姑娘,膽子不小嘛,敢招惹到我們身上,有錢嗎?有的話就快點交出來吧。」

那些頭髮挑染成五顏六色的男孩,很快就包圍住我肆意調笑了起來,甚至有人不懷好意地伸手在我身上摸著,口口聲聲是確認一下我有沒有帶錢。年齡尚小的我驚恐得渾身顫抖,卻無濟於事。

後來的那一幕,是我至今都銘刻於心難以忘卻的畫面,突然出現的少年,冷淡的指責,隨後就是不良少年們趾高氣揚的叫罵,少年有著敏捷的身手,伴隨著一場突如其來的纏鬥,直到最後一個人倉皇逃走。他的頭上也流下血來,卻徑直走近我,蹲下身和我的目光持平,然後伸出手來。

「不要怕,現在沒事了。」

我怔怔看著他,那一刻恍然覺得,眼前這個把我從危機之中拯救出來的俊朗少年,像是天使降臨。

我叫葉秋,在我以棄嬰的身份被送往福利院時,那些善心的婆婆,在那個葉子紛紛落下的秋天,為我起了這樣的名字。

在成長的過程中,也並不是沒有聽過人們竊竊私語,悄悄議論著我不道德的出身。據說我的母親,是一位偷嚐禁果的未成年少女,被負心男友欺騙拋棄後,擔心醜事暴露才一再拖延,最終導致了我的降生,而家中也自然覺得此事丟人現眼,不可能接納我的存在,而將我暗自拋棄於深夜人跡罕至的街頭。

既然我沒有出生之時就喜笑顏開翻遍字典為名字賦予非凡含義的父母,那麼名字對我來說,就只是個稱號而已。

我的幼年,都是在福利院度過的,可是在我十三歲那一年,待我很好的院長婆婆去世,接管福利院的是個人前悲天憫人、人後蛇蠍心腸的婦人,偷偷剋扣捐贈的善款,肆意打罵福利院中的孩子,甚至逼迫我們去他們家開的工廠做苦工。

很多大孩子都倉皇逃走,無法忍受的我也是一樣,滿眼茫然地融入這個燈紅酒綠的都市,就像一滴不起眼的水珠,匯入了喧囂的大海。

在偷偷僱用童工的黑心老闆那裡幹了很多工作,最終還是無法忍受地一再逃離。那時的我覺得每天都是黑暗的,被孤單拋棄在這個世界上,甚至看不見一絲一毫可以為了明天去努力的勇氣。

這名少年,也是在我開始流浪的途中,第一個向我伸出援手的人。

都說在黑暗的處境中待久了的人,會病態地迷戀溫暖和光亮,他就是照進我已然暗淡的心田中的第一束光。

「是傷到哪兒了嗎?」他繼續對我說話,「我是孟君尋,你叫什麼名字?」

我一張口,在寒風中凍得牙齒咯咯作響,上牙下牙不停打架,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見我說話困難,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看著不知多少天沒有洗過的衣服,像是對我的身份有了個最初的判定。

「跟我來吧。」

他帶著我來到了一處車棚前,那個角落已經由木板搭成了小小的矮屋,至少可以暫時遮蔽風雪。

在少年清冷的目光中,我逐漸失去了說話的勇氣,凍僵的手一直被他握在手心,一直暖到心裡去。

他讓我在那裡等著他,沒過一會兒,竟為我端來了一碗盒裝的熱氣騰騰的泡麵,我貪婪地嗅著香氣,幾乎是用搶的一把端過來狼吞虎嚥了起來。

「小貓?」

嗯?我疑惑地抬頭看他。

「你的名字。」他對著我微微揚起了唇角,彷彿對這份自作主張絲毫不以為意,「怎麼樣?」

我承認,那時的我,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整個人又瘦又小,面黃肌瘦到就像一根豆芽菜,簡直風一大就吹走的樣子,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看起來確實像一隻孤苦無依的小奶貓一樣。

「好。」我說著,迎上他對「原來會說話」這一點微微驚訝的眼神,努力揚起唇角,回了他一個笑。

在少年如此溫暖的言語魔法裡,我輕而易舉地忘記了自己的舊名。

後來我常跟孟君尋在一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我在單方面地纏著他。

人總是很擅長尋找同類,至少他同我一樣,身上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寂寞氣息。那個本來也許會餓死在街頭的女孩,跟隨著有著救命之恩的少年,遊蕩在這個都市裡。

或許他也沒想到,只是一次善心相救,竟得來了甩也甩不掉的跟屁蟲,三番五次推託後,發現我黏定了他,才無奈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跟著我並不是會衣食無缺,同時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危險,我希望你能夠在有一天不得不離開我的時候,也未曾後悔過跟我相遇。」孟君尋對我說著。

他說這句話真的一點兒都沒錯,這個城市裡的流浪兒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有時候為了爭搶地盤也會大打出手。再或者,有些人品低劣的流浪漢肆意欺負著我們,很多次都是我獨自等著孟君尋回來,然後心疼地為他包紮著傷口。

「別哭,小貓,我們都是為了活下去,雖然世界拋棄了我們,但我們不能這麼隨隨便便就拋棄自己。」他看著我說。

後來的很多時間裡,都是他一手教我,如何以無依無靠之姿在這個殘酷的都市中活下去。

他教我如何迅速辨別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哪些是為富不仁卻又假裝一副同情嘴臉,哪些是身無長物卻對人善良以待。

「能夠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流浪兒,不然就只是孤兒而已。」

自從我意識到有時從旁人口袋中輕而易舉摸到的幾張零鈔,就足以讓我們吃到熱氣騰騰的食物,數額稍微大一些,可以去廉價的旅館中洗澡並睡個安穩的好覺,為了不拖累孟君尋,我一面膽戰心驚開始嘗試這種新的方式,一面不斷地懺悔。

第一次是在公交車上將手伸向一位貴婦的衣袋,抖得像個篩子,剛剛縮回手,錢包就掉到了地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那鄙夷的眼神像是利劍將我刺穿。

貴婦尖叫起來,我無地自容,後來還是孟君尋幫我解了圍,承擔下了小偷的罵名,那一刻我是多麼感激。

即使對做這種事心懷歉疚,在之後的不久,我也迅速學會了以各種各樣的渠道獲得報酬,我對自己說著:「活下去,小貓,不要成為孟君尋的累贅,而是成為這個世界上,能夠和他相互依靠的存在。」

「相互依靠」,這個詞,就連想想都是這麼溫暖。

那個雨夜,我不慎淋雨著涼,發起了高燒,一連數天都昏昏沉沉,是孟君尋一直悉心地照顧著我。

雨過天晴,我高燒退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我床前趴伏著睡去的孟君尋的身影。

我悄悄落淚了,心中翻湧而起的「喜歡」就像要把我淹沒,終於意識到在這麼久的時間裡,孟君尋對我的重要。世界那麼大,人們擁有的東西都很多很多,而我,卻只有他。

後來他矇矓醒轉,看著我沒事,也放下心來:「我在你眼前,你醒過來第一時間就能看到我,不至於覺得害怕了。」

這樣能夠給予我溫暖的少年,足以促使我化為飛蛾,奮不顧身追尋著那一點光熱。

假如說有誰親眼見證了孟君尋的成長,那個人一定是我。

一年又一年,我和孟君尋生活在社會的夾層中,我一路看著他身材長得更加高挑,氣質變得凜冽,自有一套為人處世的社會經驗,有時形勢所迫,也會換成言語輕浮的樣子,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謊言。

他漸漸開始做一項奇特的工作,幫助別人以完成委託,只要給足夠的錢,他就什麼都做。

我親眼看見他做了很多很多形式多樣的事,就像他對我說過的,人性總是複雜的,窺探欲和佔有慾,是任誰都無法捨棄的原罪,沒有任何一條路能讓所有人走向幸福,既然有人會得到滿足,也會有人因此受到傷害,能夠盡力撫慰這些人,就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那次他甚至接受了一位女生的委託,偽裝男友來幫她擺脫糾纏不清的前男友。我按捺不住悄悄跟去看著,女孩親密挽著他的胳膊,在餐廳裡刻意你一口我一口地餵飯,附耳輕語著甜蜜的話,在那名男生陰沉的臉色下親密而張揚地擁抱。那個時候,即使知道內情,我也是真的嫉妒。

一直以來,我都是依從於孟君尋的,他說的話,我都會聽,連反駁都不曾有,可那一刻我倉皇逃開,就像自己最為珍貴的東西遭到了旁人搶奪,滿心滿眼都是酸楚的淚水。

沒錯,在這麼久的時間裡,我依舊保持著隱秘卻深刻的暗戀,是真的害怕,假若心意一旦出口,就回不到從前。

我對自己不夠自信,並不出眾的相貌,和全身心依靠孟君尋而變得唯唯諾諾的個性,即便有那麼久時間陪伴他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可難道真的會是他喜歡的樣子嗎?我還是選擇將這份心意隱藏在了心底,靜待著有朝一日,能夠勇敢說出對孟君尋的喜歡。

然而,後來,孟君尋接到了一樁古怪的委託。

委託的內容太過於奇特,居然是需要接近一個女孩子,並且陪伴她,那段時間的孟君尋恰恰無事可做,索性提早開始了這項任務。

我出於好奇,也遠遠地看過幾次,那是一個氣質動人的女孩。

她長髮垂腰,眼神乾淨,微微笑起來的時候仿若梔子花在芳香盛開,安然到像所有擁有幸福戀情的女孩子一樣。她和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就連我看到,都覺得歆慕不已。

孟君尋觀察她,逐漸地瞭解她,不著痕跡關注她的一舉一動,生活中的細微愛好和不能被碰觸的底線。我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嫉妒像是被野火燒盡的雜草,春風一吹,捲土重來。

女孩的才華,還表現在畫畫上,看起來單調的顏色,在她的畫筆下卻像是變魔術般鮮活了起來。初夏的花園之中,她撐著畫板,細細描摹出一張畫,然後似是滿意般微微笑了起來。

孟君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畫,是一名男子沉思的側臉,我聽到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從開始戀愛就註定是要被欺騙和辜負的女孩,被拋棄之後還需要因別人插足才可以徹底斷絕她的糾纏,無論從哪個方面聽起來都足夠讓人唏噓。我安慰著自己,就像無數個平常的委託一樣,只要錢到手,孟君尋就和她們再無交集。

可是後來,一場車禍帶走了她的戀人,讓那個女孩夜夜崩潰哭泣。

孟君尋開始接近那個女孩子,他已經那麼瞭解她,言語妥帖,行為恰當,足以使她卸下心防,而且,從她的手中,要了一幅畫像。

出於敏感,我隱約察覺,孟君尋在這次委託結束後,並沒有停止同她的交集。

後來我也親身同她有過接觸,並且毫不掩飾地對她表露出了敵意。黎朝顏,你所擁有的東西,那麼多那麼多,我只有孟君尋,因此不可以被任何前來親近的人搶走。

幾番交鋒,孟君尋也責怪我的敏感和偏激,只是,越來越不安的心情,已經沒法讓我順利表達出心底那份隱藏多年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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